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赤若冥有所行动之前,乌玉砚闪身冲了进来,用机械的双手捧着一张写着“冷静”的卷轴,唰的一声摊开了举到赤若冥面前。
SSR道具【精神重置卷轴】,效果是无条件将看到其的玩家的精神值重置到最佳状态,无视任何负面效果,包括狂暴模式。
“大人,请您冷静。”乌玉砚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劝道:“据我所知,您因为这件事情揍过一次神明了。”
赤若冥只觉得情绪一空,仿佛一瞬扫荡,又治标不治本,很快又被无限的恨意填满。
他的心脏,那颗刚从更年轻的自己的身上移植过来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直卡壳的机器零件忽然被不知名的力量踹回应在的位置,携带着神明给予的束缚将生命力奉献到他的四肢百骸。
赤若冥眼中的世界不一样了,但事发突然,他说不出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一次哪够?”
揍一次哪够平息三百余年,三十四人燃烧了生命所凝聚的怒火?
乌玉砚又劝:“那也不能是现在,现在我们和神明是一条绳上的。”
真讨厌。
赤若冥的理智压住怒火,重新叫他恢复到平时的温和样子。
他问乌玉砚:“那好,我问你,你知道多少关于被遗忘的坠星的事?他的神权是什么,他现在在哪?”
乌玉砚即答:“我无权告知。”
“那就是知道,那就去申请……”赤若冥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强硬,瞬间改口说:“麻烦你去找你的主人申请,我非常需要这个信息。”
“正在申请。”
“这边结束我就先走了,后面还排着单子呢。”
说话的是武寒辰,赤若冥抬眼看去,却看不清这位女性的样貌了,就连记忆里关于她的画面也跟着一并模糊起来。
他知道这世界有什么不一样了。
一视同仁的视角,何其熟悉。
在暴君时期的他眼里还是这样,所有人都是模糊的,一样的,而鬼魔的单独标出来了,只有一种存在仍然有形状,仍然是本来的脸。
那种存在极少,少到莫兰兮绯尔都真的以为所有存在都一个样了。
赤若冥收敛了眼底的惊慌,笑说:“麻烦了,这一趟的所有事都请保密。”
武寒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我的嘴很严的。”
“谢谢。”
“欢迎常来惠顾。”
赤若冥目送武寒辰被系统传送出去,扭头又问乌玉砚:“回消息了吗?”
乌玉砚说:“主人说他确实知道相关信息,但不能无条件告诉您。”
抽血吗?我这1的血量是否太轻贱了?换得动那情报吗?
赤若冥苦笑一声,张开手臂,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说:“做交易吗?要我的命吗?随便拿。”
“不是,我们这样的存在希望你活着还来不及呢,哪会觊觎您的生命?”乌玉砚连连摆手,观者能很容易从他的脸上看到窘迫与害怕。他不敢再卖关子,怕赤若冥又多想什么东西,赶忙说:“主人希望您少多管闲事,当一个游客。主人说:‘发生过的事看了就看了,别被绊住了。’”
赤若冥自认管的事已经很少了,他觉得自己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个专业的游客。
但有的事不得不管。
赤若冥问:“与生命有关的事怎么能算是闲事呢?”
乌玉砚仿佛早有预料,说:“‘不把您的命当命的人的事都是闲事。’这也是主人的原话。”
那这世上就没有不是闲事的事了,就连我自己都从不把我的命当回事。
赤若冥深吸口气,仿佛做了很大的让步:“一次。”
最多一次,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掺不掺和那些事。
不袖手旁观几乎是他的底层代码了。
乌玉砚举起一根机械手指,说:“一次一条线索,违约的惩罚是……是主人还没有想好,这是契约,您先签个字。”
他拿出了契约,契约上仅写了基础信息,乙方的违约责任那一块空空如也。
赤若冥注意到甲方也没有签名。
他接过那张纸,问:“那惩罚岂不是任由你们写?”
“是的。”
真糟糕,这与空白协议有什么区别。
赤若冥想:我又还剩什么能赔进去的?我身无分文,对方也不要命。
他沉思一阵,往最坏的方面想也只是做一些自己抵触的事。
“先来一条。”
赤若冥以魔力为笔落下签名,将契约递了回去。
乌玉砚确认过后,如约说:“34已彻底脱离神明,奔向世界之外,重获新生。”
啊?
那很好了。赤若冥朝着虚空道了一句:“恭喜。”
还活着,自由了,这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是个好结局,但与我无关了。
说羡慕肯定是有的,更多是遗憾,遗憾在这位同伴这位家人仍在舟卜忑大陆时他未曾与之相识,也未曾帮衬一二。
乌玉砚又问:“您还要线索吗?”
“不用了,既然已经自由了,我便放心了。”赤若冥笑道:“我先回去了,时间过得有些久,我还要和梅伊一起进新副本呢。”
说罢,率先走向中间的浮空平台。
乌玉砚跟了上去,利用自身权限开辟通道,问:“我送您离开,您想回大世界还是玩家空间?”
“大世界吧。”
平台急速向下坠落,落在了卡斯特城的一座无人的广场上,乌玉砚鞠躬致礼,说道:“慢走。”
“谢谢。”
赤若冥点头致意,摘了众生面朝有人声的街道走去。
“对了,我乌玉砚以个体名义送您一条关于您惦记的那位坠星的信息。”乌玉砚站在原地,忽然开口将赤若冥叫住,不等他回头便砸下一条重磅消息:“被遗忘的坠星回来了,他要带走他的救世主。”
“什么——”
赤若冥猛然回头,乌玉砚却和那平台一起消失不见了。
独留他一人消化这足以颠覆他认知的话。
什么叫又回来了,要带走谁?总不会是我吧。
他失魂落魄地走向街道,一目十行地扫过路上的行人,看不清,模糊得厉害,像是把世界都杂糅在了一起,分不清上下左右与东西南北。
哪个都不像他那惦念着的同伴。
他的救世主是谁?与他有什么样的关系?有怎样的故事,竟让他再回来趟这一趟要命的浑水。
369年,那个时间的我还有意识吗?那就不是我了吧。
赤若冥推算着怎样的人能成为一个坠星的救世主,忽然看见令他耳熟的名字。
米特斯特侦探事务所。
好熟悉的名字,是谁?
……
哦,那个婴儿。
这个名字,有可能是未获得神权的我的人生。
赤若冥的心底泛起一丝哀伤,他推门进去,想看看这个名字的后人过着怎样的人生。
然后就触发了副本,被困在无人的屋子里,只能被动地等着其他玩家的到来。
他搬把躺椅出来放在窗下的阳光里,双手叠在身前,阖着眼睛,调动体内魔力将眼底的血色掩去,听着三个其他玩家陆陆续续地进来。
赤若冥仍在思考,思考关于那最后一个坠星的事。
他想:万一,万一真是我呢?如果真是我……哪有人会这般惦记我……
不对,真有。
此刻,铃声轻响,白亦墨推门而入。
赤若冥的余光看着那白发红瞳的青年径直走向自己,他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有什么失去了的东西正沿着遗存的辙印悄然重新模拟、复原,说不上清楚,但它终于在那里了。
那联系被重新感知到了。
赤若冥想:莫兰兮绯尔啊,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我竟然没有认出来他。
在我的视角里,只有我的同类是真实的。
白亦墨是真实的。
谜底就在谜面上,最简单的莫过于那双赤红色的眼睛。
白亦墨走过来了,薄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
说什么?要说什么?赤若冥慌了,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安详样子,心脏却止不住地猛烈跳动,恨不得冲出胸膛去。
怎么办,我竟然……我该怎么面对我的梅伊呢?
逃——哭泣面说。
意识空间里,那张假面悄然遮住了赤若冥的脸。
赤若冥瞬间拿了主意:不知道,对,我什么也没想起来,什么也不知道。
我找到了梦寐以求的亲人与同伴,却没能认出来他。但他也在找我,这是多么幸运又令人惶恐的事情,我该找谁梳理一翻呢?
对,找晓无常,正好他也有事要说。
赤若冥决定了之后,无师自通开始用『精神』进行自我催眠:赤若冥什么也没想起来,记住,赤若冥什么也没想起来。
逃避可耻,但着实有用。
于是赤若冥边用疲惫但无比正常的声音与白亦墨聊天,边切割出正常的意识,用看不见的网将自己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意识捆绑束缚住,塞进意识的角落。
忽然听见一句:“晓无常走了。”
什么走了?晓无常走了?晓无常走了!晓无常走了……
有一瞬间他脑中的想法空空如也,下一瞬间再次被慌张和无措占满,以至于差些把他刚刚塞进角落里的混乱放出来。
混账,连个招呼都不打。
他平静地说:“哦。”
首先恭喜他解脱,其次那我怎么办,我还有哪怕一个交心交底后不用担心的人吗?
我又该和谁诉说我的迷茫呢?
『精神』这残破的神权时隔多年再次履行主人的意志,催眠着:赤若冥什么都不知道,赤若冥不会为友人的离去而哀伤。
我不记得我是谁,我不是普瑞斯兰,我不是莫兰兮绯尔,我也不是芈兮兹菲尔,我只是赤若冥。
对,我只是赤若冥。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地和队友交流,正常地探索剧情,正常地打怪。
赤若冥决定有些不对劲,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可能是忘记笑了吧。
见到了取代了友人的人,他命令自己:笑,笑起来。
走着走着,笑着送虞符晓进入副本,赤若冥忽然迟疑了一下。
我是谁来着?
米特斯特。我为什么会对这个人的背叛如此恶心?
去见谁?莫兰兮绯尔?不——算了,见了不见都很糟糕。
到了皇宫,对簿公堂,随着对真相的揭露,『万噬』承担了『运气』要还的霉运,心脏差些报废,也叫那张粗粗编织的网彻底四分五裂。
过去几日累积的情绪,那些关于孤独的、愤怒的、无措的、悔恨的情绪瞬间支配了他的灵魂,又在近乎一瞬间被『理智』反控,调动那能解决一切被本我逃避的事物的暴躁面扣在了赤若冥脸上。
他说着自己的过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个事:他逃不掉的,这是他的过去,他的命。
能逃得了几时?喘口气都算得上幸运。
难不成若不是那莫兰兮绯尔做的蠢事叫他太过熟悉,他赤若冥就真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扇虚掩的门被踹开,踹门的与藏在屋内阴影里的人长着相同的脸。
人们散去,他的过去在指控过去的过去,在怪罪,在抒发自己的不满,于是赤若冥与过去的自己进行了一场肉搏。
他的拳头落在莫兰兮绯尔的身上,也感受到自己身上相似的疼痛,越过时间,莫兰兮绯尔身上的痛也落到了自己身上,拳拳共鸣。
哦,我是赤若冥,这也是我。
赤若冥当然打赢了,他记得自己曾经的傲慢,仗着自己魔力无人可比从不把体术锻炼放在眼里。
他抬头看向王座上抱臂旁观的白亦墨,看着这位在众生的联系之外旁观的知晓一切的『联系』,贪婪地感受着他身上与自己相似但大多的气息。
真不像舟卜忑的人,『联系』确实重获新生了。
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了我。
真不值得。
赤若冥松开攥着莫兰兮绯尔衣领的手,想:
我需要静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