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室里坐着一名一侧浏海较长盖住单眼的男人,他身上的衣服是纯黑色,周身氛围凝重肃穆,宛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悼念。
门被一只手拉开,来者伫足入口,沉默地看着闭上双眼的黑泽现任家主。
权力早已交接完毕,跪坐在和室里的男人能对各组别下达命令。他也这么做了,行使身为家主的权力,协助东京的官方单位平定骚乱。
任务告一段落,黑泽凌返回宅邸,身上带着浓烈的战火气息,他直面家主,问出闷在心底使他逐渐烦躁的问题。
“要接那位大人回来吗?”
“……”黑泽拓弥不发一语,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觉得悲哀,却又无从发泄。
接回来?那个冷酷的男人,根本没有把他一手创立的黑泽家视作归属。他给他信任,吩咐他完成自己离开后必须做到的事情,将调动整个世界的局势,让他觉得自己对他而言是有用的,每走一步都无法避免会想起他。
残忍的令人无奈,温柔的一面也让人心痛。
“放弃吧。”
黑泽拓弥沉声开口。
黑泽凌尚未发作,他身后的女性已大步上前,踏入和室,影子向前延伸。
“你打算什么都不做?认真的?”
三波丽花脸色难看,他们都有自己的情报管道,已经得知龙的本体身份。 CCG控制龙树核心区域,不让无关人士进入,更让人觉得有猫腻,动用各自手段探查实情。
“这是千景大人最后的命令。”
一句话,宛如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拓弥。如果白色的龙在东京现身,你们不用采取任何行动,就让CCG的人去处理。 】
【白色的龙?这是什么意思? 】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一定看得出来。 】
【……我明白了。 】
黑泽拓弥回想起这段记忆,白发男人当时笑着调侃,说到了那时,CCG也差不多该更名重组了。
他显然知晓事情会如何发展。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以的话,曾想过看一眼之后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但这种念头会随着时间改变,后来又觉得不重要。 】
矛盾的男人,无法判断哪一句话是真心的。
黑泽拓弥如往常恭敬聆听,他通常不会打断发誓效忠的男人说话,只在必要时开口。
【你相信我吗? 】
这点不需要怀疑,他的答案始终如一。
【我相信您。 】
听到他这么说,白发男人勾起嘴角,嗓音蕴含笑意。
【那就期待一下吧。 】
【期待什么? 】
【未来。 】
未来啊……
黑泽拓弥闭上眼睛。
如果这是你所期盼见到的,我会做好您吩咐的所有事情,然后亲眼见证,所谓“未来”是什么样子。
房间内回荡压抑哭声。
长相清秀的男人低垂着头,五官纠结在一起,泪水浸湿面颊。
他的内心充斥无能为力的痛苦与酸涩,没办法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呜……对不起……”
对不起,爷爷。
我没做到,我帮不了他。
这是注定的结局,麻生成实早该明白。
房间书柜存放许多关于Rc细胞病症的研究书籍,其中包括他的爷爷麻生将晖穷尽一生钻研的项目资料。
为枉死的家人报仇之后,麻生成实的人生重心就转移到了黑泽千景的病情上,竭尽所能抑制无法根治的疾病。
定格的手机画面,是向着天空生长的纯白龙树。
泪水使所见朦胧,麻生成实觉得脑袋一阵刺痛。
最后一次见面说了什么?
好混乱……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就到这里吧。 】
啊,想起来了。
【往后的日子,为自己而活。 】
啜泣声逐渐停止,麻生成实嘴唇拉直,双手紧握成拳,仿佛再次体会白发男人当下用指尖轻触他额头的感觉。
“是啊,得加把劲,新的目标还没找到。”
麻生成实举起手臂用力擦拭泪水,顶着泛红的眼眶,眼里流露重新点亮的光彩。
“我会努力的。”
他对自己说。
…………
……
“我有不好的预感。”
打了好几通电话都没人接,松田阵平面色严肃地对好友说了这句话,然后就拉着人前往郊区别墅。
“灯是暗的,按门铃也没回应,看来家里没人。”萩原研二摩擦下颚,正想问好友接下来该怎么办,就见对方做出鬼鬼祟祟的举动,像极了要到别人家里偷东西的小偷。
“……小阵平,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再怎么说也不能擅闯民宅吧?你这是在犯罪。”
松田阵平回头与萩原研二对视,镇定地挺直脊背,理直气壮道:“说什么犯罪,我这是在调查。”
萩原研二吐槽:“好了够了,不用把你的证件拿出来。”
他也就做做样子提醒好友注意一下,自己也投了赞成票,他们两个都不是墨守成规的死板性格。
非常时期采取非常手段!
松田阵平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撸起袖子准备使出开锁绝活。在此之前,习惯性先确认一下,手抓住门把一压,将门往内推。
“这是电子锁……啊,怎么开了?”萩原研二一愣,与松田阵平面面相觑,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凝重。
他们沉默片刻,谨慎地往里面走,羡慕起能随身携带枪枝的某位金发同侪。
空无一人的别墅竟门户大开,怎么想都有问题,仿佛在欢迎不速之客。
松田阵平快速梭巡一遍室内,没有发现任何被入侵的痕迹,东西都好好地放在原位。
渡安静地注视屏幕,监控系统纪录进入宅邸的两名警官一举一动。
留下屋子原本计划是要用来引诱漏网之鱼,如果真有未能完全清除的残余势力,那些人行动起来必然会比官方团队更迅速。
结果诱饵钓到的是和先生有私交的朋友……
渡沉默下来。
先生离开后,曾经住过的地方被列入重点调查物件名单,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他必须彻底销毁任何能作为证据的东西,包括这栋承袭数十年回忆的别墅。
“小阵平!这栋房子的承重柱被破坏过!”
萩原研二注意到承重柱遍布裂痕,出声叫住走到楼梯前的好友。
“啊,我知道。”
松田阵平没有冒然踏上阶梯,自从进入别墅后,直觉疯狂叫嚣着危险,他此前可从未在这栋别墅体会这种感觉。
这里一定能找到线索。
他不甘心地望着楼梯上方,探寻真相的本能让他想做出冲动行为。
“我们先出去吧?这里感觉──”
渡按下按钮,引爆事先设置妥当的炸药,楼上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屋内产生剧烈摇晃,玻璃碎裂一地。
两人动作一致地猛然看向承重柱,上面的裂痕一瞬间增加,墙壁碎屑脱落。
不好!
松田阵平与萩原研二拼命往外跑,赶在房屋倒塌前冲向外头,狼狈地在地上翻滚。
在他们逃脱后,崩塌的建筑引发二次爆炸,将残留的物品悉数破坏,断绝火焰熄灭后从中拾取线索的可能。
“可恶!”
松田阵平用力捶打地面,咬牙切齿地低吼。
黑泽阵沉默地站在树林里,猛烈燃烧的火光映入冷漠的瞳孔,他面无表情,平静的模样仿佛被彻底摧毁的建筑不是他曾久留的归处。
黑泽千景已经不在了,对他来说,别墅就只是个空壳。
他压了下帽檐,转身背离后方光景,眼底沉淀执着情感。就像以往咬住猎物绝不松口一样,这次也是,达成目的以前不会停下脚步。
…………
……
“好无聊──”
粉色头发的女性趴在会议桌上,像一只没精神的猫咪,抱怨开会内容很无趣。
她的头发留长了,风格与先前的清爽俐落不同。
“还真是任性,合作方派来的人还没走喔?”
宇井郡一手撑着会议桌无奈地说。
“又没关系,你之前只说不能在开会的时候睡觉。”
“不,我叮嘱的内容绝对不只一项……”
“诶──你好像妈妈啊!郡前辈。”
“喂!”
“还真是不拘小节。”作为合作方代表出席会议的月山习收回目光,和同伴一起往外走。
他的同伴听懂了月山习反讽某人没礼貌的意思,握拳放在嘴边假咳一声。
战后,人类与喰种达成协议,继续以共同战线的互助身份重建东京。
CCG解体重建,新的简称是TSC,意思是“东京保安委员会”,原本的搜查官也改以保安官称呼,过半数成员是前CCG职员。
宇井郡看着嘟嘴直白表示不耐烦的伊丙入,眼神有些恍惚。
直到现在,偶尔还是会产生一种错觉,不受控制地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
白光降临大地的那一天,宇井郡也是见证奇迹的一员,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在眼前发生。
面容死白呈现亡者气息的伊丙入,在他的注视下睁开了眼睛,那双朦胧的眼眸倒映他的身影,然后在下一秒放声大哭。
“呜哇──!把有马先生还给我啊!”
宇井郡满头问号,强行止住即将宣泄的情绪,让他的表情变得扭曲。
“你醒了!我没想到真的有用……太好了,真是万幸……”宇井郡不管其他,决定先抱再说,他用力拥抱重返人间的后辈,然后按着伊丙入的肩膀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有马先生已经……?”
伊丙入整张脸都哭花了,断断续续地解释自己被困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遇见脸都看不清楚的怪人。
她问那个怪人离开的办法,对方却说还不是时候,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死了,所以暂时回不去。
“那个人自顾自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真的很讨厌!”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弄明白伊丙入说的究竟是谁。
白茫茫的静谧空间,懒得捏脸的世界顶着一张没有五官的模糊面容,飘浮在半空中。
送走了到此一游的几个灵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对方带走一名本地魂魄,世界回想起在这个空间里偶遇伊丙入的经历。
虽然有解释过,不过伊丙入一旦离开这里,牵涉到世界运行规则的话题自然会遗忘,所以也只是一段不重要的插曲而已。
因为对外窗口没有封闭的关系,波长符合的人类意外有了见到祂的机会,不过,这种渺茫机率即将重归于零。
因为唯一与祂算是同一阶层的人已经离开了,没有与个体谈话的必要。
世界关闭了交流管道。
从今以后,不再有人类误入祂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