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妻子昨夜里生了个大胖小子,待会儿下值就能回家看他了。”(胡国话)
“那可真是恭喜你了,王上说今日的总攻我们势在必得,到时候就能拿一笔不菲的赏钱,买个大宅子,请我去喝酒啊!”(胡国话)
沈松听不懂他们在低语着什么,拿着滴血的匕首步步逼近,一把迷药迎面撒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割断了二人的咽喉。
借着布契的令牌先行潜入,眼下,沈松掐着嗓子学猫叫,示意她已经清除了障碍,可以进入。
这里是王城侧边一个小道,一队人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将这一小块地盘改名换姓。
沈松将身上的胡国衣袍脱下,换上尸体的铠甲,召来一名女兵,吩咐道:“你带着这块令牌,换上我的衣服,去找宁大人他们。”一边说,她一边从袖子里取出舆图,指出地牢所在的位置,继续道:“我记得你是在边境长大的,胡国话你应该没问题?”
那位女兵因为将军突然的赏识而激动,眼睛亮亮的,说:“沈将军,您放心吧!”
沈松点点头,对其余众人说:“你们其中,会胡国话的,留下五人在此,以免他们提前发现端倪,若有突发情况,以烟花为号,其余人,和我扮作胡国巡检士兵,潜到王城正门,时限为两炷香,若没有看见我们的信号,便一路杀至正门,记住,哪怕是死,也要带着敌人一起死。”
“沈将军,你这样太危险了……”
沈松没回答,瞪了那人一眼,才说:“多死我一个,大军便少一份牺牲,值。”
她与命运的缠斗,便是这样不死不休。
……
元浩、宁琅、夏清珩三人在地牢里消瘦不少,起初还聊几句闲话,到后面连话都懒得说了,无言地望着高墙外的天空,太阳升起,月亮落下,循环往复,仿佛人生就困在某一天。
这日夜里,死寂的地牢终于燥动起来,人人神色匆匆。
宁琅听得懂胡国话,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笑道:“沈松回来了。”
一听这话,其余二人立马也打起精神,夏清珩直接拿还没来得及喝完的水洗了把脸,元浩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难堪得皱眉。
“我们三个大老爷们,何必等沈松派人来救,不如趁乱跑出去,带上沈将军一起走!”夏清珩早就受够了这被动的局面,恨不得马上变回他威风凛凛的武将,好好出一口恶气。
“还不是时候。”宁琅道,“大军尚未攻入内城,我们走了,反倒给沈松平添事端。”
三人虽然激动,但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在路过的狱卒眼里,像是坐累了起来散步。
宁琅怔了一瞬,马上看向没说话的元浩,顶着对方疑惑的眼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他们说……巴哈尔,牺牲了。”
“什么意思。”元浩立马变了脸色,质问道,“他们说什么了。”
“说……虞国的将军是个疯子,一把火烧了他们的大营,连累他们的公主也牺牲了。”
元浩踉跄地后退,胸口剧烈地起伏,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他呼吸不过来了,四肢僵直无力,像是下一瞬就要死去,他颤抖着扶上粗砺的砖墙,直到缓缓跪在地上。
那些他逃避的,害怕的,无视的,漠视的,忽略的事实终于在此时此刻变成利刃,撕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他的爱人其实是敌人。
他的朋友也不是什么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他的仕途不过是豺狼虎豹的玩具。
他如今收获的,其实只有这些无法分享的悲伤和恨。
他看似拥有很多,地位、财富、能力?可他又做了什么,他像个懦夫一样当着旁观者,他把自己的怜悯当作施舍,不曾将自己当成与众生平等的人。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失去的,幼稚又天真地描述他和她的未来,不理解她的责任,拿树叶遮住眼睛,幻想如此多的死亡和离散也够不上史官的只言片语。
可现在轮到他面临死亡了。
她用自己的死亡唤回他游荡在九天外的灵魂,点化他这个愚笨的凡人。
宁琅看着近乎崩溃的元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月光照得他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阴影亦融入了他的骨血,他是街头抢食的乞丐,是结草衔环的黄雀,是奸佞的狗,是大虞的臣。
惺惺相惜。宁琅很少拥有这样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已经沦为被贪念裹挟的可怜人,只是他比元浩拥有更多的不幸,所以更加清醒地知道,才子佳人的话本只会把他拖入无间地狱。
地狱对所有人都公平。
“宁大人!找到你们了!”
一道女声脆生生地闯入他们的耳朵。
“我们快走!”
沈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了,胡国人都忙着准备最后一战,牢房越发混乱,迟则生变,几人只能先撤出来。
等他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见高高的城墙上,沈松摇摇晃晃的,带血的身体,折断胡国的大旗。外面人声震天,胡国王城的城门终于被虞国的铁骑踏破。
另一边的城门亦涌进无数的胡国士兵,双方在王城里迎来这场你死我活的战役。
昔日繁华的街道布满了尸体,任何一间屋子都有可能藏着敌人,那么任何一间屋子都是攻击的目标。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童、病人,全都变成尸体。
沈松已经厌倦了血。她越发没有耐心,她不应该这样的,她得沉着冷静地指挥队伍,十拿九稳地胜利,可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厮杀,是对另一个民族的赶尽杀绝。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疯了,她只想找到巴图尔,她太想问问他了,问问他满不满意,她知道问他也没用,她知道他有他的难处,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太晚了!但她又能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回去接受封赏?她从长安,到雍凉,到胡国,这一路走来,她根本回不去了,她知道她已经有一部分死了,死在戈壁滩上,死在贺兰山脚,死在这场荒诞的游戏里。如果这样的伤口像腐肉一样能挖出来就好了,那样她一定会邀请巴图尔共同咀嚼她的痛苦,要完完整整地咽下去才算数。
在这里的人,生人死人,每个人共享彼此的罪孽,又共享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罪大恶极,也清白无辜。
胡国必败。
虞国必胜。
沈松走到一个转角,和整个王宫的凌乱无序、仓皇失措比起来,这扇虚掩的门显得格外安静。她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她最想见的人果然坐在里面。
巴图尔看见沈松,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是你找到我。”巴图尔挺高兴的,脸上带了淡淡的微笑,说,“巴哈尔的性子我清楚,她不会怪你的,你也不要怪自己,回你的虞国去,好好生活。”
“我爹呢。”
“啊,这可怪不了我,布契的人带走他了,我们本来就是背水一战,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不好意思啊。”巴图尔想了想,又说,“布契的那人比较贪财,你们和他们好好聊,再私底下给他点好处,什么都好说。我们输得这么惨,他们肯定还指望沈将军谈条件呢,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松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看四周,很快猜到这是巴哈尔的房间。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巴图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尸山尸海,自顾自地说,“我们的子民也生活得很辛苦,以后还麻烦你们多照拂了。”
“巴哈尔还给你准备了新婚的贺礼,是一面铜镜,她只镶了一半的宝石就被我催着出发了,这样想想也挺不好意思的。镜子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你待会儿自己取吧,我就不帮你拿了,省得晦气。”
沈松疑惑地盯着他,直到看见巴图尔站上窗台,恍然意识到什么,赶忙说:“你身为巴哈尔的哥哥,不得帮她把事情做完吗!你给我把你们胡国最好的宝石全镶满,到时候亲手送来长安!替巴哈尔喝我的喜酒!”
“小丫头,你这样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可是我太累了。”
“我要去当小鸟了。”
“巴图尔!!!”沈松冲上前,却根本抓不住他的衣角。
胡国人爱穿敞着的长袍,风吹起巴图尔的衣袂,他真的长出翅膀。
壮烈地飞翔。
沈松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摸索着打开巴图尔说的抽屉,里面躺着的镜子上闪耀着五彩的宝石,依稀能辨认出巴哈尔准备用红宝石在中间拼出一个喜字。她靠着桌脚,哭到浑身颤抖,她尖叫着,叫到声音都沙哑,叫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真的快疯了。
“沈松!”宁琅亦找到了这个房间,看见沈松的模样,近乎自甘堕落地跪在了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看着我,沈松,看着我,结束了,结束了。”
“什么……结束……”沈松的眼神几近呆滞,喃喃地重复。
“战事,结束了。胡国投降了。我们可以回长安了。”宁琅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替沈松擦掉眼泪,“别哭了。”
“长安……长安……”沈松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崩断,情绪和身体都到了极限,两眼一黑晕在了宁琅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