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风见那道人将空相引入紫霄宫三清殿,便俯下身蹲在长窗之外。
只听得空相大声道“有请道长立即禀报张真人,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那道人说道“大师来的不巧,敝师祖自去岁闭关,至今一年有余,本派弟子亦已久不见他老人家的风范。”
米风暗暗斥想:这些个高人动不动就闭关,也不知道闭关什么劲。转念一想,若是以张三丰的武力值,不闭关的话,直接秒杀武林,还有什么可玩的?
空相急道“如此便请通报宋大侠!”
那道人道“大师伯率同家师以及诸位师叔,和贵派结盟,远征明教未返。”
米风听罢,微微挑眉,没想到赵敏效率真快,六大派已经全落入她手。
只听空相长叹一声“如此说来,武当派和我少林派一样,今日恐怕也难逃劫难了。”
那道人虽不明其意,但也隐觉不好,问道“敝派事务,现在由谷虚字师兄主持,小道立即去通报,请他出来参见大师。”
空相道“谷虚道长,是哪一位的弟子?”
那道人蹙眉说道“是俞三师叔门下。”
空相长眉一轩,急道“俞三侠手足有伤,心下确实明白,可当大任也。老僧这几句话须得给俞三侠说了罢。”
那道人说道“是,谨遵大师吩咐。”于是转身入内。
那空相在厅上踱来踱去,坐立难安,神情极为不耐,时时侧耳倾听,若是不知,还真以为是他担心敌人攻上山来。
过不多时,那道人快步出来,躬身说道“俞三师叔有请。师叔所言道,请大师恕他不能出迎之罪。”
这时那道人神态举止比先前更加恭谨,想是俞岱岩听得“空”字辈的少林神僧驾临,已嘱咐他必须礼貌且周到。
空相点了点头,随着他走向俞岱岩的卧房。
米风抬头瞧了瞧,隐去身形,跟着来到了俞岱岩的卧房之外,她知道俞岱岩四肢残废许久,耳目恐怕更加的灵敏,不好离得过近,以免被他发现,好在此时天气炎热,他卧房的长窗大开,院中森然茂密的大树正对其窗口。
米风当即飘上了大树的枝干,树荫斑驳,任谁也不知道树枝上藏着一个人。
只见又两个小道童抬着一把空的软椅,走近了俞岱岩的卧房,而后将他扶着坐入椅中。
俞岱岩听得空相所述,脸色极为郑重,急忙说道“走,去后山小院,见祖师爷爷去!”
一小道童应道“是!”转过身,抬着软椅前端,另一道童抬着后端,将他抬出卧房。
空相随在软椅之侧,同到后山。
看他们要去见张三丰,米风也颇为激动,轰动武林的人物,怎么也得看看,于是跟在他们身后,在林间的树干飘跃,来到了后山。
张三丰闭关静修的小院处在后山竹林深处,修篁森森,绿荫遍地,除了偶闻鸟语之外,竟是半点声息也无。
两小道童抬着俞岱岩来到小院之前,停下软椅。
俞岱岩正要开声求见,忽听得隔门传出张三丰苍老的声音道“少林派哪一位高僧光临寒居,老道未曾远迎,还请恕罪。”
吱呀一声,竹门缓缓推开,张三丰缓步而出。
空相面露惊讶之色,见张三丰竟隔门相知来访者是少林僧人,有些骇然,随即一想,估计是先前的知客道人已派人先行禀告,倒也不足为奇。
俞岱岩深知师父武功越来越精深,从空相的脚步声中,就能探知他的武学门派,修为深浅。
米风从小院里的大树最高的枝干上窥视,见到这位不论是在小说中还是历史中传奇的百岁老人,心中稍有激动,见他红光满面,须眉俱白,但面色稍有凄苦之相,想是张翠山夫妇之死对他打击不小。
米风内功远在空相之上,由实返虚,自真归朴,不论内息、运气、劲力,处处深藏不露,如同易筋经中所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整个人回归自然,隐于自然,融于自然。
张三丰纵然是神功当世,但面对融于自然之中的米风,还是未能觉察出来。
空相合十说道“小僧少林空相,参见武当前辈张真人。”
张三丰合十还礼,道“不敢,大师不必多里,请进来说话。”
五人一起进了竹院。只见板桌上一把茶壶,一个茶杯,地下一个蒲团,壁上挂着一柄木剑,此外一无所有。
桌上地下,积满灰尘。
空相道“张真人,少林惨遭千年未遇浩劫,魔教突施袭击,本派自方丈空闻师兄之下,有殉寺战死,有力屈被擒,仅小僧一个拼死逃脱。现在魔教大队人马已向武当而来,今日中原武林存亡荣辱,全系于张真人一人之手。”说着放声大哭。
米风满脸嫌弃,真不知道少林怎么会出了一个这样的叛徒。
饶是张三丰百年修为,猛得听到这个噩耗,也是大吃一惊,半响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这才说道“魔教竟如此猖獗,少林寺高手如云,不知如何竟会遭了魔教的毒手?”
空相说道“空性、空智二位师兄率同门下弟子,和中原五大派结盟西征,围攻光明顶。留寺内僧众,日日静候佳音。这日山下报道,远征众人大胜而归。方丈师兄....”
米风懒得听他瞎编,暗暗打了个呵欠,张望远处,只见武当山下火光点点,勾起唇角,看来赵敏到了。
只听空相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张三丰心下黯然,说道“这魔教如此歹毒,行此恶计,又有谁能提防?”
空相抹着眼泪,伸手解下背上的黄布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层油布,再打开油布,赫然露出一颗首级,环顾圆睁,脸露愤怒之色,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智大师。
米风看的清楚,没想到空智被砍了头,眼下少林的四大神僧中,空见被谢逊所杀,空智身亡,空性瘫痪,空闻被擒,四僧只剩两人存活,其中还有一人活着却如同死人,还真是令人唏嘘。
张三丰自然识得空智面目,一见之下,不禁“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空相哭泣道“我舍命抢得空智师兄的法体。可....只抢到了头颅,那群魔教恶人,将我..师兄五马分尸了...张真人...你说这...大仇如何能报?”说着将空智的首级恭恭敬敬的放在桌上,跪地拜倒,放声哭泣。
张三丰也是凄然躬身,合十行礼。
他见空相伏地久久不起,哭泣甚哀,心有不忍,便伸手相扶,说道“空相师兄,少林武当本是一家,此仇非报不可....”刚说到“可”字,冷不防砰的一声,空性以全部劲力,双手变掌一齐拍在他小腹之上。
虽然知道他会突然袭击张三丰,但速度之快,力度之狠,还是让米风惊讶,仔细盯着底下的情况。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张三丰武功之深,虽已到了随心所欲、无不如意的最高境界,但哪能料到这位身负血仇、远来报讯的少林高僧,会以全力对自己忽施袭击?
一瞬之间,他还以为空相识悲伤过度,以致心智迷糊,昏乱之中将自己当做了敌人,但随即反应过来,便知不对,小腹中所中掌力,竟是少林派外门神功金刚班若掌,但觉空相竭力全尽之劲,将掌力不绝的催送过来,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狞笑。
米风饶有兴趣的瞧着空相,该说不说,赵敏这一招谁都不会料到,若不是张三丰有百年神功护体,这下就该命丧她手喽。可惜可惜,要是她先想办法下毒,再让空相前来偷袭,说不定还真能成功。
两名小道童、俞岱岩蓦地见此变故,也都惊得呆了。
俞岱岩苦在身子残废,不能上前相助师父一臂之力。
但见张三丰左掌挥出,拍的一声轻响,击在了空相的天灵盖上。
这一掌看似软绵无力,实则坚硬如铁,空相登时脑骨粉碎,如一堆湿泥瘫软下来,一声也没出,便立即毙命。
米风微微张口,没想到老张头出手那么果决,一招秒杀空相,这等实力,说是武林第一,真是当得起。
俞岱岩急的想探出身子,但无奈四肢残废,只能摇的椅子呀呀作响,担忧说道“师父,你....”
还未说完,张三丰已经闭目坐下,片刻之下,头顶升出丝丝白气,猛地张口,喷出数口的鲜血。
还记得最早与张无忌被困洞中之时,他曾教了些医术,说是若受了内伤,吐出的紫黑淤血,那按照内力疗伤,数日可恢复。但若是所吐鲜血的话,又是狂喷不止,那脏腑已受重伤。
看来张三丰这次得用个一年半载,来治疗内伤了。
便在此刻,听得脚步声响,有人到了门外,听那人脚步急促,显得十分慌乱,却还是不敢贸然进来,也不敢出声。
俞岱岩问道“是谷虚么?什么事?”
谷虚子急忙说道“禀报三师叔,魔教大队到了宫外,要见祖师爷爷,口出污言秽语,说是要踏平武当派....”
俞岱岩喝斥道“住口!”他生怕张三丰分心,伤势更重。
张三丰缓缓睁开眼,说道“少林派的金刚般若掌威力果然是非同小可,他拼尽全力,看来得静养半年,伤势才能痊愈。”
他咳嗽了几声道“明教大举上山。现在不知远桥、莲舟他们平安否?岱岩,你说眼下该当如何呢?”
俞岱岩黯然不答,心知山上除了师父和自己外,其余的三四代弟子的武功都不足道,抵抗不了魔教来袭,只有徒然送死,今日之事,唯有自己豁出一命,和敌人敷衍周旋,让师父令择它地养伤,日后再复大仇。
他朗声道“谷虚,你去跟那些人说,我这就出来相见,让他们再三清殿上等!”谷虚答应,匆匆离去。
张三丰和俞岱岩师徒相处日久,心意相通,听他这么说,便知其意,说道“岱岩,生死有福,无足介怀。可武当绝学却不能因此中断。我做管十八月,得悟武学精要,一套太极拳和太极剑,此刻便传了你罢。”
俞岱岩一呆,心想自己残废许久,哪里还能学什么拳法剑术?更何况此刻强敌入观,怎有余暇学习武功,只得叫了声“师父!”便说不下去了。
可高处的米风却来了精神,白捡的武学不要白不要,更何况是武林泰斗张三丰所授,此时更是兴奋,双目炯炯,直直盯着张三丰。
张三丰淡淡一笑,说道“我武当开派以来,行侠江湖,多行仁义之事,大多数而言,绝不该自此而绝。我这套太极拳和太极剑,跟自来的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你师父年过百龄,纵使不遇强敌,又能有几年好活?所喜之事是在于垂暮之年,能创造出这套武功出来。眼下远桥、莲舟、松溪、梨亭、声谷都不在身边,三四代弟子中,除青书之外并无杰出的人才,何况他也不在山上。岱岩,你身负传我生平绝艺的重任。武当派这一日的荣辱,又有何足道哉?只须这套太极拳能传至后代,我武当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说到此处,神采飞扬,豪气猛增,竟丝毫不将压静的强敌放在心上。
饶是乖戾的米风,也不禁佩服这一代宗师的气度和风采。
俞岱岩唯唯答应,已明白师父要自己忍辱负重,以接传本派绝技为第一要义,但现在强敌环伺,他一时间心慌意乱,不能集中精神。
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开始演示自创绝学,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跟着一招一式演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称: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勾步、手挥琵琶、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归山.....
米风目不转睛的凝神观看,这太极拳看似缓慢,但慢中夹快,似轻灵如羽,乃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其招式看着全身破绽,但若是真要这么想,便是落入了圈套,全是杀招,十分高明。
她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越看越是入神,眼神逐渐痴迷,但见张三丰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着太极的阴阳变化,精微奥妙,着实是武学中的另辟新天地。
莫约一顿饭的时间,张三丰使到上步高探马,后撤揽雀尾,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
虽然身受重伤,但一套拳法练完,精神反而健旺,他双手抱了个太极式的圆圈,说道“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乃是这路拳法的要旨。”
他知道俞岱岩悟性不高,便细细解释了一遍。
俞岱岩一言不发的倾听,知道时势紧迫,无暇发问,虽然中间不明白处极多,但只能硬生生的记住,倘若师父有甚不测,这些口诀招式总是由自己传了下去,日后再由聪明才智之士去推究其中精奥。
而米风则是全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心领神会,每一句口诀、每一招,如同录像回放一样,在脑海中一一回忆,都让她神情兴奋、喜不自胜之感。
张三丰见俞岱岩脸上皆是迷惘之色,问道“你懂了几成?”
俞岱岩惭愧说道“弟子愚钝,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
张三丰叹道“那些难为你了。倘若莲舟在此....”
正说着,只听得前面三清殿上远远传来一个苍老悠长的声音“张三丰,那老道既然缩头不出,咱们把他徒子徒孙先行宰了!”
另一个粗豪的声音说道“好啊!先一把火烧了这道馆再说!”
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道“烧死老道,那便是便宜了他。咱们擒住了他,绑到各处门派中游行示众,让大家瞧瞧这武学泰斗老不死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