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瑞斯兰沉默地看着那条臃肿的河，他透过那双变形的红色眼眸中看见了熟悉的绝望。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轻柔地搭在河上，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设定』，我来晚了。”

伸出手手掌在接触到河流的一瞬间发生了异变，从指尖的皮开始一丝一丝地散开，再到肉、骨骼都融入那臃肿的河流消失不见。

『设定』在无意识地、不受控制地发动，将那血肉存在的设定删除，并在逐步试图删除面前这个人。

但面前这个人的存在实在太重要，『设定』的神权也斗不过那混合的伪神，导致只能删掉一点点外在的血肉。

河流却在霎时发出了尖叫：“远离！你会消失的。”

曦橙子醒了，她万般不想伤害自己的同类，这是她仅剩的家人了。

普瑞斯兰却更进一步，伸出两只手拥抱住那臃肿的身躯，丝毫不管自己的身躯在一丝一缕地消散，露骨的手掌伸入杂七杂八的东西轻拍着曦橙子头顶，他用此生最轻柔的声音安慰着：“没事的，没事了，交给我吧。”

无形的大口在河流身下张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吸力与压迫感，更像是家人之间的拥抱。

轻轻柔柔的，仿佛宽大的手掌拍着孩子的后背，可以承接住所有的苦痛与委屈。

普瑞斯兰说：“这被厌弃的设定，给我吧。”

那庞大的河流在干涸，分散的骨肉在重聚，虽然看着零零散散有空缺，但尽力拼凑起来，也能看清少女生前的轮廓。

赤红的眼睛慢慢缩小，在一片碎裂的骨头中流下两行泪水。

有即将解脱的喜悦，有一点点的惧怕，她拼尽全力用破碎的身体回应普瑞斯兰的怀抱，颤抖地说：“你要吃了我吗？”

普瑞斯兰单膝落地，用溃烂的双手抹去家人的泪，压制住吞噬本能的躁动，轻声说：“不，我为我们开辟了一处墓地，我会将你葬在那里，你的神权会留在那里，你的灵魂将解脱。”

那片墓地只存在于他知晓的地方，埋葬了很多用于实验的他自己，也埋葬了他一路收拢到的同伴的遗骸。

普瑞斯兰不想当吞噬家人的怪物，尽管他已经是了，总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那就，太好了……”少女的轮廓动了动，似乎是甜甜地笑了，笑着笑着哭成了个泪人。

在巨口合拢之前，她近乎是凄厉地诉说着恨意，寄托着最后的遗愿：“不要……让祂得逞……”

话语散了，那笑眯眯的姑娘无痛地经历了自己的第二次死亡，在沐浴在阳光下，在仅有一人的葬礼上离去。

普瑞斯兰保持住单膝落地的姿势，众生面之下的双眼紧闭着，似乎在忍耐什么。

他轻轻抚摸过『设定』存在过的地方，许下为之万死的承诺。

“交给我吧，晚安。”

剧情散去的一瞬间，赤若冥同样发动了吞噬，怀抱着在故事中，额外受了那万千玩家丢弃的设定所带来的苦痛的曦橙子，为她又送了一程。

在吞噬发动的一瞬间，赤若冥眼中的世界忽然化作一张张便签，他看向曦橙子，剥开层层累赘的存在，看到了那与死亡并肩的底层设定。

【吸收其余神权所携带的诅咒，然后去死，净化诅咒，回归神明】

赤若冥忽然想笑，神明啊，真是这世间最自私自大的存在，凭什么要让剧情向你要的方向发展？剧情又凭什么会向你想要的方向发展？

我偏不遂你的愿，诅咒是我自己的事，而我的同伴也不会回归于你。

曦橙子啊，我再葬你一次。前世一程，今生一程，来世幸运些，别当这被神明选中的救世主了。

【执念任务『我的设定呢——曦橙子』已完成，历史完成数据0.01%，恭喜玩家……】

“破妄！”武寒辰站在神社中央，再次举起破妄刀，砍破那被系统隐藏的，属于某人的剧情。

她心想：回头真该找赤若冥加钱，这刀砍得她胳膊都发酸了。

于是退出专属剧情的加载进程被卡住，赤若冥站在仍单膝跪地的普瑞斯兰面前，看着他盯着溃烂的双手，回忆那神权运转时的感觉。

『成长』开始发力，在二十几个日升月落后，在学习『时间』与『空间』的经验下，他初步模仿着看到了那些代表设定的便签。

“嘶——”普瑞斯兰终于想起活动自己的身体，大概是因为模仿人体模仿得过头了，腿部竟然麻了。

他于是盘坐在地，思考起了该如何做。

“『设定』的神权，该如何使用呢？”

他该如何看到并修改自己的设定呢？

『设定』似乎无法修改自己的设定，更别提他这个只是浅薄地学习了一点『设定』的神权。

周围没有人，他也不可能拿人做实验，于是拈起一枝花，花上标着【五片花瓣】。

他想将那便签抓去，摘去，手中却空空如也。

只能看，不能改。

但如果……

他发动『吞噬』，先将那朵花的存在置于自己的神权之中，再以『切割』的神权作伪，试图摘去它的设定。

成功了，那朵花没了花瓣，而被取下的设定被扔进了吞噬的巨口之中。

他又以『成长』作伪，制作新的便签，以魔力为笔刻写新的设定。

成功了。

普瑞斯兰摸着自己的心脏，他想起那片墓地中埋葬的、作为实验失败品的自己。之前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改变那些自己身上的特质。

那如果我已经不是我了呢？我能不能看到他们的设定呢？

普瑞斯兰如此想着，便如此做了。

他以『均等』和『灵魂』分裂出全新的自己，一样的灵魂一样的记忆，连手上的斑驳也一并复制，区别只是没有心脏，没有启用，如愿看到了那身上密密麻麻的标签。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几乎与身体同等大小的【救世主】与十五个深刻在身上的神权，其次是那张写着诅咒的标签。

【对生命一视同仁】

普瑞斯兰咬牙用『切割』的神权将那标签剜去，可直到将那身躯重新挖出一个洞来，那诅咒仍然缠身。

追根究底，那诅咒竟生在本体的胸膛之中，就是那颗为他供给生命力的心脏。

他也吞噬不了那诅咒，于是主动退了一步。

普瑞斯兰将手插入自己的胸膛，刨出一颗水晶一般晶莹剔透的心脏。又以自己的血为媒介，终于更改了这折磨了他八十余年的诅咒。

那心脏被血刺洗礼，多了许多裂痕，其上诅咒也变成了【对舟卜忑之生命一视同仁】。

普瑞斯兰将那心脏装进全新的身体，又趁自己的意识仍然清醒，咬牙继续抬手撕去那全新的自己身上的、被普瑞斯兰自己所唾弃的设定。

【懦弱】【自我否定】【逃避】【无能】……

有许多根深蒂固的东西他已无力更改，一次、两次、毫无反应，那标签坚如磐石，他只能在有限的时间与精力内尽可能地抹杀自己。

而最后一个揭去的标签，名为【小王子·普瑞斯兰】。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了！”

再也抬不起手时，他看着那张戴着相同众生面的灵魂，那是由他亲手创作的更果决更完美的自己，一定会替代自己做出更正确的和理智的决定，完成自己此生的任务。

“我也可以解脱了，哈哈哈——”普瑞斯兰无师自通地大笑起来，他想自己终于能毫无负担地抹杀自己了。

于是吞噬的巨口毫无顾忌地张开，将他疲软无力的旧身躯大快朵颐。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小王子。

他杀死了自己。

而新的救世主在他被吞噬殆尽之前赫然睁眼，众生面下，一双赤红的眼睛暗含怒意。

【暴君】莫兰兮绯尔由此诞生。

他延续了本我的记忆，也自然知晓小王子创造他的目的。

莫兰兮绯尔冷哼一声，叫住了吞噬，将普瑞斯兰昏迷不醒的意识抓回来，塞进意识空间里，嘀咕道：“你想也别想。”

想一走了之？呵，他早已做好等自己的使命结束，就把普瑞斯兰重新叫醒把身体还回去的准备。

他何尝不想解脱于这世间呢？

莫兰兮绯尔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向卡斯特。

属于他的时代要开始了。

而赤若冥看着他的背影，摸着手指上的凹凸，重新戴回了手套。

他想起来了，这伤是他刻意不去修复的。

总要提示他因为他的迟钝和懦弱，曾失去了什么，新的自己又是怎样诞生的，于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登出界面重新开始跳动，赤若冥戴好了手套就看着大马金刀往神社口石头上一坐的武寒辰和她那把大刀。

刚打了个招呼，系统提示就一连串地弹出。

【专属NPC『曦橙子』失踪】

【副本『流过厌弃的河』已不具备运转条件，被标记为失格副本】

赤若冥欣慰地想：这样正好副本里的曦橙子不用继续受折磨了。

等等，是不是又要被扔回玩家大厅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搞坏一个副本，在玩家那边的名声要更烂了。

【副本内玩家将在倒计时五秒后被传送回玩家大厅】

“下一个副本去哪？”武寒辰丝毫不慌地问他。

赤若冥之前跟她预约的是三个副本，但告诉他自己得边下副本才知道下一个副本去哪里。

如今两个副本结束了，第三个呢？

回到匹配房间，赤若冥找到时间轴，在公历238与248年之间进行了一番寻找。

他的第二人格是在238年，而暴君登基是在248年，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走过这人世间，看了许多的痛苦，杀了许多的鬼魔，然后呢？

那满世界的自己和满世界的红塔又是怎么回事？

没一次性全解决真不像他的风格，总不能是试图把这世间上的所有鬼魔都吞了，失败，然后昏迷了十年吧。

那很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