讥笑时不时从屋内传出,一扇透明的门根本挡不住刺人的言语。
孟雨靠在墙上,背对着窗,屈腿抱住自己,似乎与墙融为一体,才能温暖被风肆虐的身体。
她没想到荀艺和贾生的行为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以为最过分的举动就只是把她骂一顿完事,后面的日子不会再与她交流。
没想到,在半脱离学校后,她们更加肆无忌惮。
孟雨从小到大都属于隐形人一类,没有天才般耀眼的成绩,没有太阳般开朗的性格。像一棵木讷的树,被刀刻出什么,就拥有什么印记。
伤人辱骂的话一句比一句痛,在她身上留下消不散的疤痕。
胆小、懦弱、怕事。
上课举手都不敢,同学的请求也不会拒绝,连跟老师说话都会害怕。
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理所当然的任人揉搓。
而同在一个班上的荀艺和贾生,人尽皆知的好朋友。性格外向,头脑聪明,跟所有人都玩得开。
所以,当孟雨知道自己跟她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想也没想就主动与她们交流。
一方面抱着讨好的心思,一方面带着求学的意味。
但她没有别人与生俱来的天赋,课上一遍听不懂,课后就只能加倍学习,才能勉强跟在别人身后。
她与荀艺和贾生就是这般。
对方高兴的时间会指点一下,不高兴的时候理都不带理。
孟雨作为求学者,只能低声下气。
直到偶然关注到池冬的神速进步,她才有了另一个可以求助的对象。
如今,现在能来帮她的也只有池冬。
可是,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真的好冷。
荀艺和贾生先后出来洗漱,眼神都没分给孟雨半分。
甚至嫌弃她蹲在墙边挡了路,要不是孟雨侧身的及时。恐怕还要挨上一脚。
门是敞开的,但是孟雨一旦有想进入的动作那必是一番辱骂袭来。
思来想去,她还是不敢动。
眼里流转的暖光逐渐淌在冰冷的白色瓷砖上。
·
一整天都垂头看题,后颈酸痛不已。池冬闭目小憩,缓过劲才开始收拾习题和笔记。
墙上的电子时钟已经快到十二点,教室里仍旧有几个人正在埋头苦学。
池冬轻手轻脚将座椅推回原位,从半开的前门离开。
吃饭时,天就已经完全漆黑。此时,连路边的灯也熄了。在眼睛适应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后,终于能勉强看清楚周围的景色。
池冬没开手电筒,规矩地背着书包沿路走。
她一个人时,思维总是格外活跃。这种情况在黑夜里更为突出。
记忆中的自己时常是一个人,垂头行进。
矮矮的自己连家门口的猫眼都够不到,就得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上下学。
无论昼夜,总是垂着头。看不见周边景色人影,只有眼前开胶的鞋。
其实上面用课上手工活动留下的胶水重新粘过,但还是走不了几步就会再次绽开。
久而久之就懒得再管。
最多被人骂两句小乞丐,砸两块小石子。
又不痛。
这条漫长的路,没有尽头。
只有不停地向前走,去追寻不存在边缘线。
年幼的时候,自己走。稍大些,年长的自己陪着年幼的自己一起走。
池冬说不出抱怨人生为何如此的话,也做不出撒泼打滚的事。
将情绪关进名为身体的匣子,用腐锈的铁锁闭住嘴。
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会担心。
池冬只有走,只有埋首向前。
直到,那双手捧在眼前。
她说她叫云嘉月。
池冬知道的。
云嘉月第一天来自我介绍的时候,她有在听。
那双漂亮的眼睛含笑盯着她,两颊都泛起薄红。
阳光又明媚。
跟手机里新发的照片没任何区别,好似光阴从未逝去。
云嘉月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拥有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云嘉月才发了几张和奶奶的合照。
吃饭时,许枝花的大快朵颐。夜深时,许枝花侧头而眠的睡颜。
小月亮:奶奶今天又吃了很多。我跟她说晚上不好消化要少吃点。但是她理都不理我。我决定,等这周末放假的时候带她出去逛逛。顺便完成护士小姐姐交待的晒太阳任务。
小月亮:奶奶今天睡得好早,才七点多就困了。最喜欢的电视都不看了。
小月亮:我到家啦。你们初赛是不是要开始了。加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奶奶这边放心,有我和彭珊在!
池冬紧紧握住手机。
她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地想起云嘉月。
想起从前可是小组组队时,向来落单的自己第一次被人团团围住。
那时云嘉月总是第一个举手说:“老师,我要跟池冬组,小组名单我马上交给你!”
体育课压腿,云嘉月也会提前跟老师说她来跟池冬组。
有人来请教学习上的问题,云嘉月撑着脑袋:“这块你问问池冬吧,我不太懂。我就英语好点。池冬讲题很细的,没事,她会教你的。”
随后云嘉月笑眯眯地转头望池冬:“池老师,差不多可以开课了。”
面对同学有些迟疑地收回手,池冬才艰难开口:“给我看看吧。”
原谅她不怎么跟人讲话,即使是朝夕相处的同学,说的话也不熟络。
女同学欣喜地说:“真的吗?谢谢你了,池冬。这道题我真不会,困扰我好久了。”
好像就是从这一次开始,班上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开始找她问题。
每个人都能精准地叫出池冬的名字,而她却有些犯难。课下从不专注学习意外的事情,导致她对大部分人都不太熟悉,名字和脸都记不住。
所以她总是看题不看人,尽量避免提到或许会带有对方名字的话。
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过她们好像并不介意,总是如获至宝般:“哇,原来是这样。你太聪明了,池冬。”
池冬开始慢慢记住她们的名字。
才清楚班上原来有这么多人。
饭后的路上,有人跟云嘉月打完招呼后,经常也会跟池冬打招呼。
即使只是叫个名字,也算是友谊开始的象征。
因为云嘉月人缘很好,所以池冬不想成为让云嘉月受非议的缘由。
也不想听到有人说云嘉月喜欢跟一个孤僻的人玩。
所以,她开始笨拙的回应其她人缓慢投递的好。
不过,她能做的不多。讲题是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池冬回复:谢谢你,我会加油的。
对方没有回,应该是夜深睡觉了。
池冬刚迈进寝室楼的大门就被宿管喊住:“妹妹,哪个学校的?跟老师请过假没?这么晚回来要来消名字。”
池冬将手机揣进兜里,手肘压在窗台上,接过笔开始写名字。
宿管确认好信息后才放她走:“行。我会跟你老师核实情况的,先回寝室吧。早点休息。”
钥匙在裤兜,池冬摸出来攥在掌心,向寝室的方向走。
这个点外边没什么人了,走廊只有吊灯闪烁,其他寝室房门紧闭。
钥匙插进孔,转了一小圈便拧不动了。
有人在里面把门锁上了。
意识到这件事,池冬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做这事的人。
这并不难猜,但事出动机很难猜透。
总不可能归咎于她出门太早,关上门洗漱声太大。
池冬敲门等候,但里面动静平平。
趿拉拖鞋的声音都没有。
这块隔音不好,只要环境不吵,静心去听,基本上连说话声都能听清楚。
荀艺和贾生也不是早睡的人。
池冬心里明白里头的人是绝对能听清楚敲门声。
于是,她又敲了一声,说:“你们不开门的话,我只有去找宿管阿姨了。”
很笨,但很有用的话。
起身被子与衣服摩擦的声音传来,夹着床板的悄声吱呀,蹬鞋的磨地声。
一声锁转动的脆响,门开了。
贾生把外衣套在睡衣上,抱着手:“睡觉呢,没听见。慢了几秒就要告状,真是一出德行。”
荀艺在上铺探头,一脸不爽快。
屋里的灯亮堂堂,这两人没睡,纯装没听见。
池冬面色冷淡,饶她再不想生事端,也不愿莫名其妙被欺辱。
好好参加一个集训,本该是各自奔赴目标。度过这几天,就可以当作完全不相识的陌生人回归学校各自安好。
为什么要这样呢?
池冬抬眼,冰冷的视线扫过贾生和荀艺的脸,问:“原因呢?”
把她关在外面是为什么?装作听不见敲门声是为什么?她们之间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贾生一愣,似是没想到池冬会直接问。经过这两天的相处还以为她跟孟雨一个模样,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不过片刻贾生就想明白,就算她不承认是故意的,池冬又能把她怎么办?
嗤笑道:“给我扣什么帽子?这能有什么原因?我睡觉锁门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边说边往里走,还和荀艺对视一眼,仿佛在笑池冬的蠢。
池冬进屋关门一气呵成,书包放在桌上后才转头说:“你们没必要跟我扯花架子。宿舍里少没少人,你们清楚。这里的隔音效果,你们也清楚。非要逼我撕破脸,我也乐意奉陪。”
讥笑怜悯的目光,池冬没少见。所以,她不在乎。
她不想白天蒙头学习,回来还要跟室友互相针尖对麦芒找罪受。
原本打算忍过这一两周就完事,没想到对方竟然将她关在门外。
她在这里的一分一秒都很宝贵,影响到她学习了怎么办?
所以要说就把话一口气说明白,省得日夜不安生。
这里的隔音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她俩敢骂孟雨是笃定她不敢闹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