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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 WANE

暴雨。

UW最新式装甲车在距离AURORA还有一百三十公里的茂密丛林里抛锚。

地图上最近的“野外安全屋”也在八十公里以外。

即使不计代价地急行军也无法一天之内到达,况且将近半个月不眠不休的长途跋涉,小队中每个人的体力消耗已到极限。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稳定水平。

洛尔凯帮卢米娜安套上宽大的军用雨衣,搀着她走出后舱。

卢米娜安一脚踩进车边的泥泞水洼,眼前雨幕连绵不绝,像一张大网笼罩天地。

放眼望去,丛林之中,雾气茫茫,不分东西。

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场大雨不是黑潮来袭的前兆。

目前为止,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夏日暴雨。

UW虽然已经初步建立侦测和预警黑潮动向的有效机制,但很显然并不精于天气预测。

又或者说,在生与死之间,天气变化早就无足轻重。

只是,在这样糟糕的天气里,装甲车还坏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东南方向有旧城。我们只能去那里碰碰运气。”费加尔的声音闷在面罩里,带着被雨水浸透的压抑。

他手拿野外GPS,雨点密集地敲击着GPS的防爆屏幕,泛着绿光的坐标点在雨水冲刷中微微扭曲,代表人类城市的空心圆圈闪烁在山脉之间。

他套着一样宽大的军用雨衣,从头盔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模糊他焦虑不安的眉眼。

维尔森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立在倾盆大雨中,手中步枪上的热成像仪镜片蒙着水雾,枪管下凝聚的水帘不断砸进脚下泥泞。

他穿的装备本来就多,加罩雨衣后身形更加魁梧,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庞然巨兽。

“现在看来只能这样。”

凯隆放弃了最后一次重启装甲车的尝试,跃下驾驶座,回头用力甩上车门——雨幕中的沉重空气随之一震——重重叹了口气,迈着沉重步伐走向他们。

他扶了把滴水的头盔,雨水让他的湖蓝色眼眸越发湿润,透着股寒冷至极的清澈。

他不经意地瞥了眼站在雨中的卢米娜安,看向洛尔凯和费加尔,沉声道:“你们轻装探路。有任何问题,无线电联系。装备和物资我和Echo来背。”

“明白。”

“收到。”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应,雨水将他们低沉的声音冲刷得模糊而坚实。

他们迅速卸下负重,带上冲锋枪和狙击步枪,先行钻进雾气弥漫的丛林,身影转瞬即逝,迷彩色雨衣帮助他们像水滴汇入大海。

维尔森跟着凯隆从后舱里拖出两个大战术背包,罩上防雨布,动作利落地甩上肩膀。

两个鼓鼓囊囊的大战术背包看起来沉得够呛,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背起来好像毫不费力,双手拉紧腰间战术背包的固定带,勒出腰腹间结实的肌肉线条,比起人类,更像是一头野兽。

她很早就发现维尔森这个大个子强壮得不像话,完全超出了超级士兵该有的强化程度。他更像是超级士兵的加强版。

当然,在凯隆面前,他又显得很正常。

“你跟着Echo,我殿后。”

凯隆背上另外两个战术背包,向维尔森打了个手势,垂眸看着她道。

卢米娜安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深陷进泥泞的双脚,吸了口气,用力拔出其中一只,转身努力跟上维尔森的步子。

下一秒,肋下突然多了两只手,紧接着整个人就被凯隆像玩具般端了起来,几步送到泥泞水洼外更结实的土地。

“别掉队。我们得赶路。”他拉高她的雨衣帽檐,让她能够仰头看见自己,低声命令道。

漫天大雨直直落下,却只落在他的肩膀,溅起的水花洒落在卢米娜安脸侧,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这还是她正式加入SKY小队以后,他作为队长对她下的第一个命令。

“收到。”

她怔了一瞬,连忙应道,立马转身大跨步跟上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维尔森。

暴雨中的丛林急行军并不容易,大雨纱幕般落下,四处密不透风。

大雨劈头盖脸地打来,狂风摇晃树枝,雨衣很快被树枝勾破,雨水顺着脸庞滴落领口,寒意渗透全身。

周围氧气越发稀薄,肺里像塞了一块湿透的棉花,沉闷而窒息。

越来越多的雨水落进双眸,眼睛开始不可避免地刺痛起来,视线愈发模糊。

起先卢米娜安还时不时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后来发现只是徒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耳边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沉重而整齐的“哗哗”雨声,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场大雨,好像这场大雨永远不会停止。

豆大的雨珠打在身上,像狂轰滥炸的飞沙走石,虽然没有威胁,但是无处可逃。

这种持续而杂乱的感官刺激对超级士兵是个巨大威胁。

卢米娜安释放出一些精神力留心维尔森和凯隆的精神健康状态。

在晦明不清的光线中,维尔森离她稍远些,但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耐心地在雨中等着她步履维艰地跟上。

凯隆在她身后,时不时替她折去挂住衣角的枯枝,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平稳。

走神刹那,她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稀烂的泥地里,腿上、手上一下子全是泥泞,手腕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凯隆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起她沾满泥浆的手腕仔细检查。幸好战术手套足够结实,手腕处除了泥巴,一点擦伤也没有,只是阵阵刺痛无法忽视。

卢米娜安心底立马冒出一个想法——该不会就这么倒霉地摔骨折了吧?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骨折,他们难免不会怀疑自己故意和他们作对,拖慢进度。

天知道她有多想顺利完成这次任务!

“我没事。”卢米娜猛地抽回手,在雨衣上胡乱抹了两把,泥浆瞬间被暴雨冲刷殆尽。

这也算是大雨中为数不多的好处。

凯隆不放心地皱眉盯着她,扶着她重新站起来,随即伸出一只手:“我来背你吧。”

卢米娜安连忙摇头,断然拒绝道:“雨这么大,太麻烦了。”

“你现在这样走,只会耽误我们赶路。”凯隆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声音很是温和,但语气不容置疑,“我来背你。”

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掀起背上的雨衣,雨水迅速打湿了身上的作战服,宽厚肩背结实健硕,趴上去的时候仿佛能给人无限的安全感。

卢米娜安很久没人被人背过了,上一次可能还是她很小的时候和儿时玩伴做着“背新娘”的过家家。

现在想起来,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个时候,世界一片祥和,带来人类末日的陨石还没出现在宇宙望远镜的视线之内。

凯隆的雨衣重新落下来,完全罩住卢米娜安的脑袋。

她眼前的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近在咫尺的宽阔肩背还有一丝模糊的轮廓。

她不由自主抱紧了凯隆的脖颈,他一手拖着她的屁股稳步朝前走去。

雨声仍然不歇,她的世界却只剩下凯隆一个人,和一个在他背上的温暖的栖身之所。

她这些天本来就累,在雨中跋涉了这么久,更是累得没力气,趴在凯隆背上没多久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本应该展开精神力探查更广阔的远处,为小队在雨中急行军保证行动的隐蔽性和安全性,但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当她听到无线电里嘈杂的电流声悠悠醒来时,他们已在雨中走出了很远。

无线电那边,洛尔凯轻快的声线穿透重重雨幕传了过来:“是个小镇,空城,没有人员活动痕迹。我们找了个房间,费加尔去接你们。”

“Roger!”

凯隆利落地回应,一直闷闷的声线总算泛起一丝轻松,关掉无线电,向站在面前的维尔森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者看了眼手里GPS上闪烁的队友定位,做了个OK的手势。

卢米娜安一听到费加尔要过来,顿失清醒大半,想了想,挣扎着从凯隆背上跳下来:“我要下来,凯隆。”

“怎么了?”凯隆压抑,但还是顺从地弯下腰,将她放回地面。

卢米娜安踩在覆盖着一层苔藓的枯树干上,嗫嚅了一下,低头扶了扶湿漉漉的头盔:“没什么。我休息够了。谢谢。”

“我现在...能自己走。”

其实她是害怕被赶来的费加尔发现自己还趴在凯隆的背上。

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费加尔一定会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像瞪着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她可再也不想被费加尔用那么嫌弃厌恶的眼神看着——至少不是现在。

凯隆想了一下,没有反对,回头看了维尔森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点头,转身向GPS上亮着的坐标前进。

卢米娜安连忙跟上,凯隆仍然殿后。

又走了两三个小时,他们总算走出了丛林,步入一片城镇前的缓坡。

缓坡中有一条依稀可辨的柏油马路,柏油马路尽头云遮雾绕,勉强可以看见几栋农间别墅的影子。

雨小了一些。水雾从林子里冒出来,涌向小镇。

费加尔戴着切换成红外成像的夜视仪,缓步从雾里走出来,远远向他们招手。

卢米娜安第一次在看见费加尔的时候,心里涌起难以复加的欣喜激动。

他们找的屋子在小镇边缘,远离镇中的主干道和树林,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屋子周围中了一圈山毛榉。暴雨中,山毛榉椭圆形的绿叶落满庭院。

几人进了屋子就脱了雨衣扔到一边,将屋子大厅中央积灰的杂物垃圾统统扔到房间角落,麻利地用随身携带的打火机点起一团篝火。

卢米兰丢下头盔,甩了甩一头湿漉漉的卷发,作战服都湿透了,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牙关紧咬,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凯隆同样丢了头盔,摘下手套,脱下身上沉重的装备,来不及擦去脸上的雨水就大步流星地走向她,顺利成章地帮她卸去身上复杂的装备,脱掉潮湿沉重的战术手套。

接着,握住她湿淋淋,寒冷的手,领着她走到篝火边。

凯隆的手还是很温暖,覆着一层长时间持枪练出的厚茧,厚实又粗糙,紧紧贴着她的手心。

“马上要入夜。我们得在这里过夜。夏季暴雨下不了多久,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继续赶路。”

“好。”

卢米娜安温顺地回答。

洛尔凯靠着掀翻的铁艺沙发,正从头盔里倒出水来,漫不经心地回答:“这里距离最近的基地还有将近八十公里。如果天气好,我们也要后天才能到了。”

“后天到也够了。”洛尔凯沉吟一声,顺势接过费加尔从其中一个战术背包里掏出来的新作战服。

卢米娜安扫了一眼就知道是自己的尺码。

只有她的尺码会这么小,在凯隆手里简直不值一提。

“我带你去楼上换身衣服再下来烤火,别着凉了。”

“好。”卢米娜安点头,跟着凯隆走到客厅一侧的楼梯。混凝土浇筑的楼梯还算坚固,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积尘。

空气中扬起的浮灰刺痛喉管和双肺。

她皱眉,抬手捂住鼻子,仰头,看见凯隆的作战服也湿透了,紧紧吸附在身上,勾勒出背脊与肩胛间清晰流畅的肌肉轮廓。

作战靴踏在台阶上,留下一连串洇湿的深色鞋印。

她脚步微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你……你要换衣服吗?”

凯隆闻声回头,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将她带近身边。低沉嗓音伴随着温热的呼吸,沉沉落在她耳际:“我们烤火就行了。这些都是没必要的负重。”

卢米娜安一时语塞,随即意识到他说的没错。

在野外,她自己也从不携带备用衣物——活着,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所有多余的准备和思考都是拖累。

但他们还是给她多准备了一套。

“来吧,我守着你。这周围没有人。你很安全。”

他引她走到更加空旷的二楼。

除了东面墙上一个挂满蜘蛛网的白色壁炉,整个空间一无所有,只有穿过破窗户呼啸的凄风苦雨在落满灰尘的地面扬起一层薄薄的灰霾。

“你在这里换吧。我在门口等你。”

他将新作战服递给她,伸手指了指壁炉边一个失去了房门的空房间,沉声道。

卢米娜安身上冷得发抖,牙齿止不住打架,也顾不上再问什么,接了温暖干燥的作战服径直走向空房间。

房间里光线更暗一些,唯一一扇向东的落地窗玻璃碎了一地,被一张竖起来的旧床垫挡住大半,但一阵阵寒风还是从床垫缝隙里透了进来。

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向门口。

凯隆背对她倚在门边,魁梧身形将门洞堵个严严实实,像个严丝合缝的门板。

雨水顺着他的作战服下摆滴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她第一次对他的魁梧程度有了实感,瞬间心惊肉跳,甚至开始佩服几个月前的自己怎么敢招惹这样的人?

但她已经明白,凯隆强悍外表下的异常柔软的灵魂,时时刻刻像一双温暖而干燥的手烘热她常常痛苦脆弱的内心。

她明知自己不该对他产生多余的感情。

但生死相依,感知共享的Bond让这种感情难以避免,越是压抑越是炙热。

在Bond建立的那一刻,他们就从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呼吸、心跳,悸动、喘息全都合二为一。

她可以无视,但无法将其消灭。

悄然跳跃的心绪在胸膛深处像闷燃的火焰,噼里啪啦地冒出火星,即使不说,也从骨缝、眼底、肌肤下冒出来。

她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迷彩作战服,心头百感交集。

屋外雨还没停,雨声淅沥。

她迅速脱掉身上湿哒哒的衣物,随手扔在床垫上。寒风吹过湿淋淋的肌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忍不住又打了个哆嗦,更快的套上干燥暖和的新作战服。

拉链咬合的声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完成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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