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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姐妹

后来的事,闻皎有些记不清了。

在西域的最后几个月,她的病时好时坏,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时常梦到于阗王妃,又梦到常山,梦到阿娘……也梦到“前世”的人和事。

她来到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的21世纪的事像一场荒唐的梦。

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想。

闻皎幽幽转醒,看着车顶的流苏晃了会儿,惊觉流苏都褪色了。

张虎掀开车帘,“大人,快到朱雀门了。”

“咳,长安到了?”

她面白如纸,艰难地在侍女服饰下更衣。

她是女子这件事赵铎早有过交代,这些时日张虎找了两个哑女服饰她起居,二人默默替闻皎穿好衣裳,扶着她坐起来。

车帘掀开。

满天花环彩带映入眼帘,高耸的城楼下悬着朱雀门三个大字。

咚咚。

咚咚。

是为她接风的鼓声。

侍女扶着她出车,忽然一双有力地手托住了她。

是赵铎!

“陛下——”说着,闻皎拜倒下去。

“不必行礼。”

赵铎微笑看着她,“回来就好。”

像个亲切的朋友、兄长。

闻皎露出轻松的笑,“幸不辱命。”

赵铎打横抱起她,刺目的帝王冕服晃的她头痛,闻皎闭上眼,不想再管。

再次醒来,照顾她的依旧是那两个侍女,只不过多了许多身着宫服的女子。

看帐顶,这是她的家。

闻皎觉得头更疼了。

医女摸了会儿她的脉,端来一碗温着的药,“夫人,该喝药了。”

“……是陛下派你们来的?”

“是。”

“寻朕何事?”原来赵铎早踏入了屋内,怕把脉的医女分心,特地吩咐不必通传。

闻皎连忙爬起来行礼,叫赵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他从医女手里接过药,亲自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身子骨怎么差成这样。”

太医的话犹在耳边,见闻皎仍没喝药,赵铎软了语气,“快喝。”

“陛下折煞臣了。”

“你在战场上叫朕先撤的时候,怎么不嫌折煞?”虽是反问的话,却说的异常温和。“喝吧。”

药汁递到嘴边,闻皎微微叹气,咽下了药。

又一勺递到嘴边。

赵铎借着喂药的机会与她闲聊,“你还不知道,父皇前月崩了。”

“太上皇,太上皇崩了?”

闻皎错愕了一瞬,记忆中的老皇帝身体还算健朗,怎么会如此突然?

“朕从前怨他恨他,现在,反念起他的好来。”

是啊。

记忆中的老皇帝赏罚分明,礼贤下士,其实是个挺好的老头。

“至亲至信,接连驾鹤而去……朕如今是孤家寡人了。”他露出柔软的一面,低声说:“陪朕说会儿话吧。”

宫妃也好,臣子也罢,能活着陪他便足够了。

“吴王殿下可知?”

“朕已准他回京祭拜。”

老皇帝一生有不少儿子,起兵时死了几个,夺嫡又死了几个,如今还在世的竟只赵铎和赵巽二人,对了,还有被看顾在宗人府内终生不得出的废王赵铭。

赵铎春秋鼎盛,大权独揽,对这个异母弟反多了几分柔和。

“算时日快到了,等祭拜完父皇,朕叫他来见你。”

“好。”

又聊了会儿太上皇,有内侍禀报太子求见。

赵铎神色一冷,“他来做什么?”

内侍讷讷不敢言,赵铎便挥手吩咐传太子近来。

太子赵渊如今已十二岁,身量比两年前高了许多,眼瞧着是个大人了。

“儿臣拜见父皇、夫人。”

赵铎不悦地问:“这时辰不在东宫读书,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赵渊抖了两抖,“儿,儿臣听说夫人患病,心中关切——”

“你与她有什么交情,值得巴巴的来探望。”赵铎一眼看穿了赵渊的心思,将他怒斥了顿。

赵渊离开后,赵铎还在生气,“哼,皇后生前不见他如此孝敬,对着你装模作样起来。”

他与皇后有三子,长子赵渊为太子,出生时他一直在外征战,赵渊由皇后一手带大,胆小懦弱,还爱偷闲躲懒。次子赵泓,出生时他已是晋王,聪明伶俐,很得他的喜爱。幼子赵澈,皇后生他时难产而死,赵铎不放心给宫妃抚养,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如今才两岁。

当年立太子是时局所迫,赵铎凯旋后,对赵渊不满日增,总觉得他难当大任,于是愈发严格要求,却让赵渊越来越惧怕自己。

赵铎长叹,忍不住道:“渊儿中人之姿,若非时局所迫,朕绝不会立他做太子,还是泓儿聪慧,也更肖朕。”

提到次子,赵铎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可眼下太子已立,废而立其他皇子,必是一场腥风血雨。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朕知你为人,直说便是。”

“太子已立,而陛下却爱重三殿下,一则另太子惴惴不安,二则,臣恐三殿下生出不臣之心。”

“朕亦忧虑此事。”赵铎如何坐上的帝位,瞒不过世人,更瞒不过这两个日渐长大的孩子。

什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有他夺位之事在前,统统立不住脚。

上行下效。

若废太子,则赵渊将来不知如何自处。

不废,又怕毁了祖宗基业。

“朕想保全他们。”

“同样的话,太上皇也对臣说过。”

赵铎有些动容,“父皇真这般说过?”

虽是疑问,但问话的语气带着颤音。

他已经相信了。

“太上皇说‘窝里的燕子都免不了争抢虫子,但老燕子总记着喂食的顺序’。”

“朕……有些想父皇了。”

其实父皇对他很好。

儿时背着他下河抓鱼,他的弓箭骑射都是父皇亲自教的,有次父皇得了只鹞鹰,大哥想要,他也想要,他没争过大哥,父皇特地为他猎了只。

可惜皇位不是鹞鹰,只有一个。

“无论结果如何,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赵铎点了点头,“你以为渊儿与泓儿,谁更适合做太子?”

“臣对两位殿下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也罢,你好生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赵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闻皎不过刚回来,不论是站他哪个儿子,他都不会信任。

“陛下!臣有一请。”

闻皎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又要下地行礼,赵铎按住了她,“说吧。”

“陛下曾答应臣,只要臣能活着回来,便许臣一个愿望。”

赵铎温和的眸色渐冷,“嗯。”

“这些时日臣总梦到韩兆相,他待我有知遇之恩,可我却转投明主,臣心中愧疚,望陛下准臣照顾其女韩玉妍。”

“她是广昌的妾室,你怎么照顾?”

“所以臣求您,唯有陛下才能办到此事。”

“朕许你的愿望,为旁人求?”赵铎反笑,“你可以问朕要丹书铁券,要爵位,甚至后位。为一个罪臣之女求,值得吗?”

“臣自知时日无多,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赵铎没有反驳她,“这天下的名医,朕都会寻来,你不会死。”

闻皎只是微微笑了下,这世上有太多事,纵是皇帝也无法办到。

她太累了,连活着都觉得累。

“臣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天擦黑时,一顶小轿停在了相国府的后院。

韩玉妍一身素衣,背着洗的发白的蓝布包裹,双脚踏在了青砖上。

她打量着这座院子,觉得拂在面上的风都是和煦的。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眸光在院中搜寻了两圈,她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先生在哪儿?”

“回夫人,相爷卧病在床,您随奴婢来。”

韩玉妍“哦”了声,“她病的很重吗?”

“奴婢不知。”

韩玉妍抿了抿嘴,跟着侍女传过曲曲折折的花园小径,又过了月洞门,这才来到灯火通明的院落里。

窗上映着人影,人头攒动,空中还有浓重的药味。

一步,两步。

韩玉妍快步跑进屋内。

床榻边站着两个侍女,正伺候着闻皎用药。

“先,先生——”

韩玉妍踌躇着上前,只见锦被里苍白如纸的女子。

她忍不住抱住闻皎。

“先生,我出来了——”

“咳——”

侍女帮她掖了掖嘴角,闻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她轻轻抚摸韩玉妍的发顶,“嗯。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听说是你向陛下求的,你拿命换来的军功,换我,值得吗?”韩玉妍声音中带着哭腔,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滚下泪来。

“值得。玉妍,我没有亲人,所以一直将你当作妹妹……才造成了那些误会,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不,你不欠我。”韩玉妍连连摇头,“在这世上,你对我最好,玉妍无以为报。”

“好了,不说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先,阿姐,我想叫你一声阿姐,可以吗?”

“傻瓜,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妹妹。”

“阿姐——阿姐——”韩玉妍越哭越凶,抱着她似要将这些年的心酸苦楚都哭出来。

“不过我对外仍是男子,这个称呼不可在人前说。”

“我知道。”韩玉妍抓着她的手,贴在面前,“对外,我是阿姐的妾室,我会替阿姐保守这个秘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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