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昏暗的灯光映着榻上那张热得通红的小脸，没办法出痘就是见不得风，所有门窗紧闭室内便会有些闷热。
“把碗给我吧，我来喂太子喝粥。”妙玥接过热粥。
早吃早安心，她可不想到时候拖着又出什么事。
如今夜已经深了，妙玥就只叫了四五人在一旁伺候，趁人不注意，妙玥将准备好的灵泉水加进粥里。
“太子，该进些粥了。”妙玥端着碗坐下，拿银匙慢慢搅着，吹了又吹。
胤礽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是妙玥来了，便乖乖张嘴。
第一口下去，他眼睫颤了颤，满是药味的嘴里快速弥漫一股香甜，被美味勾引，胤礽竟撑着身子又凑过来些。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胤礽舔了舔嘴角，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脸蛋好似一瞬间更红了。
妙玥见此又伸手贴了贴他额头。
手心下的温度实实在在降了下来，她嘴角微松，不露痕迹地将碗收走，“太子的高热暂时无碍，只是痘症反复无常，今夜还得仔细守着。”
夜深人静，胤礽吃饱喝足很快又睡过去。但到了半夜，他梦里皱眉，无意识地想去抓挠。
妙玥靠在床边，见此轻轻握住了胤礽的双手，将太医院送来的药膏在掌心捂热了，才一点一点抹上去。
但药膏的凉意还是激得胤礽缩了缩身子，她停了停，等他适应了，再继续。
换过两三回药，窗纸已隐隐泛白，妙玥这才歪在榻边歇了歇，这时她还有些庆幸自己早拆了那些珠钗，现在倒是省时间再拆了。
睡之前，妙玥还强撑着精神，伸出一只手搭在太子腕上，察觉脉搏安稳，才渐渐合了眼。
但等到了白日，胤礽更磨人。满背的疱疹灌浆，胤礽痒得直哭，宫女怕他抓破皮，想抓住他，可又不敢使力按住，急得满头是汗。
洗漱一番回来的妙玥，一进来便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自己坐到榻上，把胤礽往怀里拢了拢，虚揽着。
“痒得厉害是不是？”她低头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问今天天气如何。
胤礽眼睛红红的，眼眶里包满泪水点头。
“那额涅给你讲个故事吧。”妙玥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避开那些红肿的地方，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不让他低头去蹭衣领，“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有个部落……”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胤礽果然被勾住了，泪汪汪地抬头，“然后呢？”
“然后呀，这个部落的人因为一场天灾不小心被迫分开了，其中有一家五口，他们在寻找彼此的路上……”妙玥讲故事的同时，也头次用上了清心决的法子，清心决练了这么久，给一个小朋友助眠还是可以的。
就这么挨了半日，胤礽的痒劲总算过去了一波，靠在她怀里昏昏欲睡。
等胤礽睡过去后，妙玥才起身去用膳，现在胤礽醒着的话，她就得在旁边守着，只能趁他睡着才好吃点东西。
妙玥吃着菜，有些乏力，怎么古代也有病号餐。
面前的菜不是燕窝汤，就是什么炖鹿肉，或者是什么萝卜汤，口蘑老鸭汤……一眼看去，全是清淡又养生的菜。
若是平时，她倒也不会挑，但在这个满是药味的环境下，加上一天天的睡不好，妙玥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她现在满脑子是各种味重的大菜。
……
“贵妃娘娘昨日一进殿，就亲力亲为给太子喂药，上药，还注意着太子的用膳，一举一动都妥贴极了，卯时才去歇息……”梁九功将毓庆宫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告诉康熙。
听见妙玥近乎通宵照顾保成，康熙笔尖一顿，一滴墨迅速滴落在纸上渲染开，脑中回想起以前的回忆。
他还记得舅舅以前和他谈起过，说妙玥她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从小就是个讲究性子。
吃饭要一日三餐准点用膳，菜式也要荤素搭配，照应时节，吃的讲究，用的讲究，甚至每月还会专门叫大夫开养身方子，药膳食补方子……
这样讲究的人，居然为了照顾保成这样劳累，终究……终究还是为了他。
“表妹她，心善。”康熙开口，嗓间滚动，咽下那种酸胀，继续开口，“是保成的福气。”
说完，室内的气氛一下安静上来，但梁九功却觉得比之前的安静多了一丝温和，没了前两日的那种窒息感。
等梁九功退下，康熙放下手中的笔，一个人回到书架，打开之前收起来的画。
画上的女子脸并不清晰，只有一张秀丽的侧脸，女子穿着一声湖绿色旗装，在漫天的白雪里，除了枝头的点点红梅，便只有那道初春时节才会见到的嫩绿。那是十五岁的妙玥。
看着画像上的身影，康熙刚刚未说出口的话才轻声说出，“亦是我的福气，玥儿。”
如果说之前康熙一直有点后悔纠结，他是不是不该将妙玥接进宫来，那么现在他无比清醒的明白，他不后悔，他和妙玥间原来从不是他一人心甘情愿。
……
在毓庆宫吃完饭准备小憩一会，突然觉得全身像是被电了一样，麻酥酥的，妙玥看着手背上竖起的寒毛，心里一直发麻。
难道有人要暗算她？这个念头一出，妙玥的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她要好好守着胤礽。
于是妙玥一转弯，朝胤礽的床榻那边走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妙玥照顾胤礽越发顺手了，不过也有因为胤礽实在听话的原因。
可能是雏鸟情节，胤礽对妙玥越来越亲近，每当看见妙玥时那双大眼睛就亮晶晶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信任期待。
被一个乖巧的小朋友这样盯着，累极了的妙玥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要休息，只能咬牙一直陪在他身边。
半夜，妙玥实在熬不住了，斜靠在床头就开始发呆，她困了，但又睡不着，只能盯着胤礽的头发发呆：这个头，好圆啊。
躺着的胤礽，感受到身边之人直勾勾的视线，原本降温的脸蛋又开始热起来。
“佟佳额涅，额娘，她也会这样照顾我吗？”迷迷糊糊间，胤礽小声的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还在发呆的妙玥被胤礽的话弄的彻底清醒。
妙玥对身后摆摆手，示意几人先离远点。
“你知道吗……孝诚仁皇后皇后当年生你的时候，是拿命换的。整整六个时辰，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去，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她说着，指尖微微收紧，“这世上，大约没有谁比她更爱你了。”
哪怕是只听过当年些许传闻的她，也知道当年的皇后是拼着命换来的太子。
胤礽愣愣地望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烫。他把脸埋进她掌心里，闷闷地喊了一声什么，便不再说话了。
妙玥由着他埋着，另一只手慢慢捋过他后脑的碎发。
殿外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所以你得好好儿的，你的阿玛他也还在外面一直等着你……”妙玥剩下的话随吹过的风消散。
和毓庆宫这边的温馨不同，好不容易缓口气的乾清宫此时一幅风雨欲来的处境。
康熙用力攥紧手中的密信，费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失态，只是整个人已经处于爆发的边缘。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但都没想到居然会是科尔沁的人，怎么这是算定他如今不敢动他们，连他屁股下面的皇位也要算计了？他们难道以为没了保成，科尔沁的妃子生下的孩子便是他们的依靠吗？
但不管康熙如何生气，他如今也不能将这件事闹大，因为如今三藩未除，他根本不可能和科尔沁离心，没了科尔沁的调和，蒙古必生大乱。
最后康熙还是决定亲自去慈宁宫和太皇太后谈一谈。
收到消息的太皇太后，手一抖手中的佛珠竟断了线，珠子散落一地。
“土谢图他是疯了吗？”太皇太后被这个消息气的根本维持不住平日的冷静，她现在真的想亲自抓住土谢图打一顿出气。
“我记得我没给过给他们这种错觉啊？他们是怎么敢算计胤礽的。”太皇太后气的头痛。
“您小心气着身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您也不要再想太多，您到时候和万岁爷好生说，要打要骂，全听万岁爷处理。”苏麻喇姑上前扶住太皇太后，生怕太皇太后被气晕过去。
“他一个人想送死那还不简单，随便找匹马一撞，不死的轻松，可如今后宫还有这么多蒙古的嫔妃，她们才多大，本来就不讨皇上欢心，以后她们就这样在宫里可怎么活下去呢。”太皇太后现在想起宫里的几个后辈，心里满是懊恼，早知如此，她当年何必强势让科尔沁的贵女入宫，竟叫一些不知好歹的人生出这样的心思。
她还能活多久，又还能再给科尔沁收拾多少年的烂摊子呢。
“唉。”太皇太后叹口气，一向挺起的背，此时竟微微弯了点。
怒气冲冲赶来慈宁宫的康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祖母，看着已经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康熙快要爆发的脾气一下泄了气。
祖母她也老了啊。
“玄烨，你来了啊。”孝庄的声音一下把康熙拉回十几年前，那时的祖母对他一向严厉，只有他偶尔表现好了，祖母的语气才会柔软些。
但他从来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没有祖母，就没有他的今天，没有祖母，他可能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的某个冬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