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秋兰浑浑噩噩地走在街头,脚步虚浮,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逆向而行。
周围的所有喧嚣和热闹,好似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绝在外,模糊而遥远,怎么也传不进她的耳中。
她就这般漫无目的、失魂落魄地走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自己早已游离在尘世之外的错觉。仿佛整个花锦城,所有往来的行人,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唯有她一个人,被困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与茫然里。
是啊……此方世界本就是书中世界……
难道她忘了吗?
不,她没忘。
这本书,是一篇救赎文。男主角,是魔界高高在上、凶名赫赫的魔尊于渊。女主角,是紫霄仙宫圣洁无瑕、万众敬仰的圣女周玲漪。
而她呢?
她只是个命中注定要提早死去的小配角。
可是,她不想死啊。
她只是不想被抓去当替身,她只是想平安归家,她只是想照顾于渊换取路费而已。
可为什么,无辜的人会因她而死,陌生的人会叫她妖女。
她甚至不敢和凡俗界的亲人相认,在娘亲的记忆中,已经没有冯秋兰这个女儿了,她再也没有家了……
不知不觉间,她竟走回了水月居的洞府。
冯秋兰麻木地走到窗边坐下,望着窗外的景致,木然地发着呆,眼底空洞无波。
街道两旁,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随风纷飞,往来的修士中,有不少人身覆精致的面具,三五结伴,笑语盈盈,眉眼间满是期待与欢喜。
她忽然想起,一年一度的桃花节,似乎又要来临了。
过往两年,和于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如同潮水般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他的伪装和算计,他流露出来的温柔,他冰冷的怀抱和炙热的吻,还有他眼底那抹她始终看不懂的痴恋与疯狂。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庞,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原书的结局,她记得清清楚楚。
于渊在经历周玲漪一次又一次的救赎,一次又一次的死遁与归来后,终会被她彻底驯服,放下一身的骄傲与凶戾,成为她最忠心、最温顺的犬,护她一世周全,陪她俯瞰三界。
结局早已注定,路径早已铺好,可为什么,故事的走向,到她这里就彻底偏离了轨道?
她分不清,也辨不明,自己如今到底算什么。
一个不伦不类的新配角吗?一个闯入主角世界,却又无能为力的异类吗?
在这修仙界,她不过是众人的谈资与笑料,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妖女”,到最后,或许还要用自己的狼狈与死亡,为魔尊与圣女的绝美爱情添砖加瓦。
想到这里,冯秋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她一个无身份无背景,修为低微的小修士,何德何能啊?
任何一个有点实力的人,都能轻易将她碾到尘埃里,让她万劫不复,更遑论仙宫和魔宫那样的庞然大物。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冯秋兰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抬手将插在发间的那支桃花簪取了下来,轻轻握在掌心。
“于渊……”
她轻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以后,不复相见。”
话音落,她猛地抬手,将掌心的桃花簪用力一抛,簪子划过一道浅浅的弧线,飞出窗外,消失在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
角落的阴影内,一直暗中窥视的银发少年,望了望冯秋兰的背影,眼尾泛起一丝猩红,悄然隐去。
数日后,云梦轩。
这里的楼宇依山而建,朱红廊柱,雕花窗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不同于凡间花楼的艳俗,反倒透着几分清雅。
楼外种满了奇花异草,香气袭人,楼内丝竹悦耳,笑语嫣然。清俊的少年们身着轻薄的纱衣,身姿英朗,眉眼含情,往来穿梭于席间,温柔备至。
夜色渐浓时,两名身着薄纱的清俊少年,一左一右搀扶着冯秋兰,缓缓从云梦轩的大门口走了出来。
少年们语气软糯,满是讨好。
“姐姐——”甜甜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娇憨,“小心脚下,台阶滑,别摔着了。”
冯秋兰醉眼朦胧,脚步踉跄,摆了摆手,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没事,我还能走,不用扶……”
“姐姐可真棒。”另一名少年笑着附和,语气亲昵,“姐姐下次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呀。”
“好,好……”冯秋兰伸手在储物袋里胡乱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灵石,塞进两人怀中,眼神迷离,语气轻佻,“好弟弟,来,香一口!”
说完,她照着两个美少年的脸颊,一人吧唧了一口,脸上满是醉态。
“快,快回去吧,姐姐走了。”
冯秋兰挥了挥手,挣脱开少年们的搀扶,拎着一壶没喝完的灵酒,半睁着眼睛,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云梦轩,身影单薄而孤寂,渐渐融入了夜色之中。
走了没几步,有两名修士迎面而来,一高一矮,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与诧异。
“你听说了吗?于渊前几日出现在栖霞城了!”
“他不是在魔宫养伤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人界?难道他不怕正道联盟的大能追杀?”
“谁知道呢!但是我听说,整个栖霞山脉,还有山上的烟霞派,都被他全部移平了!还有当初参与灭杀四海镖局的那些仙宫修士,全在一夜之间身首异处!”
“这……这全都是魔尊干的?”
“那还用说!除了他,谁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敢一次性得罪仙宫和正道联盟?”
“这么说来,烟霞派的人,恐怕也难逃一死吧?”
“那倒没有,只是被他赶跑了,侥幸留了一条命。不过,听说有几个当初带头诋毁冯秋兰的烟霞派修士,被他拔了舌头,废了修为,下场凄惨得很。”
“这难道是……魔尊在给冯秋兰那妖女出气?”
“十有八九!我看以后啊,咱们还是少议论冯秋兰和魔尊的事吧,免得引火烧身,丢了性命!”
“说得对,说得对……”
两人的谈话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一阵冷风袭来,吹得冯秋兰浑身发抖,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朦胧间,好似看到远处的巷口,突然出现一个眼熟的少年。
那少年周身冒着恐怖的黑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待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望去时,那处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只有冰冷的晚风,卷着几片桃花瓣,缓缓飘落。
“奇了怪了……是我喝多了眼花了吗?”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摇了摇昏沉的脑袋,不再多想,迈着踉跄的步伐,继续往水月居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她往嘴里猛灌了两口灵酒,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麻痹着她的神经。
她醉醺醺地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月亮傻傻笑了笑,嘴里嚷嚷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哪里来的酒鬼,一身酒气,真难闻。”
几名身着华服的年轻女修和她擦肩而过,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纷纷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往一边躲闪。
冯秋兰不以为然,轻佻地朝她们招招手,带着几分疯癫:“姑娘们,来,陪我喝酒呀!”
女修们见状,加快脚步匆匆离去,还不忘低声咒骂几句。
冯秋兰毫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走两步晃一步,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
“有酒能解万千愁……有酒方能乐逍遥……”
“哈哈哈……乐逍遥……”
一壶灵酒很快便见了底,冯秋兰打了个浓重的酒嗝,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
走了许久,一阵汹涌的醉意上涌,她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往后栽去。
就在她倒地的瞬间,一道银发身影突兀出现,迅速托住她的后腰,将她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
少年伸出冷白的手指,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与落叶,静静地守在她身边,一夜未动。
不知睡了多久,冯秋兰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头疼欲裂,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景致。
漫山遍野的桃花树,开得如火如荼,粉嫩的花瓣遮天蔽日,微风一吹,便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近乎诡异的桃花香,沁人心脾,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幻气息,让人神志昏沉。
这里并非水月居附近,也不是花锦城的街道,而是一处被桃花环绕的密林。
冯秋兰心头一沉,瞬间清醒了几分,难道这里就是桃花迷情大阵?
这桃花迷情大阵,传说为合欢宗一位太上长老所布。以万年桃花妖的精魄为主阵眼,辅以七颗蕴含着强大幻力的蜃幻珠,遍栽千年桃花树,布下这迷天幻境。
此阵最是阴诡,入阵者若是稍有不慎,失了本心,便会彻底迷失在幻境之中,被阵法吞噬心神,最终化作只知情欲、毫无理智的伥鬼。
冯秋兰强撑着身体站起身,暗自懊悔昨夜醉酒迷了路,才会误入这处桃花密林。
她闭上双眼,努力平复心神,运转体内的灵力,试图寻找阵眼的位置,找到逃离阵法的出口。
可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周围的桃花越来越多,桃花香也越来越浓郁,那股迷幻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神。
冯秋兰不敢再乱走,当即坐下抱元守一、封闭五感。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渐渐西落,夜幕悄然降临,周围的桃花香愈发诡异。
心神被阵法的幻力侵蚀,她只觉得神志越来越昏沉,终是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就睡了过去。
桃花林的阴影处,银发少年始终如影随形,他跟在冯秋兰身后,看到她眼底的清明一点点被混沌吞噬,最终软软倒在花瓣堆中,彻底失去意识。
没有半分犹豫,少年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掠入大阵。
来到冯秋兰身边,他将神识慢慢探入,紧闭着双眼,长睫轻颤,眉心拧成一团,周身黑气与幻境的粉雾激烈纠缠,却终究抵不过那蚀骨的幻力,眼底的清明跟着渐渐涣散。
幻境之中,光影骤变。
北地万里冰原,白雪皑皑间,一间暖阁依山而建,袅袅炊烟在寒风中飘散,灵气如薄雾般萦绕其间,静谧而安宁。
冯秋兰卸去了素色布衣的伪装,身着米白色锦裙,眉眼舒展,没有半分防备,她挽着胡世杰的手臂,一步步踏过铺着白狐裘的门槛,两人相视而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朝夕相伴的岁月里,他为她煮茶,她为他抚琴,冰原上并肩看雪,暖阁里灯下共读,褪去了所有喧嚣纠葛,只剩眼底的情意与安稳。
于渊站在幻境的阴影内,指尖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暗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冰。周身黑气不受控制地翻涌暴涨,与幻境的暖红光晕激烈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幕幕,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动弹不得,连靠近她一步都做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她依偎在别人怀中,对别人展露笑颜,交付真心。
幻境陡然一转,喜庆的红铺满整个画面——
一场盛大的婚礼正在暖阁前举行,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大红的喜字贴满梁柱,漫天飞雪都似被染上了暖意,胡世杰身着大红喜服,牵着同样身着嫁衣的冯秋兰,一步步走向礼台。
夜色渐深,洞房内红烛高燃,烛火跳动,将满室的红映得愈发暧昧。
于渊如孤魂般钉在墙角暗处,目光猩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死死盯着床榻方向。
看到冯秋兰依偎在胡世杰怀中,眉眼弯弯,笑意清甜。看到胡世杰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缠绵。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笑容,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将他仅存的理智与克制,彻底碾成齑粉。
随后,大红嫁衣被缓缓褪去,床榻上黑白交织,肌肤雪白的少女在男人身下婉转承欢,身影缠绵悱恻。
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压抑的、破碎的低吼,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悲鸣。
嫉妒与不甘如黑色藤蔓,顺着他的心脏疯狂滋生缠绕,浑身的黑气不受控制地暴走,将周围的烛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扭曲之间,映得他的脸愈发狰狞可怖。
杀了他!杀了他!
幻境的粉雾不断涌入于渊的眉心,侵蚀着他的神识,烛火在他眼中变得扭曲模糊,耳边的缠绵低语渐渐变成尖锐的耳鸣。
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又越来越疯狂,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心底那点残存的痴恋,被嫉妒与痛苦,碾得粉碎,只剩下疯癫的执念。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抢走她,哪怕是幻境,也不行。
——
冯秋兰好似在无边的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是谁,久到她快要放弃挣扎。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尽全力,迎着那点光亮,快速奔去。
穿过无边的黑暗,光亮越来越盛,待她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竟身处一处诡异的喜堂之中。
喜堂内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挂满梁柱,喜字贴满门窗,本该是喜气洋洋的地方,却弥漫着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血,到处都是血。
染红了大红的绸缎,染红了光洁的地面,染红了桌上的喜酒与果品,触目惊心。
无数人倒在喜堂各处,死状凄惨,有的身首异处,有的五脏六腑外露,有的双目圆睁,满脸惊恐,显然是在毫无防备之下,惨遭杀害。
冯秋兰强压下心底的恐惧,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竟在其中看到了胡二叔,他胸口有一道致命的伤口,鲜血早已凝固,死不瞑目。
冯秋兰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动,心底的恐惧越来越浓,她顺着血迹,一步步深入喜堂,最终来到一间宽大的寝室。
房间内同样挂满大红的绸缎,不远处的婚床,床幔沉沉叠叠,遮住了床榻上的景象,只能看见整张床,正在不停地晃动着。
冯秋兰取出灵犀剑,慢慢走近,一脸警惕,用剑尖轻轻挑开沉沉叠叠的床幔。
待看清床榻上的景象时,她瞳孔猛然一缩,惊得后退半步。
床榻上,胡世杰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蜷缩在角落。
而正中央,银发少年赤条条地跪坐着,周身肌肤冷白,却沾满暗红色的血迹,他头发散乱,眼神空洞而疯狂,如同一头失了理智的野兽,将一名肤色惨白的少女死死环锢在怀中。
“咚咚咚——”诡异的砸击声还在继续,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少年的动作机械而疯狂。
那名少女的脖颈,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着,恰好面朝着冯秋兰的方向。少女凌乱污秽的额发下,露出一对失去焦距、毫无神采的双眼。
冯秋兰捂住自己的嘴,清楚地看到那张和她如出一辙的脸。
破败不堪,惨不忍睹,早已没了丝毫生机。
霎时间,恶心、反胃,混杂着恐惧窒息的情绪,在心底疯狂蔓延。
就在她快要被恐惧与恶心吞噬之际,一股清冷的香气悄然飘来。
下一秒,床榻上的银发少年与那具少女的尸体,突然化作漫天飞灰,随风飘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原来是……幻象。”冯秋兰如释重负,心梗一般,难受地喘着气。
“是啊,幸好,只是幻象。”
熟悉而冰冷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冯秋兰浑身一僵,刚要转身,就看到一只冷白的大手抚上她的眼。
黑沉的气息笼罩,随之,她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