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寂静,她站在树梢上,垂眸沉思,不知在考虑什么,即使在幽暗的光线中,都掩盖不住她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整个人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易碎感。
米风连呼吸都下意识的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尊玉雕般的仙子,她这般害怕无聊的人,此刻只是简单陪在黄衫女子身边,只觉的静益安适,似乎清净也没什么不好。
“杨姐姐!杨姐姐!”
树下传来略吵闹的喊叫,打破了这独一份的诡配。
黄衫女子闻声微微一愣,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米风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却又在触及她的那一刻,泛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米风仿佛被电到一般,顿时一股热流冲上心底,气息有些不稳,看着她微微抿着、没有半点血色的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两人相顾无言,却默契的同时飞身跃下了树梢,紧接着那八名侍女也跟着飞身落下地来。
一身着布裙的小姑娘,急匆匆的上前,牵起黄衫女子的手掌,问道“杨姐姐,打听到了吗?我一直等着,有些害怕,便来寻你,没听你的嘱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黄衫女子轻声说道“你还是个孩子,自然会害怕。只是外面有时会兵戎交接,不安全。此次你确实莽撞了些。”她言语间甚是平易近人,但总是有一种淡淡疏离的感觉。
那姑娘不敢望向她的双眼,低头说道“是,杨姐姐,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那听话的样子,不似之前与米风争抢打狗棒的龇牙摸样。
米风认出了她,视线落在两人的手掌上,目光微微闪烁,略觉有些刺眼,嗤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丫头,还有如此老实的时候。”
那姑娘听罢心中一惊,猛地窜到黄衫女子的身后,如同耗子见了猫一样,惊呼道“啊!土匪,你怎么也在!”
八名侍女均是一笑,声音极轻,却逃不过米风过人的耳力。
黄衫女子神色微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了一丝裂痕,快如闪电,一瞬而逝。
米风听到这称呼,却有些得意洋洋,甚是亲切,笑道“这个称呼好,我喜欢。咦,今日你到没带着那根棒子
?”
那姑娘斥了一声,说道“你这个土匪,是不是又想抢!告诉你,我这次可是藏起来了,你别做梦了!”
米风对那破棒子嗤之以鼻,并未瞧得上眼,轻哼道“就那棒子,给我我都不稀罕要。更何况,上次为了你这个棒子,我撒出去的金花,够买你十个这样的棒子了!我那些金花,你打算怎么赔给我啊?”
黄衫女子脸庞微微抽动,长长的睫毛轻颤,心道: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赖,竟跟一孩子置气。
那小姑娘气的不轻,不管不顾的从黄衫女子身后窜了出来,怒道“你这个臭土匪,有眼无珠,我那棒子可是无上之宝,岂是你那些个金花能比的!”
米风逗她上了瘾,笑道“我那些金花,都是金子做的。再怎么说,因为你的棒子,白花花的扔掉了,更何况我还受了伤,如此看来你更应该赔医药费了。”
那小姑娘怒道“你那是活该,争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该受伤!更何况,你本就技不如人,输给我杨姐姐,是我杨姐姐不跟你计较,还好心赐药给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还想要钱,做梦吧!”
黄衫女子眉头微蹙,随着那小姑娘的话,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米风的肩头,她至今都没忘记,当时那红到发黑的伤口,是多么的触目惊心,至今回想起来,胸口还会出现一种揪心的刺痛。
米风倒也不生气,摇头晃脑的笑道“我看你才是大言不惭,说是那棒子是你的,具体是谁的都不知道,不过是谁武功高,就能夺了去而已。”
那小姑娘气急败坏,脸胀成了猪肝色,虽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还是上气不接下气的怒骂道“你...你..你这个无赖!你知不知道,我...我爹可是....”
“红石,不可多言。”
黄衫女子淡淡的开口,声音如冰玉相击,便让那爆如火烈的小姑娘安静了下来,站在了她的身后,气鼓鼓的瞧着米风。
她再次开口问道“米教主,你可还记得,咱们当时分别的约定?”
米风一怔,想了想说道“姑娘,还是要问那两个问题么?”
黄衫女子沉声道“正是,还请米教主如实回答,怎么会一阳指法?又是如何知晓我所用功夫之名?”
米风一时无言,一阳指倒还好说,这她所用功夫该怎么解释呢,轻笑一声打着哈哈说道“若是我回答了姑娘,请问我有什么好处?”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都是微微一愣,直直的看着米风,似乎是不敢相信,她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小姑娘斥骂道“哼,土匪就是土匪,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米风冷哼道“这小小年纪,言语就这么脏。当心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黄衫女子侧目说道“红石,道歉。”轻描淡写的话语,带着不可回绝的威严。
那小姑娘怯懦的看了她一眼,深呼一口气,不甘不愿的说道“对不起。”
黄衫女子目如冷箭,看着米风说道“你答应过的。”
米风笑道“我是答应过姑娘,却也没说不好好处。”
“你....”黄衫女子情绪有些起伏,稍稍平复,冷冷问道“那你答还是不答?”
米风心想还真是不禁逗,这样就生气了,当下说道“答,为何不答。我会一阳指,是因为在朱武连环庄时,朱长龄和其女儿朱九真所教。至于所知晓姑娘所用功夫招式,这倒也不怎么费解,在武当山上听闻张真人说起杨过杨大侠,他老人家曾有幸见识过,左右互搏术,知其威力,我也就听了进去,没想到姑娘竟也会此功夫。不知姑娘,对这个回答满意么?”
黄衫女子唇边浮现一个若隐若现的弧度,淡淡说道“半真半假。”
米风心中惊叹,果然是个清冷通透的妙人儿,讪讪一笑道“先前,我听姑娘想要追查陈友谅的下落,不知所为何事?”
黄衫女子说道“他暗害了红石的父母,自当要擒住他,替红石报仇。”
待她说完,只见身旁那小女孩双目通红,留下泪来,不住的抽泣。
米风微微挑眉,那便做个顺水人情吧,陈友谅号称枭雄,也得瞧瞧他到底有什么本事,于是沉声说道“我知道陈友谅的下落,先前过来之时,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往西北方跑,当时不知是姑娘要寻之人,若是知道,便将他擒住交给姑娘了。”
黄衫女子目光如冷电,面对米风竟有种心底发毛的感觉,这个人太难拿捏,不知她心底是如何盘算,有何目的,开口问道“米教主为何会主动告知陈友谅的下落?难道是好心?我瞧着米教主,好像也没多少的好心。”
米风有些吃惊,粉嫩的唇瓣翘起,没想到这冰清如玉雕的仙子,也这般的有攻击性,笑着说道“正是因为姑娘,所以我才会主动告知,若是旁人,才不会多言一句。”
黄衫女子一怔,思虑片刻,说道“小莹,你们带红石取了竹棒,收拾包裹,咱们这就前往西北方向。”
“是!”八名侍女齐声答应,分别带着那小姑娘离开。
眼下森林中,只剩下米风和黄衫女子两人。
“这就要走?那么急?”米风心中失落,望着那淡黄色冰仙的身影,有些不舍。
黄衫女子心中一揪,忽略这异样的感觉,淡淡说道“陈友谅奸险卑鄙,手段狠辣,若不快些追赶,便极难抓到他。”
她默默叹息,又抬头说道“米教主,先前那些搜查陈友谅的人,是隶属你明教凤阳分坛之下,他们在此一带 频频连攻其他的抗元义军,掠夺山寨为自己所属,如此不是仁义之举,还请米教主好生治下,否则明教刚刚回转的口碑,便又要被其所污。”
米风双眸微眯,没想到朱元璋这般肆无忌惮的营造自己势力,丝毫不把明教总部放在眼中了,其野心也是毫不遮掩,又见她神情悲天悯人,这几句虽有责备之意,但辞语颇为亲切,便微笑说道“好,多谢姑娘的提点。”
黄衫女子心绪有些波动,望着米风欣长的身影,微微上前,从浩玉般的手腕褪下一串通透白玉的珠子,递了过来,说道“先前米教主所说,浪费了不少金花,这串珠子不说多么值钱,总可以抵些价格,算是我替红石赔偿你的,若是米教主不嫌,便收下吧。”
米风心猛地一跳,这珠子是她贴身所戴,傻子才会嫌弃,那串白玉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物,抬头看向她时,只见她清冷绝美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慌张,那个永远从容淡定、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黄衫女子,竟然也会慌乱。
米风喜道“多谢姑娘相赠玉珠,姑娘所赠之物,在下必将视若珍宝,细心佩戴。所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姑娘能亲自为我戴上。”
黄衫女子抬眸看向她,只见米风一脸期待的盯着自己,脸颊微微发烫,便又上前一步,伸手托起米风的手腕,那腕骨到手指骨节分明且修长,十分的精致,透过月光能清晰的看到青色的脉络蜿蜒,指间金色的指圈一闪闪,无一处都在吸引那清透的目光。
她将那串通透的白玉珠子,轻轻的套在了米风的手腕上,那温热的体温如同温泉一样,令她有些贪恋,柔细的指尖划过米风的手掌,带起一阵酥麻的颤栗,原本平稳的呼吸,忽然乱了半拍。
米风感受到她肌肤冰凉的冷意,那身上萦绕着清冷的伽罗香,不住的钻入鼻腔,咽喉处有一丝的甜意,抬头看向那原本如寒泉般清冷的眸子,此时此刻,却泛起了一层迷离的水光,诱人又旖旎,她的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米风狂跳不止的心,终是彻底乱了节奏,另一手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宛如月宫的清美仙子,只是近在咫尺之时,一声不恰适宜的叫喊,打断了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杨姐姐!我们回来了!”那小丫头讨厌的声音,由远至近,速度极快。
黄衫女子回神,身形飘动,瞬势回到了原来所站的位置,低头垂眸瞧不见神色。
米风心中怒骂,这该死的电灯泡,早不出,晚不出,非得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只见人影晃动,八名侍女和那小丫头已经来到黄衫女子的身旁,与之前不同的是,那小丫头背着一根被布全部包裹的棒子。
“杨姐姐,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那小丫头回头朝米风吐了吐舌头,挽着她的胳膊,神色亲昵。
黄衫女子说道“好,咱们走。”只有自己才知道,话语发出的轻颤。
米风情不自禁的上前一步,说道“姑娘,下次再见。”
黄衫女子回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中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还有着读不懂的深意,开口说道“下次再见。”随后她便转过身,黄衫飘动,逐渐的消失在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