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已经传开,但是除了凌华派,其他宗门好像没什么反应,凌华派再次开启天璇阵,隔绝一切纷扰,短暂地安宁了几日。
就好像回到已经无忧无虑的日子,古板但心软的于老头,潇洒幽默的师尊,朝夕相伴的小师弟,还有凌华派的同门们,都在她身边。
她知道,现在的天璇阵于以前的守山大阵不同,因为他们是为了守护疏云峰,往小了说,是为了守护凌华派的小师姐鹿绾,也就是她。
疏云峰的晨雾带着些草木清气,闻起来很舒服。鹿绾坐在清风台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流音玉笛,师尊说她被捅死的那次,流音以神元相护,灵体受损,现在还在沉睡休养。
“在想什么?”黎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刚练完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我在想我的流音小器灵什么时候醒。”鹿绾取出帕子,示意他蹲下来,手帕擦过他的额头,他的眉心生出了一道赤色的魔痕,像千年前那样的赤焰云纹,而脖间盘曲的魔纹在淡去。
他看起来仍旧那样乖巧,一点都不像传闻中冥毓城妖王的样子,鹿绾甚至怀疑,黎厌在妖域的妖群之中,会被妖欺负。
她忽然抬眼问黎厌:“阿厌,你在妖域当妖尊,可有人不服管教,挑战你的权威?”
黎厌闻言轻笑,眼眸弯成漂亮的桃花状,半抬着脸看她的样子更乖了:“姐姐为何会这样问?”
“听说妖域的妖大都凶神恶煞,又不喜欢受到约束,你看起来很好欺负的样子,你应对得过来吗?”
黎厌抽去那块绣着鸢尾花的手帕,将脸贴在她的手心处蹭了蹭,“嗯……有些妖确实很难管教。”
“不过,阿厌勉强可以应付,姐姐不必太过担心。”
鹿绾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他藏起的左手手腕处缠着纱布,还有暗红的血色,“你的手怎么了?给我看看。”
黎厌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却被她拉住。指腹的薄茧比去年厚了些许,皮肤泛着冷色的白,她缓缓挽起他的衣袖,纱布已经沁染了大半的血,还冒着缕缕黑气。
“已经没事了。”他反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昨日练剑时不小心蹭到而已,很快就会好。”
“又骗我。”鹿绾指尖凝起浅绿的灵力,抚过他的手腕,“是魔气暴动才伤的吧?”
“好啦,姐姐现在的灵力恰好可以安抚你的魔气,以后受伤不要忍着不说。”
黎厌低头笑了笑,没再辩解,只是拉着她往回走。
石阶下,顾长明正坐在路旁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碗清粥,看到他们下来,指了指那碗粥:“青芜师尊熬的莲子粥,说给你补补身子。”
“我师尊居然亲自做饭,这也太稀奇了吧?能吃吗?”鹿绾接过粥碗,还有些烫。
不远处小屋外传来青芜的怒音:“小兔崽子说什么呢?”
“当初可是你师尊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做个饭有什么难的?”
鹿绾笑了笑,“您可拉倒吧,于老头儿同我说过,当初我吃的东西都是祁羡伯伯做的。”
“别说了,先尝尝吧,再不喝就冷了。”
鹿绾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咸……咸到尝不出莲子清甜微苦的味道。
“怎么样?”
毕竟是第一次吃师尊做的东西,不能打击到她,她控制住表情,冲青芜笑了笑:“好吃的。”
“真的吗?我就知道我有天赋!”青芜接过端起碗尝了一口,转头就喷出来,“呸呸呸,好咸啊!”
她端起碗往小厨房走,“这碗不要喝了,我重新给你做,”
顾长明如今没了往日的莽撞,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他想起什么,“对了,掌门师伯让我带你去前厅一趟,说是各峰的长老们都在,想商量对策。”
“于老头找我?那我们现在过去吧。”鹿绾往议事殿的方向走,黎厌也抬步跟上。
顾长明出声制止道:“妖尊还是不要过去了吧,你毕竟是妖族,有些长老还是难以接受。”
“更何况……”他顿了顿,“你还身负魔骨。”
鹿绾安抚黎厌,“阿厌,你的妖力还在与魔气融合,需要好好休息。”
“别担心,有顾长明陪我一起去,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黎厌瞥了顾长明一眼,声音放得很轻:“就是因为他陪着你我才担心。”
鹿绾没太听清,复问:“阿厌,你说什么?”
“没什么,姐姐快去快回,我去摘些桃瓣给你做桃花酥。”
议事殿里暖意融融,于掌门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串菩提子,看到鹿绾进来,笑着招手:“悠悠过来,让我看看。”
他仔细端详了她片刻,叹道:“神纹虽未完全觉醒,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多了。”
于掌门又从屏风后找出个箱子,取出一件新缝的羽衣:“穿上试试,是用青芜用收藏的冰灵蚕丝织就而成的,还有扶桑花瓣作为点缀,能挡些邪咒。”
鹿绾刚接过羽衣,旁边几个相熟的师姐师妹向她招了招手,将她拉到一边。
小师妹捧着个锦盒,献宝似的打开:“师姐你看,这是我们几人寻来的清心草,晒干了泡茶喝,能安神。”
“还有我这个!”三师兄递过个玉佩,“上次下山历练时淘来的,据说能驱邪。”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顾长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各峰长老相继为她传输固体的灵力,鹿绾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眼底却不由得泛起一阵湿润,她沉溺于这样的温暖,可是她的情况她自己很清楚。
入夜后,鹿绾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清亮的月光洒在床头,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格外清脆,越发难以入睡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木门,便看到黎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月发呆,月色描摹着他的轮廓,冷寂如霜雪。
“这么晚了,还不回房睡觉吗?”鹿绾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满树的桃花随风颤动,“桃花开得真好啊。”
“我在妖域的桃花也应该快开了。”黎厌轻声道,“疏云的桃花来得很好看,我怕你不喜欢幽暗沉闷的妖域,就寻了个光亮的地方种了桃花树。”
他沉默片刻,视线落在鹿绾身上,眼角染着几分桃色,“等此事终了,姐姐可以陪我去看吗?”
“好。”鹿绾点头应道。
黎厌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间,一道微漾的触感贴上她的发顶,他贪恋她的温暖,半分也舍不得放开。
“阿厌。”她抬头看他,“三日之后……”
“别想那么多,我们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护着你。”黎厌松开怀抱,转而堵住她的唇,顺势托她的腰,细细碾磨吮吸,温柔至极。
鹿绾缓缓闭上眼,回应着他细腻绵长的吻,鼻尖擦过他的脸颊,触上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吗?
再睁眼时,他的眼角泛着莹润的泪,长长的睫毛都沾着泪珠。
一吻毕,他们视线相撞,鹿绾退开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清泪,“阿厌,你可是妖尊,怎么可以这么爱哭呢?”
黎厌眨了眨眼,声音有些闷闷的:“姐姐,我们结道侣契吧?”
“我们生死相依,神魂相伴,好不好?”
他的瞳眸一瞬间亮了,映着星河月色,而他的眼中,她比星月还要清晰明媚。
她和他本就是要结道侣契的,若不是突然生出事端……
然而,鹿绾不能答应他,她知道自己注定逃不开献祭的结局,不能拉着他赴死。
但她也不会承认顾衍之口中所谓的宿命,即便到那一刻,她也为拼尽全力一博。
“姐姐,答应我吧,求求你。”黎厌的月色衣袍下伸出一截雪色蛇尾,慢慢攀上鹿绾的脚踝。
他的颧骨处浮现出几枚鳞片,泛着月色的冷光,很漂亮的妖,也是只会惑心的妖。
鹿绾还是摇了摇头,站起身,“阿厌,道侣契不能结。”
那条向上攀去的尾巴突然顿住,黎厌眸中略过一丝受伤,眸色也暗下来。
“姐姐不喜欢我吗?所以不愿意与我结道侣契。”
鹿绾捧着他的脸,指腹捻过那处鳞片,极其认真地解释:“因为喜欢你,喜欢阿厌,才不能与你结道侣契。”
时间如白驹过隙,但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平静又温暖。
白天,黎厌陪着鹿绾打坐练剑,青芜师尊在一旁指点;于老头偶尔会给她传功,并送来稀奇古怪的法器;顾长明时常带着些新奇玩意儿来逗她开心;同门时不时会给她送来补身体的糕点。
暗流涌动,鹿绾还是听到了外界的些许风声。
这天,鹿绾去树下埋新酿的桃花酒,听到两个小弟子的交谈:“听说了吗?顾掌门已经在星辰峰布置了祭台,而且除了我们凌华派,竟然没有任何宗门反对。”
“为什么?他要的可是鹿绾师姐的命啊!况且他为了炼制魇魄丹还杀害了那么多人,他们就不怕自己也成为他登仙路上的垫脚石吗?”
“你听说过天梯吗?”
“顾掌门说复活扶桑神树后,他会用毕生功力打开天梯,届时,通过天梯登上神域之人,皆可飞升成神,一步登天。”
“世间竟有如此之事?那岂不是再也不用苦苦修炼和破境了?这是祭奠一人换举派飞升啊。”
看来,其他宗门都已经被顾衍之蛊惑了,也是,牺牲她一人就可以换来众人的仙途,大多数人都无法抵抗这种诱惑吧?可顾衍之又怎么可能好心带他们一起飞升呢?
第四日清晨,鹿绾醒来时,发现枕边放着支白玉簪。她拿起簪子,看到黎厌站在窗前,背影在晨光中显得越发单薄清廋。
“这是……”
“昨日托师尊去山下买的。”黎厌转过身,眉心的魔纹隐下去,淡得几乎看不见,“戴上试试。”
黎厌刚把簪子插好,鹿绾便感觉到眉心的莲纹灼烧起来,随即她的身子变得透明,身上穿插过缕缕丝线。黎厌怎么也抓不住她。该来的,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