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北境冰原深处接连传来三声震天憾地的巨响,大片阴云骤然浮空升起,逐渐扩散、逼近。
湛昀和姿罗飞快对视一眼。
“麻烦大了,方才那一下上清境损伤大半,北境冰原的封印马上就要破了。”湛昀估算了一下,略作迟疑,便迅速下定决心,对常瀞道,“若我去填封印,必定能为你们再争取一段时间。”
“但我走后,上清境无人指挥,星悬的身体状况,大概已是强弩之末,光凭她,撑不了多久。瀞儿,我现在任命你为上清境下一任天尊,望你能无惧无畏,扛起大任。”
常瀞惊呆:“非要您去牺牲吗?咱们能不能再找找别的办法。而且您也知道我这性子,怕是难当大任……”
“没有时间了。”湛昀笑道,“你的实力和大局观足够,性子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就像我,初到上清境时,也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能成为天尊。我相信你,在关键时刻能比我做得更好。”
姿罗揣手站在郁离身后道:“是啊,你其实同我蛮像,我都能当得天尊,你为何不能。”
常瀞:“我……”
湛昀拔剑出鞘,剑啸声清越,冲天而起:“我去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常瀞深吸口气,向前大跨几步,对着湛昀远去的背影躬身行礼。
“恭送天尊,常瀞定不负嘱托。”
湛昀动作很快,眨眼间,他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颗亮色光点,消失在北境的天空中,随即骤然炸开,照亮了北境深处的整片天空,硬生生将已经扩散出很远的黑云,逼退回原地。
“好了,我们也该启程了。”姿罗望着北境冰原的天空,“都抓紧时间吧,不要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郁离:“好。”
姿罗身形一闪,人已经在几里开外:“道别的时间可别太长。”
郁离应下,缓缓摘下面具,对常瀞笑道:“你也笑一笑好不好,别哭丧个脸,我这不还好好的。”
常瀞猛地抱住郁离:“你答应我一定会回来。”
“嗯……你我此去的凶险程度不相上下,你也得向我承诺,无论怎样,要先保护好自己。”
“……好,我答应你。”
“等我回来,这一次我们再也不分开。”
“好。”
常瀞眨了眨眼,一颗泪珠顺脸庞滑落。泪珠流动之间有点光芒一闪而过,最后没入郁离发间。
郁离回抱了一下常瀞,狠心推开他,匆匆扣好面具,转身离去。
他害怕再抱一会儿,就会彻底忍不住,把一切都抛开,带上常瀞一起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常瀞向郁离离开的方向迈出一步,又停住脚步,随即目光坚定地踏上了另一条路。
姿罗偏头见郁离过来,唇角轻动了几下,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他沉默着将手按在郁离肩上,光芒一闪,两人已经身在群山之中。
深山密林,人烟稀少,还不曾受到魔物大军的侵扰。
鼠爷从郁离的袖口钻出,蹲在郁离肩上,四处张望:“还是这儿好啊,从前待在山里常嫌地方小,离开后又怪想念的。”
郁离:“嗯,我也很想念。”
“嗯什么嗯,别跟本大爷说话!”鼠爷还没消气。
郁离连忙求饶,鼠爷依旧不理他。
“来,我带你们进去。”姿罗道。
他抬手前探按在虚空,封印显露真容,其上光华流转,细看之下能发现封印是一个个小型阵法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组合而成,复杂程度难以想象。
一个阵法被点亮,紧接着与之相连的阵法一个接一个通通亮起,将这片天空都映成了金色。
一眨眼,他们置身的环境又变了。
这次出现在郁离眼前的是令他魂牵梦萦的碧影山。
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碧影山。
入目满是苍翠的碧色,根根挺拔的修竹从山脚一路铺开至高耸入云的山尖,阳光透过嫩绿的竹叶交汇出一个个金色光斑,随风跳动。
郁离想起离开时大火燃尽满目疮痍的景象,眼眶微微湿润。
他迫不及待往山顶跑,想要去见松爷爷。
山顶的巨树依然静静立在原地,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它动了动枝条:“是你吗,孩子,他还是把你带回来了。”
郁离甩开面具一把抱住树干,眼泪终于淌下来:“松爷爷,我回来了。”
姿罗跟上来,对松树妖道:“我也不想,可是没办法了,真的没有时间了。”
郁离抹掉眼泪:“不是的,松爷爷,这本就是我应下的事情。从前我没能救得了碧影山,如今却能救回整个世界,大家都该开心才对。”
巨树发出一声叹息。
鼠爷蹲在郁离肩上:“哼。”
郁离:“看见你们一切都好,我就很高兴了。”
巨树轻摇枝干,送下来一个正在沉睡中的孩子,看上去十岁左右,面容与郁离有九分相似。
郁离一见这个孩子就心生亲近,他摸了摸孩子的脸颊,对他轻轻道:“你很厉害,把碧影山保护的很好,已经看不到半分大火烧山的痕迹了。”
巨树不忍又问道:“一定要他吗,他如今已是鬼魂之体,或许,或许我们再想想……”
郁离摘下手腕上的一个绿枝手环,戴在孩子腕间:“松爷爷,别担心,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的,因为常瀞在等我,你们也会等我的,对吗。”
巨树垂下枝条,轻抚郁离的发顶。
郁离托起鼠爷送到巨树的枝干上:“小灰,谢谢你这些年一直陪着我,你就留在这等我回来,好不好。”
鼠爷背过身,重重抽噎了一下:“谁要等你,等你一走,本大爷就到处去游山玩水。”
郁离:“你能这样想就好。”
姿罗闭目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状况,狠心催促道:“我这具灵体很快消散了,我长话短说,其实很简单。你现在抓紧时间吸收掉不秋草的全部灵力,我等下会退出冉愉的身体。”
“冉愉他,其实算是一把我留在人间的钥匙,当年拜托给兔……渊渟师兄照看,在时机到来时,这把钥匙会醒来,等待我归来。冉愉体内存在我的部分灵力,他等下会送你直达灵湖湖畔。至于接下来要如何做,你都知道了。”
郁离:“好。”
“对不起。”姿罗叹气,上前想再摸一摸郁离的头,却忽然化作一道虚影,从冉愉体内脱离而出。
虚影渐渐消散:“都不肯多给我些时间吗,行吧,那接下来就都拜托你们了。”
郁离摇摇头:“辛苦了,这次好好休息吧。”
姿罗的面容已经模糊,他扶着冉愉的身子,轻轻将他靠在树干上,也隔空摸了摸他的头:“你也是,做得很好。我从前若是有你这般听话,也不会让师父天天头疼了。”
冉愉眼皮动了动,再睁眼时,姿罗已经消失无踪。
郁离静静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他面前:“我准备好了,带我去灵湖吧。”
冉愉站起身,此刻的他看起来和从前那位太虚山的首徒不太一样,眸中竟能瞧出几分姿罗的影子:“好。”
他抬手熟练地捏出一个繁复的法诀,笼罩在碧影山上不知多少年的封印顷刻消散。
郁离眼前一闪,就被冉愉带着向天上飞去。
他隐隐听见鼠爷声嘶力竭地哭喊:“小鬼!一定要回来啊!”
封印碎裂的一瞬间,在遥远天际,也是上清境的深处,有片平静湖泊起了几丝波澜,没等灵湖搜寻出那丝异样的具体来源,湖边不远处就出现了两个人,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冉愉带着郁离在上清境穿行,没走弯路,直接来到了湖边。
上清境里仍是仙气飘飘,却空无一人,硬生生让这仙气也染上了诡异。
灵湖冒了几个泡,在湖畔凝出一个人形:“你们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你们知不知道,若我死了,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族,修为都会尽数被废。那时灵气会陷入枯竭期,人类要从头开始更艰难地苦修,妖族连人身都不知道要修多久!”
郁离不同灵湖废话,盘膝坐下就开始吸收灵湖的灵力。
果然如姿罗所言,灵湖在被接连不断夺走灵力时,无法动用能力。
灵湖跳脚:“我有什么错!你们现在有的通天彻地之能都是我带来的!我有什么错!”
郁离终于开口:“你错在一意孤行。魔物出现非你本愿,但你自作聪明,用错误的方式修补,被发现,还不知悔改,企图蒙蔽我们。”
灵湖:“只是牺牲了一小部分人,难道不是很划算的买卖。”
郁离冷眼:“那如今呢,你看看人间,魔物肆虐,宛如地狱。”
灵湖结巴:“上清境不是顶着呢嘛,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再选一批人,世界很快就会变成从前的样子。”
郁离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灵湖明显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流逝,急得从游说变成大骂。
郁离充耳不闻,只默默吸收灵力。
忽然,一道破空传来,剑尖在郁离额头前被冉愉及时挡开。
“怎么才来!慢死了!”灵湖气道。
郁离定睛一看,和冉愉缠斗在一起的是……第一次和常瀞来上清境时碰到的元灵?
灵湖大笑:“哈哈哈这是我用灵力捏出替我时刻监视上清境的化身,他脱离本体太久,转化的很成功,可不受限制。元灵,给我他们都杀了!快点!”
元灵机械答道:“是。”
冉愉挡下当头一击,胸前却挨了一掌:“别管我,继续,我一定会拦住他!”
冷汗一颗颗冒出来,郁离看出冉愉处在下风,他想召出傀帮他,但担心若是分神,中断了吸收灵湖的灵力,所有人的牺牲都会白费。
他一咬牙,闭上眼睛,选择相信冉愉。
灵湖还在叫喊:“给我杀!”
郁离吸收灵力的速度越来越快,可仍然快不过元灵的剑。元灵一掌将冉愉击飞,长剑毫不犹豫洞穿冉愉的心口。
见血在冉愉身下蔓延,郁离惊慌:“冉愉!”
在灵湖刺耳的笑声中,元灵眼睛眨都不眨,踩在冉愉身上,一把拔出剑,朝郁离走来。
灵湖还在催:“快点!磨叽什么!我都被他吸走一大半了!”
郁离的视线模糊起来,他猛地扬起头,正准备召出傀来。就见眼前一个光点忽然出现,顷刻间越过元灵没入冉愉的身体。
冉愉从血泊中站起来,眼睛却闭着,猛冲过来,拦住元灵。这一次,他的身法变了,快如鬼魅,甚至快过了元灵。
形势逆转,郁离看出是有东西在操控冉愉,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目前看来,它暂且站在灵湖对面。
他暂停召傀的手势,继续专心吸收灵力。灵湖的灵力太过庞杂,坚持到现在,体内的大量的灵力冲击地他浑身剧痛,须得竭尽全力才能继续。
冉愉几下将元灵的剑挑飞,一剑钉在钉在元灵胸膛。元灵抽搐了几下,似是活不成了。
灵湖眼睁睁看着元灵被打败,捏出来的人形气到嘴都合不拢,终于慌神:“是谁!何人敢坏我的事!”
冉愉一步步向郁离走来,郁离头阵阵发晕,勉强挤出精神警惕地盯着他。
冉愉:“别怕,我是来帮你的。”
郁离:“你是谁。”
灵湖咆哮:“你是谁!”
冉愉手指了指灵湖:“我……即是它。”
郁离&灵湖:“?”
“不是不是。”冉愉摆手:“我是它的一小部分。”
“你应当听说过有关上清境灵湖解惑的传说吧,说是解惑,实则是因为灵湖慢慢抹去凡间记忆后,为保今后万无一失,决定不再出现在人类和妖族面前。可不再现身,它又觉得寂寞,便编出个灵湖解惑的传说,借此与人交流。”
“我便是它负责解惑于人的那一部分,我从前来解惑的人类口中听到了许多故事,被那些珍贵的情感所触动,渐渐生出了与灵湖不同的想法,我想要去更广阔的天地,去目睹更多的故事。”
“可时间长了,灵湖觉得没意思,陷入了沉睡,灵湖解惑的传说,也就真的成了传说,不再有人前来。”
“直到那日,星君忽然来到湖边,我瞅准机会,附在星君眼中离开了灵湖。借他之眼,我看到了凡间种种。我确信,我很爱这个世界,爱凡间生灵独有的情感,我想让它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所以,在你与星君分别时,我又附在了你身上。”
郁离痛到咬紧牙关,挤出几个字:“这样啊,那灵湖那边拜托你了。”
冉愉:“好,你放心。”
“你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是不是傻!我没了你也得死!”灵湖本体已不剩多少,一会儿大骂一会儿痛哭流涕求饶:“求求你了,放过我吧,你看我就剩这一点了,我已经对你们造不成威胁了,放过我吧。”
郁离艰难地擦掉头上的汗,顶住身体快被撑炸的压力,继续吸收。
灵湖的叫骂声与哭喊声停了。
郁离眼前阵阵发白,肌肤之上隐隐浮现出裂纹。他痛到几乎坐不住,吃力地睁开眼,发现灵湖所在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坑中湖水荡然无存。
同一时间。
“常瀞,这边。”祝星悬咳出一口血,“上清境的人所剩无几,我们就快顶不住了。”
常瀞扶住她:“凡间暂时形成的联盟呢。”
“凡间的妖族和修士虽然已经被我们引导至各个魔物暴发的地区,但魔物的数量太多,防线也快被冲破了。”
常瀞蹙眉,喃喃道:“再等等,坚持一下,就快了。”
他塞给祝星悬一瓶丹药,又重新冲去魔尸最多的地方。
一剑割下一个魔尸的脑袋,常瀞视线一移,发现北侧倒塌房屋的废墟中,有一个孩子被魔尸按住。
他飞奔过去,还是晚了一步,魔尸的爪尖已经悬在了孩子的头顶。正当常瀞想把剑丢出去,做最后的努力时,魔尸忽然停止了动作,诡异地开始缓慢融化,最后只留下了一摊摊黑色的恶臭液体。
不止是这一具魔尸,他身边的所有魔尸和魔尸王,甚至是躲藏在人类身体中的魔物,都发出尖啸,停止行动。
没一会儿,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黑泥。
“妈妈!”孩子惊恐的哭喊声响起,身上满是脏污。
常瀞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抱起那个孩子,望向高空。
在他身后还站着的,只剩寥寥几人。
郁离,是你吧……
郁离眨了几下眼睛,企图让视线清晰,却脱力瘫倒在地上。
不行,还有一步,还有最后一步……
郁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捏出一个法诀,才彻底支撑不住,缓缓垂下眼帘。
对不起,常瀞,我太累了,想先睡一会儿……
你能不能再多等等我,等我睡醒……
深不可测的灵力如泄洪般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点点绿光,冲天而起聚作一团,又朝着不同的方向似流萤般散开。
绿光飘向凡间,覆在魔物消失留下的黑泥上,黑泥变得透亮晶莹,渗入土地;绿光落在人类和妖族身上,消去了他们身上的伤口。
有一点绿光速度明显更快,它直奔常瀞飞去,轻轻停在常瀞摊开的手掌上。
常瀞不敢呼吸,怕惊飞了它,只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点绿光。
他看着那点绿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消失无踪。
……
十年后。
常瀞和施娘相对坐在鸡鸣巷的“妙笔”里。
“妙笔”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博古架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常瀞去给施娘倒茶,余光扫到桌角未完成的雕刻作品,心一阵刺痛。
他把茶水倒好,推给施娘,默默坐下。
施娘捧起茶杯:“最近如何。”
“还是那样。”
“唉……我不好,我常常想起褚游那小子和小阿离。我想不明白,我们分开时还好好的,还约好了回来一起喝酒,怎么再得到消息,就是,就是……”
“都怪我,魔物指挥大量魔尸来打鸡鸣巷,硬说上任天尊在鸡鸣巷设下结界,一定在里面藏了东西。可是能藏什么,鸡鸣巷的哪个角落里有什么我能不清楚。我怎么说都没用,要是我平时多修炼修炼直接将它们打退,去找他们,可能……”
常瀞沉默着将茶水一饮而尽。
十年前,常瀞收拾完上清境的残局,匆匆赶回碧影山,迎接他的是陷入沉睡中的郁离。
树妖告诉他,郁离是被冉愉带回来的,只是冉愉似是有要紧的事,放下郁离,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就急忙离开不知去向,后面也没再出现过。
“知道了。”常瀞拨开郁离额前的碎发,抱起郁离将他带回从前他们在碧影山住的竹屋里,就此住下。
如灵湖所言,无论妖族还是人类,修为皆渐渐散尽,倒退回到最初的起点。
修为没了,上清境自然也就散了。还活着的人,各自寻了个去处,默默离开。
常瀞回了碧影山,春去秋来,冬雪消尽,每日除了看看郁离醒没醒,就是刻苦修炼,连和鼠爷斗嘴的心都没有。
偶尔,他被鼠爷烦透了,会出门走走,看看从前的三五好友,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碧影山渡过。
这次是去鸡鸣巷打扫“妙笔”,恰好碰见施娘。
聊完近况,常瀞礼貌道别,又回到碧影山。
去竹屋的路,他十年间走了不知多少回,这一回也同往常一样,他动手扫完院子里攒了一天的落叶,洗净手推门进竹屋。
却见竹床上一直安静躺着的少年此时正坐着偏头望向窗外,听见他推门的声音,才看过来。
少年笑了,又圆又亮的眸子含着竹下清溪,澄澈而缱绻。
“怎么才回来,等你很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