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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突厥平(1)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能听见周遭的声音。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闻皎耳中。

她听着赵铎装模作样的谈判,听着他只字未提死去的五千士兵便答应了联手。

粗糙的指肚落在她脸颊,轻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醒了?”

躺着的人睫毛一动,眉间皮肤抖动,却迟迟睁不开双眼。

指肚落在她眉心,轻轻地抚着皮肤的褶皱。

“去问问药煎好了没。”

赵铎回身吩咐的功夫,床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檀口微张,似乎做了件极费力的事。

端起汤药,他亲自喂到她唇边。

闻皎犹豫了下,在侍者搀扶下吞了口药。

“咳咳咳——”

药汁烫得难以下咽,她弹坐起来,呕地将药吐了。

赵铎清咳了声,“朕已答应与克狄联手。此事由你一手促成,待还朝后朕会为你加官进爵。”

闻皎神色黯然,全无喜悦,一声叹息自她口中而出,“突厥愿意俯首称臣,于圣朝再好不过。只是与臣一同断后的五千将士……望陛下多抚恤他们的家人一些。”

“这是自然。朕欲免他们家人二十年赋税,以慰我大梁儿郎在天之灵。”

“臣有一事禀明陛下。突厥契力叶护曾是我在长安买下的仆从,后来大梁与突厥交恶,我放他离开,本想保全他一条性命……”

话中真真假假,但人总有自己的私心,既无伤他的利益,赵铎愿意装作糊涂。

“竟有如此巧事。”

“是啊。”

当初买下契力时,她的确想不到他会是可汗的兄弟。

“你了解此人,比之克狄与伊必如何?”

“若他为可汗,臣有把握,大梁北部边疆二十年无虞。”

“契力咄必不在王廷?”伊必听着消息,斟酒的动作一顿,“他去哪儿了?”

“怜城公主的婢女说是为那个汉女寻药去了。”

“呵——”伊必轻蔑一笑,“以前怎么不知咱们叶护还是个情种?可惜了怜城……”

貌美的高昌公主竟不能俘获他的心。

“唉……如此不怜香惜玉,还是等他死后,让我来宠爱公主吧。”

“契力小儿,自然不是可汗您的对手。”

听到那句久违的可汗,伊必嘴角勾起,“克狄怎么样了?”

“听说快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克狄啊克狄你我争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我赢!”伊必仰头痛饮,忽见帐外鬼影闪过,一抹厉色代替了沉醉了,“谁?”

风中传来那人的模糊的声音。

“是我。”

契力咄必。

伊必给下属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抽刀警觉地向外看去。

帐子上映出外头的人影——一个,三个,五个……越来越多!

毡帘微动,露出银色刀尖。

来人用刀挑起,露出大半个身形。

是个汉人!

那人身后还站着密密麻麻的汉人……

“契力咄必,你勾结汉人!”

契力与孙熊并排而立,握着的刀直指着他的心脏,“阿兄让我提着你的头去见他。杀——”

……

三炷香后,孙熊抓着伊必的小辫,将它扔进箱子。

“他娘的!这伊必真难杀!”

他的腹部和大腿左侧被刺穿,孙熊好似没察觉,走到契力面前,对着他伸出手掌。

契力犹豫片刻,道了句多谢。

借着孙熊的力量站直身。

然后颤颤巍巍地抱起木箱,乌托想要接过,他却紧紧抱着那口箱子不肯放,一边走,一边滴落眼泪。

“兄长……我做到了——”

红色的液体渗出箱子,滴落在雪白的羊毛毡上。

契力一瘸一拐地走到金床边,“你看——”

克狄灰暗的脸涌上一丝血色,激动之下,喉头涌上一抹腥甜。

“咳咳——”

他做梦都想着这一天,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可当伊必的尸首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胸中最先升起的竟不是快意。

一股悲凉感笼罩了他。

“争斗多年,却让梁国得利……”

木箱翻开,熟悉的模样落尽眼里。

隔着生死,他与这辈子的劲敌最后一次对视。

这场对弈,他与伊必,双输。

于突厥何尝不是更大的损失。

他伸出手,替伊必合上双目。

“人死事消,将他安葬吧……伊必统辖的那些人,除了那几个特勤,其他人,算了……”

他的阿弟低落地垂着头,“是。”

“契力,我知道你对那个女子的心思。阿兄,对不住你。”

“我们是兄弟,兄弟本该为彼此付出,而且……她的心里无我。”

“三日之后,我将可汗之位传于你。”

“阿兄……”

能不能,晚一点?

能不能,再撑会儿?

年幼的阿弟趴在阿兄背上嬉笑,兄长带着儿时的他去河里捕鱼……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契力忍了又忍,咽回请求的话。

建武元年,帝平突厥。克狄可汗传位于其弟,是谓契力可汗。契力率众臣服,二十年间,秋毫无犯。——《梁史·太宗传》

史书所载的是后话。

伊必被杀后,大梁与突厥进行了浩大的结盟仪式。

皇帝宣布与突厥契力可汗结为兄弟,双方歃血为盟,永结同好。

雪狼关不再为边塞重地,而是成了大梁与突厥互市的关口,原本小小的关口镇一下子涌入许多商人,隐隐有成为繁华之地的趋势。

闻皎的身体也好了许多。

在镇上,闻皎碰到了曾经被她占据屋子的朱姓商户。

“你母亲还健在吗?”

那商户摇了摇头,“没熬过前几日那场大雪……没了。”

闻皎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时局如此,抱歉。就当我给老人家吊唁了吧。”

“使不得!相爷,使不得!”朱三连连摆手,“您促成了突厥跟咱们大梁的休战,小的们感激您还不及,如何能要您的钱呢。往后与突厥互市,咱们这些做买卖的,有的钱挣!”

对方拒辞不受,闻皎也不再坚持。

拐入酒肆,里头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

走南闯北的商旅操着各地方言,用蹩脚的京城官话边比划边谈生意。

靠窗处有群做镖局生意的,对着简略的地图商量着去往西域的路线。大汉一脚踩在长凳上,声音大的酒肆门口都能听清。

“过了玉门关,就是西域地界,咱们一路沿着河西走廊就能到,不过——路上全是沙土,只有绿洲才能补给,保险起见,咱先寻个突厥向导!”

“突厥人可信吗?”

“这都宣布臣服咱们大梁了,总不至于还像从前那样吧?”

“可不好说!万一杀人越货——”

“做生意哪有不担风险的!这条路多少年没镖局跑过了!这次不去,往后西域的镖都叫他程家镖局接了,兄弟几个没处哭!”

“行——我同意!”

“我也同意!”

几个汉子纷纷表态,就这么决定了去西域冒险。

“客官,让一让。”

跑堂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闻皎惊觉自己听得有些痴,往后退开一步。

“来喽——几位客官,二两黄牛肉,一壶清酒,八张胡饼——”

热气腾腾的胡饼刚做好,冒着芝麻香气。

“这位公子,不介意的话一起用些?”

方才慷慨发言的汉子见她一直痴痴地听他们对话,转而冲闻皎热情一笑。

“咱们才七个人,正巧,胡饼都多一张,来来来——”

那汉子左手边有个生得略斯文的,起身请她入座。

“来吧——弟兄!”

闻皎在他身旁坐下,有人端了个空杯,倒了些清酒与她。

“我瞧公子气度不凡,是军中人吧?”

大梁军队还未全数离开,关口镇每日都有不少军爷在酒肆吃酒。汉子如此推断,合情合理。

“是。”

“兄台怎么称呼?我叫胡全,这几个是我兄弟,胡二、胡三、胡六、胡七、胡八和胡九。”

“原来是胡家兄弟。”闻皎抱拳致意。“我叫闻……秋声。”

“诶呀,闻兄这名字就是跟咱们这些粗人不一样!”

那大汉哈哈一笑,弟兄几个紧跟着也乐了。

“姓闻,可是与那位相爷同样的闻?”

“碰巧同姓。”

“来,闻兄弟,俺胡全敬你——”

闻皎与他碰了杯,又与其他人各碰了下。

“方才见闻兄伤怀,是在想牺牲的伙伴吗?”

她点了点头。

“来闻兄,我们兄弟几个再敬你一杯!没有大梁军人的牺牲,哪有我们的太平日子!”

清酒味淡,并不能叫人喝醉。

“闻兄弟,节哀。”

“嗯。”

“人呐要往前看,你看着关口镇,跟我们几年前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这太平日子好啊!”

“好。”她眼角含泪,“好!”

她一个人经历了眼睁睁看着五千人死在自己面前。

听着赵铎与突厥握手言和。

所有人都放下了仇恨,放下了过去。

唯独她走不出来。

死者已矣,能告慰他们的只有太平盛世。

她会竭她所能,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负死去的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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