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冷,屋里的窗上起了霜。打开空调、电热毯,好歹没那么冻手冻脚。电热水器烧开,想洗个热水澡驱寒。
和父母微信留言,魏乙宁决定留在孔雯锦的公寓住一晚。
时间太晚,后洗漱的孔雯锦没有洗头,被窝里的人背对自己休息着。换睡衣轻手轻脚,坐床边脱鞋掀开被子。
床不大,略显拥挤。准备关灯,旁边的人翻身睁眼。
孔雯锦打哈欠:“怎么不睡觉。”
魏乙宁注视她:“睡不着。”
“受凉了吗?”担心显而易见,孔雯锦探过身子,帮对方揉着太阳穴。
“害怕。”
“怕什么?”
“怕这是一场梦,怕你离开。”
她语气温柔,眼神灼热。孔雯锦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着,收回手想撤退。魏乙宁一把搂入怀里,哀求:“别走。”
同样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孔雯锦揪了她腰间的衣服:“哪里都不去。我喘不过气了。”
“宝宝。”
这个称呼让孔雯锦晕头转向,直到一只手落在自己后脑:“别!我没洗头。”
“没关系。”
“有关系!”
这时魏乙宁松手,怀里的人也能抬眼和自己对视。
昏暗的房间,柔软的身体,馨香的气息,失神的目光。
压抑太久的感情在此刻情难自已,魏乙宁的呼吸变得粗重,慢慢靠近孔雯锦的唇,在她闭眼那瞬,转而向上,重重一吻贴在她额头。
出人意料。孔雯锦睁开眼,却听一声:“早点休息,晚安。”接着又被搂进怀里。
拳头紧握着咽口水。魏乙宁在心里默念冷静无数遍,直到听见怀里人呼吸声变得平稳才放松下来,不知多久,缓缓进入梦乡。
小床拥挤,人体温暖,半夜孔雯锦被热醒,关了空调,继续抱着。
一夜半梦半醒,魏乙宁脑子里始终回荡着一个疑问:“是这种感觉不再压抑,还是失而复得的感情会变得放肆?”
早上自然醒,发现搂着心上人,愣两秒,随即起了笑容,她娇软的模样让自己心都快化了。很久没有这种感觉。等她苏醒并不漫长,反而觉得时间太快,不够欣赏。魏乙宁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把挡了眼睛的一缕头发捋到耳后。
孔雯锦睁眼,正对含情脉脉,捂嘴嘤咛着:“早。”
“捂嘴干嘛?”
“怕早上醒有口臭。”
魏乙宁也捂嘴:“有道理。”
“你学我。”孔雯锦放下手。
“你可爱。”魏乙宁也放下手。
“哼。”孔雯锦掀开被子,“花言巧语听多免疫了。”
“我很少听到恭维夸奖的话。”魏乙宁坐起来,“还好,没免疫。不介意你对我多说些喜欢爱这种话。”
“你别蹬鼻子上脸。”
“我不是含蓄的人。”
“哦~”孔雯锦关爱智障的表情。
“其实我,”魏乙宁握上她手,“想听。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想着,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机会再听一次。”
对方头发散着,像极了受委屈的小媳妇,孔雯锦看着她,莫名心动,轻轻笑出来:“你会撒娇了。”
“嗯~”
“扮猪吃老虎。”
“谁是猪,谁是老虎?”
孔雯锦亲了她一下:“猪。”接着反握她的手,无比认真,“魏乙宁,你记着,你是我的人,就算你是一坨屎,也要化在我孔雯锦的地里。”
“嗯?这个……孔老师的比喻,闻所未闻,挺接地气。”
“不是你要听的么。”
“好听。好寓意。好大饼。”
“你要听的,现在又说我画饼。懒得理你。”孔雯锦利索下床,令人抓了个空。
屋里温度低,两人迅速换好衣服一起吃早饭,各自忙碌。
天气越来越冷,感情越来越升温。刘静歌瞠目结舌,尤其闺蜜抱着手机傻笑时,撇嘴:“啧,这种治好了也得流口水。”
今年的烟花爆竹不绝于耳。除夕夜,魏高组织在自己家守岁,除了魏甲宁,魏高夫妻两个和魏丙宁三口,加上魏远一家,近十口人热热闹闹的。
这几年魏高始终没有忽略妻子,多次示好。半生夫妻,孙子都有了,袁晓红计较不动了。孔灵灵感慨,没想到魏家最小的孩子最早结婚生子,一生就双胞胎。妯娌两个逗弄着婴儿,兄弟两个谈天论地。魏丙宁打游戏,他老婆白洋和魏乙宁孔雯锦打扫卫生。
程序臃肿而繁琐,无趣且无意义,想找借口离开。餐后活儿干完看春晚,孔雯锦干脆倒魏乙宁肩上小憩,被婴儿啼哭吵醒,小声问:“你迷信吗?”
“不迷信。怎么了?”同等音量回复。
“没什么。”孔雯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靠向魏乙宁的肩膀,在两人腿缝中间悄悄十指相扣。
凌晨零点钟声响,魏远熬不住起身告辞,叫睡着的女儿,被亲生女儿提醒噤声。
动静还是影响到孔雯锦,耳边有轻声“我背你走吧”,朦胧坐正:“不要了。”脖子酸得厉害,发现大家在看自己,先和伯父伯母告别,体若无骨地依偎着魏乙宁乘电梯下楼。
炮声依旧。道路两旁挂满中国红灯笼与各种各样的的彩灯。
尽管疲惫不堪,清早听到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孔灵灵强行起来包饺子。魏乙宁也醒了,母亲在厨房和面,撸起袖子一起。
包完饺子下第一锅,活动脖子肩膀,又帮母亲揉了揉。魏乙宁先敲父亲的房门,再敲孔雯锦的房门,走床边亲她额头提醒吃饭,拉开窗帘,阳光明媚。
“等下!”孔雯锦见她要出去,迅速从衣柜取出精美长盒,“新年礼物。”
“这么大?”魏乙宁接过,“能打开吗?”
“可以啊。你不迷信。”
“你提迷信,我有点怕。里面不是什么吓人东西吧?”
“切。就是!胆小鬼。”
没再啰嗦拆盒子,一柄未开刃的纯铜紫檀木宝剑映入眼帘。
魏乙宁惊喜:“给我的?”嘴角的笑根本止不住,“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之前逛街你看店里好几眼。觉得你可能喜欢。祝你新年乘风破浪,披荆斩棘。”见她反应,孔雯锦满意,却假意嫌弃,“好没出息,有那么高兴吗,又不是第一次给你礼物。”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我夫人给的。”
这个称呼入耳,孔雯锦脸红了:“人家不卖开刃的,你将就着玩吧。有机会我再挑个更好的。”
春节行程计划一如既往。大年初一自己家,初二回孔家,即使孔家没了老人,孔灵灵和孔敏敏姐妹两家还要聚。初三回魏家,这天魏华也带着全家回来,她调整了时间。初四初五走亲戚,一大帮不如自己家的,小孩们伸着手要压岁钱,气得魏远吹胡子瞪眼,只能当扶持。
X国发来邮件通知,工程临时往后推。正合孔意。复合没多久正黏糊,想到马上跨国相隔十万八千里就异常低落。
正月十七鹏洋整体复工。为稳步让职工恢复身心健康状态,有序推动高质量工作提高积极性,公司举办运动会,胜者有奖。
尚未出国、看热闹的孔雯锦往赵军献面前一站,即刻被推上“四百米赛跑”,这场运动会跑步里最长的距离。
百般推脱没成功,孔雯锦生无可恋。广延骥报名了乒乓球、篮球,拿着乒乓球往孔雯锦身上丢,被瞪一眼,死皮赖脸:“当学生那会儿能跑,现在两百米都跑不动。老赵不懂怜香惜玉啊,怎么能让这么美的小娘子挥汗如雨地跑四百米呢?”
“滚。”
“好嘞!”广延骥拿乒乓球挡住眼睛逃离。
在单位交代改材料的魏乙宁话音落,手机响了两声。等人出去看手机,孔雯锦要下班后去医院。
这几天早上送过她自己再回局里,下班后接上她再一起回新鑫。
“医院”两个字醒目。坐在车里闭目休息等待,副驾门被拉开。魏乙宁侧头:“哪里不舒服?”
系安全带的孔雯锦咬唇:“胸疼。”
“嗯?”魏乙宁下意识望向她的胸口,见她脸红,别开眼,“来例假了么?”
“没。今天公司办职工运动会,我跑步的时候内衣扣断了,当时就……”孔雯锦说着,不自然地抱臂,“别问了。”
“再问一句。”
“什么?”
“用帮你揉吗?”
孔雯锦不可思议地看向她:“流氓。”
“沈曼约我们,要不要先找她?”
“她没下班吗?”
“在等我们。可以让她先把个脉,如果需要,她带我们找西医检查。不想让她知道我们就直接找西医。”
“嗯……中医也行,我最近睡不好。”
车停在医院的收费地下停车场,在停车场坐电梯到三楼中医科。
沈曼比之前胖了些,说自己在减肥,很快恢复身材。一边听讲话一边把脉,坦然:“肝火旺,胃上也有些小问题。多调解心情,没什么大碍。西医上讲,便是乳腺增生。”说完,双手合在一起支了下巴,“魏帮我买瓶水。”
知道什么意思,魏乙宁没有多话,自觉出了房间关上门。
“你和魏还柏拉图着?”
这种生猛的问题惊得孔雯锦瞳孔地震,又微微低了头:“嗯。”
“不要太禁欲。我给你开一些方子调理,你自己,也要动起来。”
耳朵渐渐红了,小如蚊蝇的声音:“什么啊,因为这个么?难道真像网上说的,中医一搭脉,清白不复存在么?”
“哪里。”沈曼一笑,“中医没有那么神化。西医说内分泌失调,中医说阴阳失调。大部分职业医生不会乱讲,我一般不与病人讲这些。在我看来X生活只算辅助,未必能调整身体,因人而异。我主张打太极与心理、食疗调理,最末再使用药物。至于你和魏,我是希望你们借此促进感情。药按时吃,双管齐下。你愿意,我跟她聊聊。”沈曼没在电脑上打方子,手写着直言直语。
“既然不一定对我有改善,也不用……”孔雯锦顿止,叹气,“算了。”
邀请沈曼共进晚膳,但月嫂催她回家。出诊室左顾右盼没找到魏乙宁,在三楼转一圈,坐电梯到停车场也没碰到,打电话没人接,又等一会儿,铃声响,那人解释手机静音没听到,马上回来。孔雯锦站在车旁,见那人拎着新鲜蔬菜,说饮食做些清淡助消化的。
回老房后魏乙宁在厨房陷入忙碌。孔雯锦则打扫卫生开了空调。
吃饭间很安静,吃完饭她进卫生间,孔雯锦就去刷碗。刷碗时越想越气,这个闷葫芦怎么这么难开窍,话也不说,抱也不抱,正常情况不该问候一下?
想着,忿忿地走出厨房,发现魏乙宁换了旧睡衣坐在沙发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
“抱我。”
孔雯锦原本赌气的,听到这话,气消大半,走上前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脸色这么差?穿得好薄,冷不冷?”
“抱我。”
只这一句重复,再对上那炙热的目光,孔雯锦败下阵来,把她的脑袋搂进自己怀里:“怎么了呢?累了吗?”
魏乙宁环了她的腰,继续仰脸,眼中的情感再明显不过:“不是累了。你例假走三天了吧?胸口还疼吗?我,洗过澡了。”
“你……”
“我在网上查,按摩有效。然后,也问了沈曼。我们,要不要试试?”
明白她的意图,口干舌燥,心跳加快。孔雯锦揉她的头发:“那,等等,我去洗澡。”
床上的被子铺了一遍接一遍,最后一遍,魏乙宁自我斗争许久,挣扎许久,站立许久,把头发牢牢绑起。在厨房烧水添在暖瓶,拎着暖瓶拿着水杯放床头。卫生间的门开了。
老房没有孔雯锦的睡衣,却有一件白色衬衫和秋裤。
衬衫贴合她的腰身,领口没有系扣子,皮肤白里透着红,半湿半干的头发沾在锁骨上。衬衫也有些透,随着主人的呼吸起伏。秋裤宽松,棉拖鞋上方一点露着白皙的脚踝。
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红着脸眨巴着眼,无辜而惹人怜。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孔雯锦问:“好看吗?”
“好看。我再帮你吹吹头发。”
“不用,发根干了就……”
没等话说完,魏乙宁上前扶了她的后颈吻上她的唇。
唇瓣凉凉软软,同样温柔。
外面温度没卧室高,魏乙宁摸到薄薄一层衬衫,停下来:“回屋吧。”
“你是不是,忍很久了?”孔雯锦眼里起雾,钻进她怀里,“上一次,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差一点发生的那天,你那个样子,我知道你是会的,你在等我主动对不对?可惜那晚是我掉链子了。”
“我这方面封建,认为亲密关系该在两情相悦之后水到渠成,两个人要从一而终,不随便抛弃对方,一次就是一辈子。”
“你喜欢我吗?”
“喜欢。”魏乙宁斩钉截铁。
“你会抛弃我吗?”
“不会。”依然坚定。
“如果这样的话。”孔雯锦抬眸,“我愿意。”
两个人对视。魏乙宁心如鹿撞,接着,脖子被揽,听道:“因为我的回答,和你一样。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选择了你,永不后悔。”
拉着心上人走进卧室,孔雯锦解开第一颗扣子:“你喜欢衣服脱到这儿?”再解开第二颗扣子,“还是这儿?”又解开第三颗扣子,“还是,这儿?”
从锁骨到胸口,魏乙宁的目光晦暗不明。
然而孔雯锦并没有停下,将衬衫向下拉了拉,肩膀白嫩的肌肤大片裸露,再往下半遮半掩,娇柔妩媚:“这样?”
理性与克制统统抛之脑后,魏乙宁将人带到床上。
孔雯锦随着律动喘息:“我是你的,只是你的。你一个人的。”
“不反悔。”
“骗人是……小狗。”
“魏乙宁也一样。心甘情愿。”
“嗯~”
十指相扣。
长夜绵绵。
零星点点如棉花般轻盈恣意的六角形小冰晶,优哉游哉,漫天飞舞,悄然无声飘落大地。
下雪了。
孔雯锦做了一个梦。
年幼的王幺儿奔跑在光秃秃的山路上,前面是碧绿的树林,只要跑过去就不会被找到。阿公举着藤鞭追赶呵斥。孱弱的小孩哪里是强壮大人的对手。
接近树林被抓,被拎回草屋,被阿公打,被阿爹粗糙又宽厚的身体护在怀里。
村里都叫阿爹傻子。可他不让阿公打自己。他有时会出现在自己需要保护的时候,可有时,又怎么也找不到他。听到外人骂自己,他就捂上自己的耳朵。吃饭时他抢着吃,掉得到处都是,掉在地上沾了土他也抢着吃。
阿爹傻。不是好人,不是坏人。
偶尔几天跑得没影。隔壁阿婆担心他跑丢,阿公说:“丢不死他!”
他回来带着一身伤,从裤兜里拿出几个枣和梨,傻乎乎地笑着给王幺儿。他力气大得可怕,有不怀好意的男人想摸王幺儿,他疯了一样打人咬人,把人都吓跑,回家后又把王幺儿提起来,冲着她嘶吼,丢到地上。
天很热,太阳很大,强烈的光线刺得睁不开眼。山路崎岖,颠簸不停,又恶心又热,还臭臭的,衣服黏在身上,难受。
小小的王幺儿神志不清,蜷缩在三轮车里,抱着阿爹的大脚丫子。
步入这座城市,眼花缭乱。高楼大厦林立,有那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同龄小朋友都穿得漂漂亮亮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公园阴凉处不热,坐上石凳很舒服。
阿爹走了。
一抹夕阳穿过茂密的枝叶打在脸上,与此同时,一个瘦瘦高高,穿得黑黑的叔叔向这边望了过来。
晚上,那个叔叔又来了。她说,她不是叔叔,她是姐姐。
她嗓音温和,低声细语,但每一句自己都听得见,说话的调调也好听。她让自己小心坏人,自己坚信,她是好人。
她不高大,不伟岸,可自己很安心。
阿爹,把自己卖了吗?还是把自己扔掉了?为什么一点不难过呢?
再也见不到了吧。
阿爹终究是放了我。
我没有阿娘。没有家。
有一个人,拉着我的手,她说,她叫魏乙宁。她说,孔雯锦,欢迎回家。
什么叫高烧不退?浑身酸痛,还冷,头晕晕的,似乎被贯穿。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快死了?
好像在谁的背上。慌慌张张。
声音熟悉,啰里啰嗦的。
姐姐?
姐姐啊……
她说:“你把我吓坏了。”
哼,她也把自己吓坏了,那么大个人,半夜发烧。刚成年的自己根本没有力量送她去医院,在家里照顾一夜,她睡着后还来蹭自己的胸口。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碰。
魏乙宁。
这个坏蛋,拒绝自己好多年。
奇怪,小时候到现在,每一帧,清清楚楚,像动画一样播放着。
8岁,在河边捕鱼捉虾,有小鱼碰自己的腿,痒痒的。魏乙宁踩了青苔滑倒,把自己的小鱼吓跑了。
可恶。
怎么,鱼又回来了?
空气有咸咸的气息。海边!
夏天,傍晚,波光粼粼,微醺的她牵着自己的手,怦然心动。
长鸣的汽笛声,灌入每个细胞的海风,海水一波一波涌起,回荡着一圈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