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托将人扛在马上，熟练地搁下一只只人耳装入麻袋，随后心情愉快地奔向王廷。
老熟人也拖着一麻袋，骑至他身侧，“你怎么带了个人回来？”
“留个做奴隶喽。”
乌托随意敷衍过去，与那人寒暄起来，“数过没啊，几个？”
下巴冲麻袋一指。
“八十七。”
“倒霉，我才八十三。”
那人哈哈大笑，“我赢了，今晚把你好酒给我。”
乌托吹了声口哨，幽怨地扫过马背上的人，要不是叶护吩咐带此人回去，他还能多砍几个人。
“叶护！”
他抬眸，撞进一双愤怒的眼里。
乌托笑着下马，正要抗起马背上的人，叶护已走到他的马边，亲手抱起了她。
契力咄必不悦地盯着他，“她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这小子可会反抗了！小的废了老大劲才抓住她。”乌托邀功似地展示鲜血淋漓的手，“她要自尽，我还救了她呢！”
契力咄必瞥过他的手掌，将晕着的人扶上马，驾着马儿直奔自己的帐子。
“叶护为什么这么护着那个汉人？”
乌托只觉晦气，“谁知道！也许是他被俘虏时候的故人吧。”
“咳，咳咳——”
正在煮奶茶的阿里雅停下手中动作，回身望去。
躺在金床上的女子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落入她眼帘的是一派陌生的景象——厚重的毡帐里四根金色大柱支撑着圆顶，柱底饰以金孔雀，四周陈设着各色金器，地上是厚实的羊毛垫子。
这是……突厥王廷。
奇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约莫三十年纪的突厥女子怪叫着按住她，眼神倒没有敌意。
女子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任命地被她按回床上。
阿里雅很兴奋，她睡了一天一夜，谢天谢地，总算醒了！
再不醒，叶护都要把巫请来了!
阿里雅帮她掖好被角，也不管闻皎听不听得懂，严肃地告诫她失血过多的人得好好休息。
闻皎似乎听懂了，乖乖躺下来，不再动弹。
衣架上搁着男子厚实的皮袄，黑貂毛做的兜帽，墙上还挂着弓箭。
这间毡帐的主人是个男子。
突厥人把她带回这里，给她换了衣裳，治了伤……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些抹脖子。
阿里雅跑出了帐子，不一会儿便迎着一个男子进来，口中兴奋地说着什么。
隔着屏风闻皎见不到人影，只能从镂空的间隙里看到斑斓的黑貂长袍一角，男人也说着突厥话，声音竟有些熟悉。
契力快步绕过屏风，惊喜地望着她。
“你醒了！”
这回是清晰的汉话。
闻皎正错愕着，叫他握住了双手。
“契力，是你救了我?”
他偏头躲开她探究的目光，“……是我的人救了你。”
“你怎么会在突厥王廷？”
“我原本就是可汗麾下的人。”
红发编成了辫子，深蓝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少年曾经瘦弱的肩膀更宽了，还是初见时的络腮胡，不过不再是乱糟糟的模样，被精心打理过，衬托着主人的男子气概。
闻皎神色黯然，“你长大了。”
学会了隐瞒。
契力咄必苦笑，“先吃点东西。”
阿里雅端着食盘候着，听得吩咐忙将奶茶与羊肉饼递过来。
他端起碗，“这是奶茶，牛奶做的。草原的羊肉没有膻味，你尝尝。”
闻皎低头吃着东西，他就坐在她身旁，替她抚着后背。
声音低而温柔。
阿里雅看呆了。
她从没见叶护大人对女子这样说过话，就连高昌的怜城公主——他的妻子，也得不到这般呵护。
乌托的声音响起，闻皎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眉头微蹙。
帐子外乌托说可汗有请叶护前去。
契力咄必收回揽着她后背的手，“我去去就回。”
转身用突厥语傲慢地回复那人。
他指了指一旁的侍女，“她的叫阿里雅，负责照顾你。”
阿里雅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闻皎只觉得吵闹，当初让契力离开，没想到会在突厥王廷再见。看这陈设，他的身份不低。
那个把她带来这里的突厥人，应该是受他所托。
否则，她早和其他人一样被一刀结果。
自他回到突厥的那刻起，便已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他不想在战场上面对她……
阿里雅跑了出去，闻皎无意探究她去做什么，却听到她与人交谈的声音。
女声激烈的说话，似乎是在争吵？
怜城公主听说丈夫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女人，早已怒火中烧，又听得他守着昏迷的女人不肯休息，委屈心酸，正要找契力吵架，阿里雅却告诉她丈夫去了可汗那儿。
“那个女人呢？她总在吧！”
“公主，叶护吩咐过，谁也不让见——请公主莫要奴婢。”阿里雅张开双臂挡在她们身前。
“我是叶护的妻子！未来的可敦！凭什么不能见一个汉女！”
怜城眼神示意侍女动手，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架住阿里雅，她一头闯了进去。
金床之上，女子身着白绫里衣，乌黑长发垂在肩头，面色苍白如纸。
瞥见她的模样，女子眼里闪过诧异之色，不躲不藏，平静地碰上她的视线。
怜城愣住了。
她想过这女子的模样，或丰乳肥臀，或弱柳扶风。
然而都不是，神情和身姿都清雅冷谪仙，眉眼间隐隐有英气。
虽非绝色，胜似绝色。
随即，一股心酸油然而生。
叶护会喜欢这样的女子，也是人之常情……
闻皎隐约猜到她与契力的关系，可惜她语言不通，只得冲华服女子浅笑示意。
孔雀蓝的翻领袍裹着女子姣好的身形，头上是同颜色的帽子，外罩金冠，冠上镶嵌着多颗硕大的红玛瑙。
观其模样，虽做突厥女子打扮，却像西域人……是高昌的公主吧。
“她伤得很重吗？”
阿里雅猛地点头，“流了好多血，该死的乌托割了她好多刀，全是伤口！才退了烧，公主……她挺可怜的。”
似乎为了印证阿里雅的话，怜城看到金床边的食盘，羊肉饼缺了一小块，奶茶也只饮了几口。
鬼使神差的，怜城坐下来，吩咐侍女把食盘端过去。
好生奇怪，明明方才还剑拔弩张地盯着她。
闻皎犹豫了会儿，接过侍女递来的羊肉饼，一手接着，咬下一小口。
契力松了口气。
听到怜城为难她的消息，他不顾兄长，直直冲这里奔来。
好在怜城似乎并无敌意。
惊觉身后有人，怜城忙转身而去，惊喜地唤他，“叶护！你回来了……”
她情不自禁地去挽契力的胳膊，他的神色不太自在，近乎避嫌地撸下她的手指。
跳过她的话，转而关切地看向金床上的女子，“她有没有欺负你？”
“怜城公主很好。”
契力神情一滞，随即苦笑道，“你都知道了？”
聪明如她，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
他低头蓦然，足上靴子刺绣繁复，再看帐中的金碧辉煌，是啊，她猜不出来才奇怪呢。
“我该叫你什么？叶护?”
“契力咄必！阿史那·契力咄必是我的名字！”
阿史那……突厥王姓，他是克狄的弟弟。
当初有意放走契力，没想到真的给自己留下了一线生机。
闻皎不知该庆幸还是苦笑，庆幸自己算无遗策，还是遗憾她已不是当年心境……
没有上战场前，她可以理性的分析利弊，将自己和他人当做棋子，做个冷血无情的谋士。
可是……雪原上的刀光血影犹在眼前，护着她的人一个个死去。
仇恨在她心里疯狂的滋生。
她无法再心平气和地对着突厥人。
闻皎吸了口气，唇上血色更淡，“我该谢你救了我。”
“是你救的我！只是不巧……你救了可汗的兄弟。”
闻皎胸前因呼吸而起伏不定，她不欲再说什么，扭过头去，“让我静静。”
喉间泛着苦意，虽然早已预料，再见面时他们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心中还是难受的发紧。
“阿姐，你说过将我看做弟弟，我……也将你视作亲人。”
“叶护！你怎么跑这么快——”
乌托气喘吁吁地闯入帐子。
见契力沉着的脸，他歪头一笑，“可汗请你立刻过去，还有——”
手在空中转了圈，最后迟疑地指向金床上的人影，待看清模样，乌托差点惊讶到掉了下巴，“她她她是个女人？！”
“还有什么事？”
“呼——可汗让她一并过去。”
可汗的帐子比契力的更大，位于王廷中央，四周露出宽阔的地面，因被踩踏的多了，这里的雪脏兮兮的。
“咳咳咳——”
男子的咳嗽声直穿耳膜，侍女端着金盆无声退下。
经过她身侧的时候，闻皎看到金盆边挂着的白色帕子，上头晕着血。
看来李简说的不全是假话。
“大哥——”契力松开扶着她的手，快步走到金床边，“你怎么起来了？”
克狄摆了摆手，“契力，请闻大人坐下吧。”
男子一张口竟是汉话！
闻皎余光已将克狄偷偷打量了番。
尖帽，没有戴金冠，眉眼与契力有些相似。面如金纸，似有重伤在身，不过也许是障眼法……她已经上过一回当了。
“谢可汗。”
不会突厥人的礼仪，她只能屈膝行了半个大礼。
“是我要谢你。作为兄长，谢你救了我的阿弟。”
克狄看向身旁的契力，不自觉流露出温柔，虽是同父异母，可契力是他从小看大的。
“契力是我最小的弟弟，按照我们突厥的规矩，幼子为尊，兄终弟及咳咳——他将继承我的可汗之位咳！”
“阿兄——”
契力拍着他后背，伸手扶住克狄。
克狄再次拒绝他的帮助。
有的天家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有的天家竟还有兄友弟恭……
“你救了未来的可汗，突厥人永远将你视作朋友咳咳……如你所见，我受了重伤，命不久矣。”
克狄惨然一笑，随即流露出狠厉之色，“伊必对汗位虎视眈眈，我不愿将汗位给他！咳咳咳——背叛盟誓之人，要被群狼生食之！”
“可汗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呵……你了解契力，他不够聪明，也不够狠，我想和大梁皇帝联手，铲除伊必——”
一滴泪从克狄的眼角滑下，不知是想到将要报仇雪恨的快意，还是兄弟相残的痛，亦或是在为他的无奈哭泣。
天不假年，若克狄能活着，一定是大梁的心腹大患！
“为何可汗先前不与我们陛下联手，反而与伊必……联手围剿我们？”
“为了抓住他，这根刺，我必须亲手拔掉咳咳！他手下的几个特勤都极狡猾……”
他怕契力解决不了。
闻皎拳头紧握，“可你杀了我们大梁五千人！”
“我想……大梁皇帝不会在意。”
“五千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她愤怒地咆哮，五千人，竟然只是阴谋诡计的诱饵……
她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她眼前！
眼前模糊一片，闻皎克制地吸气，再吸气——
“咳咳——”克狄艰难地咳嗽着，并不反驳她的话，笃定她会选择联手。
笃定那个与他一样睥睨天下的男人会做出最有利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