谢执心里憋着事。
他照常拍戏,只是跟江海荣对视时,难免会有些心虚。
好在江海荣好像没有看出来,表现的一切正常。
谢执把自己受到威胁的事情跟庄哥说了,两人商量了下,也没能找出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庄哥沉默了下,还是忍不住:
“那你是真打算自己去见江海脉?”
“对。”谢执点了点头。
他听出庄哥欲言又止的语气,却没有在意,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知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检测家里有没有摄像头?”
“我今天已经把家里检查了一遍,但是不确定有没有。”
“你晚上回家,把窗帘都拉上,不开灯,然后用手机后置摄像头缓慢扫过所有你怀疑的地方,看有没有反光点,红的或者紫的。另外检查家里的wifi设备看是否有陌生的设备连接。”
“如果还不放心,就要找专业的安保团队。”
“好,我记下来了。”
“你真要去?”庄哥还是忍不住问道。
虽然他们两只是雇佣关系,庄哥也管不到这么宽,可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谢执去送死。
“你好歹有个照应呢?留个后手。”
“我都想了。只是越多人知道,就有越多人有危险。”
谢执顿了顿:“我不想牵扯别人。”
谢执挂了电话,晚上把庄哥说的方法一一都试了。
一无所获。
他当然知道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只要联系专业的安保团队,检查一次,就能把不确定性彻底掐灭。
可这个念头刚成形,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江海荣对隐私近乎苛刻。
出入人员有记录,阿姨有准时的时间表,就连他的那个‘仓库’都被他藏了那么久,那么深。
谢执不想成为那个擅自引入“别人存在”的人。
哪怕这种小心翼翼,在此刻显得有些多余。
于是他选了一个更笨、也更冒险的办法。
*
江海荣把车停在楼下,拿着谢执想喝的糖水上了楼。
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锁,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
楼道里的灯亮了又灭,他还是没有拿出钥匙开门。
谢执很少让他帮忙出门带东西,今天请他绕半个城去买糖水的时候目光更是闪烁。
有多好吃的糖水需要开车来回一个半小时去买?
不过是托词而已。
他想直接开门,看看谢执到底在偷偷背着他干什么。
是不是又打算自己瞒下一切,打算自己去见江海脉。
可另一方面,又是某种挥之不去的恐惧。
江海脉给谢执看了什么?
在娱乐圈多年,与人虚以委蛇,推杯换盏的情况不少有,随便找一张清晰度低角度刁钻的照片,剩下开局一张口全靠编都可以。
谢执会相信吗?
如果他相信了,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江海荣靠在楼道里,透过窗户看城市夜景。
黑暗中,烟头燃烧的火光倒映在他的脸上,四周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城市数不清的灯火,每一盏都有归属。
他背靠一盏,于心底里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归处。
他抽完那根烟开门走进家里,把糖水放在桌上,却没看见谢执。
猫猫看他一眼,又开始自顾自舔毛。
“江海荣?”
谢执的声音传来。
“嗯?”
“能不能过来下?”
“你在哪?”
“浴室。”
江海荣抬步走过去,他推开浴室的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谢执青紫的后背。
谢执的衣服半撩,一只手拿着棉签,正在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浴室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显得他瘦削白皙的人鱼线格外清晰。
江海荣一扫而过,和镜子谢执的目光对上。
“你能不能帮我涂一下药?我够不到。”
谢执明显也有些不好意思,嘴唇咬着,目光与他一触即分。
“好。”江海荣正准备接过他手里的棉签,却被叫住。
“.......关门。”
门咔嚓一声合上。
两个人前后站在镜子前,这浴室只是客房的浴室,空间不大,有些逼仄。
谢执已经很高了,但江海荣站在自己身后,一手侧穿过他腰间,搭在洗手池上时,还是有种很强的压迫感。
他几乎是被江海荣半环抱着。
他感觉不太舒服地往前又挪了挪,却被江海荣按住。
“别动,给你上药。”
“我也上了个七七八八了。”
谢执舔了舔嘴唇,搭在洗手池边的手掌无意识地收紧,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其实叫你进来,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他看着江海荣低垂的眼睛。
在他说话的那瞬间,江海荣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下,却没有抬起眼来看他。
“我昨晚收到了一条信息。”
江海荣涂药的手停了,他抬眸,看见了镜子里谢执盯着自己的目光。
有些忐忑,因紧张而眨眼频率略快,却是执拗而明亮的。
“江海脉给我发了一些你的东西,用来换账本。”
“他让我不能告诉你,但是我还是决定,要跟你说。”
“但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没有监控,浴室里小,我今天反复检查过,确定没有,我才敢在这说。”
谢执抿了抿唇,转过身来,看着江海荣。
江海荣一直没有说话,谢执的心悬在空中。
这里地方太小,而他们又离得太近。
那种空寂和沉默好像逐渐变成了一种越来越近的压力,迫使谢执又一次开口。
“对不起瞒了你一天。我本来想早点说的。我也知道,我才答应了你有什么事情要跟你说。但是我没法一有事情,就直接开口。我想我是不是也能解决至少一小部分,再来告诉你呢?”
谢执抬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抬手摸了摸他的衣领,有种安抚又有种求情的意味:“江老师?你没生气吧?”
江海荣还是不说话,只是偏过了脸。
但冷白的顶灯下,谢执清楚地看见他的眼底快速从正常到浮现起血红色。
谢执开始着急,他抚住他的肩膀。
“你生气也好,委屈也好,你直接跟我说啊。”
“怎么眼睛突然红了。”
谢执抽了两张纸巾,抬手去给他擦眼泪,有些不知所措。
江海荣在他面前向来是冷静的代名词,他没想他会这么大的反应。
“我知道错了。也不是故意要骗你的,别生气别生气。”
江海荣抽过了他手里的那张纸巾,把纸巾直接按在了眼角,不愿挪开。
“只是眼睛突然进沙了。”
厕所里哪里来的沙子。
谢执心里很想吐槽,但还是没说出口,又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江海荣不愿意谢执面前露出这样失态的样子。
他捂住了谢执一直一直一直没停的嘴,把人转了过去。
他拿起旁边的药膏,继续给谢执上药。
谢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镜子里面江海荣的侧脸瘦削,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怎么了?跟我说说吧。”
江海荣笑了下。
那笑容有些无奈。
江海荣终于抬起眼来看他,眼底的红已经褪下去,只剩下一抹浅浅的痕迹。
“我真没生气。”
“真的?”
“真的。”
谢执这才松了口气:“那怎么哭了?”
“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以前也有人在类似的情景里,跟他道过歉。
只是那口吻,并不太一样。
——
“我知道你去集训很辛苦!我知道我答应了你要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做最喜欢吃的金钱蛋。但这不是你爸来了吗?”
“他好不容易来一趟,好不容易来看一下我们,你倒好,一晚上都拉着个脸,是谁欠你的?”
“你能不能懂点事?”
那是他去韩国参加集训的第一年。
语言不通,吃也吃不惯,全队十三个人,只有他一个中国人。
他们只要抬眼看过来,或是聚在一起说几句话,他都会忍不住去猜,是不是在背后议论自己。
环境难受,好在他开始赚钱了。
只要月训的比赛能通过,就能留下来,每个月还能拿到一笔不算多、却足以支撑他的工资。
他妈并不认同他搞这一套,却偶尔也会心疼他受苦。
每次通电话,总会念叨着放假了、生日了,回家她给他做好吃的,给他做金钱蛋。
他记住了。
就是靠着那句随口的承诺,他才熬过了那些他以为再也撑不下去的日子。
生日那天,他带着大包小包的化妆品和护肤品回了家。
飞机转火车,折腾了十几个小时。
推开门的瞬间,却看见了他爸。
坐在桌边,正吃着牛肉火锅。
他妈站在一旁,正给他爸布菜。
桌上没有金钱蛋。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件事,真的是小到不能再小。
只是一道金钱蛋而已。
他却在那一刻失望极了。
金钱蛋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爸想吃清淡的口味。
他还是坐了下来。
吃着食不知味的饭菜,听他妈在他爸面前,说他在外面有多争气,说他每次月训都拿第一。
他不过是他妈手里的筹码,
是在需要的时候,被推上赌桌,用来换取他爸目光和认可的那一个。
他逐渐习惯了,不去期待。
不去期待,就不会失望。
他的请求,会被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随意挪开。
所以就算谢执继续瞒着他,他其实也会原谅。
原谅,是他最熟练的事情。
可这一次不一样。
谢执真的做到了他答应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