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
苏笠安走到楼梯的尽头。
这块之前一直被树木那浓密的树冠遮挡住，她直到走上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二楼，只有一扇门框泛着白光的门静静站立在那里，门后则是一片空白，透过它能看清下面排列整齐的树木们。
苏笠安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脚边的兔子，闭上眼睛，抬脚……
然后跨了进去。
与预想中可能会踩空的坠落感不同，苏笠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坚固的地面上，而周围的场景也不再是空无一物的高空，而是学校教学楼的二楼。
周围的场景乍一眼看上去都挺熟悉，一般来说，再拐个弯，左手边就是她平时上课的班级了。
但苏笠安不敢大意。
她可还没忘了这里是另一个层级。
她还没出去呢。
苏笠安停住脚步，思索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什么东西，自己又应该在什么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下拿出什么对策。
兔子在她的脚边蹦蹦跳跳的，长长的耳朵时不时打到她的腿，但苏笠安没心思去理这只诡异的东西，也觉得在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对方的情况下，放着不管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兔子蹦了半天，见没有吸引来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只好停止蹦蹦跳跳，用两只后腿着地，说：“和刚刚那一层不同，这一层是你熟悉的学校。你考虑留在这里么？”
苏笠安没理它。这只诡异的兔子给她的感觉并不好。很少有人会在被明确拒绝过后还要再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的，除非对方对想要的答案势在必得。
如果这样，那这个答案必定是对对方有利，而对自己不利的。
正巧苏笠安是位女巫，社团里也全是些同类。社团里经验丰富的人也多次对他们几个经验尚浅的小巫师耳提面命，在陌生人来搭话的时候最好不要随便应答或给出重要的与自己联系紧密的信息，否则可能会导致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答应了什么东西或签订什么不平等契约。
正巧前几次穿越的时候，苏笠安曾经见过被这样拙劣的手段害过的巫师，她因此在兔子询问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提高了警惕，没将自己的真名报出去。
对于兔子的问题，苏笠安不予理会。
她站在原地思索，然而这里并不是静止的空间。在她思索的时候，时间悄然流逝。
某一刻，悠扬的铃声响起。
兔子在她的脚边，提醒说：“上课了。”
苏笠安怔了一下。
她时不时能听见三三两两的“居民”脚步声，猜测这一层大概是在模拟学校。但她实在是没想到，都卡进这莫名其妙的地方了，居然还要上课？
苏笠安：“不上课会怎么样？”
兔子说：“逃课的是坏学生。坏学生会被学生会的人抓住处罚。”
苏笠安只好离开这个角落，拐了个弯，再观察了一下周围的人流，发现他们都是从前门进的教室，似乎是不能走后门。于是她觉得还是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多走了几步，跟着人流从前门进了教室。
“……”
一进教室，苏笠安发现这里果然还是奇怪的空间而非现实世界，证据是这里的教室居然是马卡龙色的装潢，桌子是带有原木花纹的巧克力，椅子是点缀着糖霜的马卡龙，黑板是大块的海苔，粉笔是彩色的拐杖糖和棕色的手指饼干。
那这一层很美味了。
这里的教室很大很空，是很长一条，似乎是几个教室去掉了中间的墙拼凑而成的。苏笠安扫了一眼，发现桌椅四处都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但面目模糊的“居民”很少，空座位很多。
突然，苏笠安的眼神一凝，定在了某个地方。
她本来可以慢慢走过去的，然而此时的上课铃声已经接近尾声，周围的居民都忙不迭找了个位置坐下来，似乎如果不这样做就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
这时候就近找一个空座位坐下似乎是最好的选择，但苏笠安拿不准这里的课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要上多久，觉得自己最好现在能赶过去还是现在去好一点，于是一咬牙，一路小跑着冲过去，最后终于赶在上课铃声的最后一个音节结束前跑到了看中的座位上。
“（6,7），校规规定不能在学校内奔跑。”一个长得跟四班班主任宋老师一模一样的居民站在蛋糕胚做的讲台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道，“不过念在你是第一次犯，正确回答这个问题，我就放过你。”
“起立！”一个人等了半秒，见苏笠安还愣在原地坐着没说话，立刻指着她发出尖锐爆鸣声。
苏笠安只好站起来。
宋老师满意点头：“很好。现在请听问题——”
苏笠安屏息凝神，心跳加速，有些紧张。
“——如果英镑（GBP）和人民币（CNY）的汇率取g等于9.8，那衬衫的价格是？”
苏笠安：“……？”
这问题很诡异你知道吗？
这时，同桌低声道：“八十九块六毛七。”
“没错，请坐。”
宋老师闻言满意点头。
他开始解析：“一英镑等于一百便士，衬衫的价格是九磅十五便士，也就是九点十五英镑。汇率取g等于9.8，也就是9.15乘以9.8，最后得出来是89.67人民币。最后记得写单位。八十九块六毛七CNY。”
宋老师继续慷慨激昂地上起了课：“你有这么高速运转的衬衫进入中国，remember ich give outの原理。意大利面就应该拌史尔特尔号混凝土。巴山楚水凄凉地，是副词，后面应该接名词responsibility。哎咦耶咦耶咦耶啊↗?哦↘?，我恭喜我发财，恭喜我精彩……”
苏笠安：“……”
真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她坐下来，扭头去看同桌。
同桌顶着一张罗飞俞的脸冷漠回望。
兔子大惊：“你不是这的居民！你是谁？！”
苏笠安：“你是真人吗？”
罗飞俞看看兔子又看看她：“我当然是。但是这又是什么东西？”
“你别管它。”苏笠安说，“能答出这诡异的问题，你得先证明一下你是不是真人。”
“恩将仇报。”罗飞俞，说，“你要我怎么证明？需要我勾选‘我不是机器人’这一条吗？”
苏笠安：“……不用。你知道娜塔莉亚么？就是按理来说我们都知道的那个。”
罗飞俞冷哼一声：“不用就好，看来你不是人机。你指的是娜塔莎·谢尔盖耶芙娜？”
娜塔莎·谢尔盖耶芙娜，他们俩共同的小学同学，也是个女巫，只是到了入学年龄后选择了去布斯巴顿读书而不是科多斯多瑞兹。
如果能说出这个名字的话，那面前的人大概率确实是伊万了。小概率是这地方会读取她的思维生成答案，但那要真是这样的话苏笠安是真没招了。
听完回答，苏笠安微微放下心来，瞥了一眼讲台上跟现实的宋老师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又扭过头来，恨不得捂住耳朵不再听他到底在讲什么有点逻辑但不多的内容。
面前罗飞俞嘲讽的样子实在太可恶，尽管已经确定了面前的人大概率是真人，但苏笠安还是忍不住说：“你把红绿灯全挑出来吧。”
“……人机。”
罗飞俞锐评一句，接着把头扭回去看海苔黑板。
苏笠安：“……”
“我逗你玩的。”苏笠安说，“你怎么进来的？你清楚这地方什么情况吗？”
罗飞俞终于又把头扭回来——
哈！他也忍不住吧！
苏笠安在心里嘲讽地想道。
听听上面讲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历史选择题碰到儒家思想的时候我们不要怕，拿出我们的订书机，在试卷上一订，我们就能得到两个孔子。只要我们拿出鲁迅家门前的枣子请孔子吃，到时就能一个帮我们做题，另一个也帮我们做题……”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
“文学社有一个企划，灵感来源是这次摸底考英语试卷最后的那道读后续写。”时间紧急，杨涵快速说道，“前段时间有朋友邀请我参加这个企划，所以我知道一点内情。读后续写给了‘爱丽丝漫游仙境’那一段，所以文学社的企划就以此为灵感，一起设计独特的仙境……文学社社长用水彩笔画了一幅画。”
她说：“那幅画很像是苏笠安描述的样子。”
高琅珏当即拍板要去：“我记得学校把这一块划给了各个社团，文学社是哪一间？”
“B208。”
“走！”
……
苏笠安是被疑似兔子的生物引到这里的，但罗飞俞就倒霉得多。
他是被卡进来的。
事发之时他正在从教室出发去社团活动室的路上，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以至于当前面传来响动声时，他竟没能及时做出反应，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拐角处，不知为何呜呜哭着的隔壁班女生像是和谐号列车一般突飞猛进，窜过这会儿一般没人经过的走廊。她的力道大得像是一颗炮弹，一看就是田径队的好苗子，将躲闪不及的罗飞俞直接一下子给创到了墙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罗飞俞并没有撞上墙，而是在一阵天旋地转后发现自己到了一个与学校类似，但实则不然的奇怪空间。
他头晕目眩，还有点想吐，一时之间没来得及搞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但时间往往不等人，上课铃声响起了。他没反应过来，结果就是差点被学生会纪检部的人带走。
幸好他脸色够难看。纪检部的人见了后问他是不是吃了食堂的饭菜，他说了句是，对面就同情地说了句下不为例早点去上课，放人的时候还说教室外面的栏杆其实是巧克力芯的，掰一块就能吃，特地叮嘱他千万别再吃食堂的饭菜了。
罗飞俞：“……”
整整一节课的时间，他都在座位上沉思，顺便听了宋老师的“怎么正确计算衬衫的价格”小课堂。
罗飞俞回忆完毕，但实在不是很想说自己的经历，于是只好含糊地一笔带过。
“不清楚。我只知道这里很诡异，是类似后室的地方。”
“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后室’？”
“一种都市怪谈之类的东西。穿模之后会有概率进去。”
“真巧，我穿墙进的。”苏笠安说，“时间紧迫，我就不问你怎么进的了，这个等出去之后再说。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我喊了萨萨的监护人。”
“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苏笠安说，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我这里有一些线索，你先看看。”
兔子飘起来也想看所谓的线索。苏笠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它的耳朵，又死死捂住它的眼睛，对罗飞俞做了个口型，示意他“尽快看完”。
宋老师似乎没看到苏笠安手中的兔子一样，见罗飞俞低头看着本子，还以为他在认真学习，于是在班上大肆夸赞他，说（7,7）爱学习是好学生，还说要奖励他多一套桌椅，并且不用吃食堂的饭菜了。
“这奖励真挺好的。”苏笠安点评一句。
“这奖励给你你要不要？”罗飞俞翻了个白眼，把本子合上还给她。苏笠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本子塞进口袋里藏好，这才松开兔子。
“所以，目前我们得找到正确的、出去的‘门’。”苏笠安说。
“这样有可能卡去别的层级。”罗飞俞说，“我们其实不用急。再等一会。”
“为什么？你要坐以待毙？”苏笠安问，“这不像你。”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这叫静观其变。”罗飞俞说，扫了一眼兔子，“社长会想办法。我们等就是了。”
“什么意思？”
“及时关注新内容。”罗飞俞说，伸手，“兔子给我，你看。”
然而苏笠安还没再次捉住已经警觉起来的兔子，前门的地方便冲进来一只……呃，粉色的、仿佛在沸腾一般的……史莱姆？
原谅苏笠安和罗飞俞没认出那是什么东西吧，反正这块地方的东西都不是很符合常理，姑且先叫它粉色史莱姆算了。
这玩意儿的名称还有待商榷，但有一件事情很明显了。
对方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