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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口谕空名

翠禾疼得眉目扭曲,她朝着眼前这张鼻梁到两颊都好似撒着黑芝麻的丑脸吐唾沫。“呸,龌龊卑鄙的狗东西,你也配姑奶奶说半句软语!”说话的功夫,翠禾左手抠出泥地里半块利石。

她抄起石尖便往王福友的脑袋砸去。

王福友跃身避让,两人再次你来我往,打得黄烟四起。

早有人将这一事告到锐步军的一位千夫长那儿去了,适逢管辖这十什二十伍的百夫长也在场,千夫长杨屹便命他前去解决。

百夫长火良艾气冲冲奔走在路上,恰遇统领万军、地位仅次于石典大将军的储副将,他惶恐了。

储满仓听其道来原委,只觉焦头烂额。

他每日不知要听闻多少起这样的事件,虽烦,也见怪不怪了,他一向公正,见两人身上皆挂彩,他谁也不偏袒,脸色铁青,吼道:

“军令有云,严禁斗殴,你二人各罚跑二十圈,再领鞭责二十下!。”

“火百将,你留下监刑。”没一句废话,储满仓言罢便走。

“不……”瞧着平日里同样对女奴没有好脸色的储副将来了,王福友斜歪着嘴巴,低头垂眸跪于地上。当内心的得意喜悦快要掩饰不住时,乍然闻此罚,他差点站起来。瞥见储副将回转过来的威凌之目,他笑容不再,他红了眼。他梗着脖颈,却不敢大声嚷嚷:“储将留步,她一个无职无权的新进女兵,殴我一个狱什长,不重罚她吗?”

“不同罪、不同职、受同罚,我不依!”

“要罚她,不说杖死,至少要跑圈四十,鞭责四十……”

百夫长火良艾恨自己长了耳朵,也恨自己离得远,几乎不等王福友话落,他几步跨上前,扬手便是一耳光甩去。“啪!”

“储副将的话,你也敢质疑?”

“此罚,已是怜惜你,你不要不识好歹!”

“女兵威武,往昔困苦之时,我军的食粮全来源于女奴,你身上穿的棉服,你口里的三餐,哪一样不是仰仗女兵,你一口一个女奴,一口一个下贱,若闹到凛雪大将军那里去,你还有命活吗?”

王福友命途不好,爹娘早没了,从十三岁入伍便跟着他,十来年间,因这张无遮拦的嘴,吃了多少亏,得罪了多少人。雀斑满颊,长得也不讨喜,说来奇怪,打仗艰苦,这几个月来,他身体倒是比从前养得更好了些,恢复二十五六的青壮模样,不像以前老成。

火良艾一掌拍在王福友头上,没有收力,打得“咚”地一声。“瞧瞧你那稀疏的秃顶,是不是抹了生发秘药才长得这般的浓密?”

“此药何人所配?”

“是不是女医?”

此刻才过饭点,非演武之时,四周围拢了许多看热闹的兵卒,有人言语,“不知感恩,百将,再赏他一记耳光罢,打醒这浑噩的东西!”

有兵士移开视线,正巧望见坡底之下的溪流,哀声叹道:“怎么选这个位置打架?”

“距炊火营这般切近,闹这一出,扰了厨娘们的心神,今日之膳食怕又是无甚滋味了。”

“是啊是啊,我不想吃难咽的麦坨!”

“我想吃蘑菇炖烂肉鲜汤,再配两张加了油盐的外酥里香的烤饼,嘶,想想都美。”

那些窃窃私语像箭一样插在心脏上,举目四望,无一人向着他,以前可不这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像有人抽了他的脊骨一样,王福友整个人颓废不堪,他垂下稀疏的睫毛,突然甩了自己两巴掌。

两颊高高肿起,他跪趴于地。“福友错了,请将军、百将责罚!”

坡下这一幕,尽收眼底,几棵黄叶古树之后,虞昭月回身,抬眸望着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的凛雪。“你还挺厉害的。”

“那女娃是你带出来的兵?”

凛雪单膝跪地。“大人,凛雪错了。”

话虽如此,她背脊笔直。

虞昭月低眉,打量这个穿盔戴甲,一身血气的女将军。

自从妹妹宝柔没了,她更无畏了,连储满仓或仓畅这样的中级将军她都敢甩鞭,不公之事,即便闹到了太子殿下面前,她依旧是这副冰雪锋利、大不了一死的样子。

凛雪不避不闪,微扬下颌,甘心跪她,受她注视,她小麦色的额上戴着一条抹额,中间缀一枚椭圆形的孔雀石,凛凛的威风,直透眉宇,衬得她整个人,沉稳如铁。

虞昭月抬手一巴掌拍在她的肩甲之上。“对,就是要这样勇猛!”

“凛雪,你没错!”

光去注意凛雪的神情去了,未曾察觉她的动作,待低头看清她的姿势以后,虞昭月心头一惊。

忙不迭地探手去挽她的胳膊。“你别跪我,你是大将军了。”

凛雪摇头,不肯起身,她声音赤诚:“凛雪的命是大人所救,凛雪有现在的能力,也是大人提携,任何时候,凛雪都顺大人心意,听大人言语。”

虞昭月倒吸一口凉气,捂她的嘴。“胡说!”

“女兵们皆是殿下开恩所救!”

“是殿下给了你职务!”

“是你自己的毕生所学,刻苦用功成就的自己,和我没关系,你可别乱说。”

“你当心害死我!”

眼前之人,稍一激动,面颊就红,他即便站着,也比她高不了多少,眼儿大、唇儿小、身姿弱、身形矮,恍惚间,似与一人相叠。

凛雪眼眶一热。

她控制不住,伸臂上前,紧紧抱住少年柳条一样柔软的身子,她闷闷道:“我记得那个黑夜,我被栾兵捆了手脚,或许会死在那场战斗当中,是从天而降的毒烟救了我们。也记得那日午后,拔了贯穿柔儿胸口的长箭,血流难止,痛不欲生,是您救了她,让她得以再生。不惟活其身,更让她找到了人生的趣义,让她享受了一段美好自由的时光。不光我们,这千千万万的女子,能堂堂正正立世,皆是因为有您。”

凛雪抱住少年的腰,将脸埋进他柔软的腹部,泪流干了,她空落落的心却满了。

虞昭月脑袋里有八百个反驳的语言,但现在她半个字儿都说不出,她慌得要死。

这怎么还抱上她了呢?

突然说这样肉麻的话是想干什么?

不会想以身相许吧?

女子不是都很矜持的吗?

抱她,不会是爱上了她吧?

不要啊──

虞昭月反手去拉背后的手,用力想掰开,她鼻尖沁了些汗,声音带些急意:“好好好,我知道我很好,你也很有眼光,但你先别激动。”

“凛雪,男女授受不亲。”

“你是女孩,你要矜持啊。”

像是从老虎口中夺食,虞昭月刚才那点小动作被发现了,圈着她腰部的力量愈收愈紧,不容挣动。

时下军餐伙食都不错,凌雪比以前健壮,臂上是舞大刀、挽强弩练就来的肌肉,其腕劲粗,她一只手不能尽握,怎么拉也拉不开。

她是出了越来越多的汗,但不应该在腹部有湿润沁凉的感觉啊?

她哭了?

比这更震惊的是,从她腹部嗡嗡震出的话:“凛雪从未把您当作男子。”

虞昭月龟裂:“你一直把我当女子?”

凛雪解释:“不是的,当光、作月,无男女之分。”

“那好吧。”甭管是不是人,没掉马就行。

少一人知,便少一分危险。女扮男装,混入军营,是为犯军纪。

她获了官职,便成了欺君之罪,知情不报,倘若有一日她被人识破身份,她不想连累这群她喜欢的可爱之人。

虞昭月摸了摸身前黑亮柔顺的长发,她抿唇不语。

身体渐渐放松,虞昭月想通这赫赫威风的女将军,为何突然失态了。

“凛雪,你是不是想妹妹了?”

“嗯……”

虞昭月抚其乌发的手慢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奋力挣扎。

“那也不行,你觉得我弱,不把我当男人,把我比喻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可我再怎么美丽,我也是男人啊,是男人就会影将军的声誉。”

“凛雪未获得朝廷颁发的敕书。”

“口谕空名,皆是……”虞昭月冷汗滚了又滚,连忙捂住凛雪的嘴:“那也不成!”

“反正大庭广众之下,就是不成!”

“走走走,去个没人的地方,我给你抱。”

哎呀,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样真切的姐妹情,不,姐弟情,怎么搞得和偷情一样。

要论起真格来,这姐妹俩,她谁也对不起,虞昭月愧疚难当。

反正她也反抗不了她,虞昭月闭眼抚额,破罐子破摔。“你想抱便抱吧……”

“别多想啊凛雪,女兵们只认你,你就是她们的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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