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欲望

但下一秒，刘梦就意识到，她只是对卫斯理产生了移情心理。

这其实很难避免的。

因为人类就是自作多情的生物，几乎会将移情用在除自己以外的所有生物身上，以至于网上大多萌宠视频下，评论区都会出现两级分化的现象，出现类似“宠物开心，宠物主人习以为常，但网友却怒斥虐待动物”的评论。

刘梦当然没有把卫斯理当成什么小猫小狗，恰恰相反，卫斯理的思维方式完全异于常人，十分不可捉摸；行为举止也根本不受道德法律约束，十分随心所欲——在这段记忆里，他是如此宏大而遥远，神秘而未知的，危险而冷酷的——这才是对他最客观的评价。

至于寂寥落魄，伶仃孤独，则是完全来自于刘梦个人的，带有主观意愿的，是她下意识从对他的爱里投射出温暖的阴影。

因爱生忧，因爱生怜。

而她的所有想法，每一分感情的波动，在此刻的状态下，都能被卫斯理全然捕捉，细细品尝。

于是十分钟过去后，刘梦终于忍不住低吼：“......你够了，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反复播放这段记忆！”

果然，伴随着一声颇为遗憾的叹息，记忆终于有了新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出现了。

她周身也弥漫着雾，而且一开始便很浓郁，却并非黑色，而是深沉的蓝。

看到这里，刘梦似乎终于找到了雾的答案。

她回想起上一个“食物”，似乎是个刚刚毕业，双眼清澈的大学生，一周时间下来，围绕在他周身的那层雾也还算浅。

而军方航空也发现这次的“食物”居然还挺成功，于是找机会偷偷联系了大学生。

但这一切至始至终，都逃不过祂的眼睛。

至于联系的内容，在刘梦看来其实是老生常谈了，无非就是让大学生加把劲儿哄骗祂，同时开除格外诱人的钱权许诺，比如“事成之后能直接入职军方航空管理层”。

可仅仅一天时间，大学生周身的雾就变得和之前的“食物”一样，黑得浓稠。

刘梦恍然大悟，原来那层雾，便是人类带有恶意的欲望。

这么说来，阴差阳错，居然还是特丽娜的黑客技术救了她一命。

——正是因为军方航空没能查出她的真实身份，以为她也不过是个穷学生，极易拿捏，所以才利用了她，而非像对待她那位的人类同事卫斯理一样，直接杀死。

并且，军方航空找上她后，也不敢再用钱权诱惑，而是装作起老好人，让她去做什么中二“救世主”，就是怕她也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对祂生出怀揣恶意的欲望。

谁知刘梦因为特丽娜的缘故，从头到尾都没信过军方航空的任何一句话。

甚至在遇见祂之后，因身体内外核物质的影响，她始终无法对祂生出恐惧，于是转而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焦虑，反而把欲望压到了最低。

所以她周身的雾气也并非黑灰，而是一种警惕的深蓝。

刘梦心中五味杂陈，但随即她想到什么，忽然开口问道：

“......我一直有些好奇，为什么你眼睛发出的光是碧蓝色？我明明记得你的星核似乎是淡紫色的。”

过了几秒，一道声音似乎贴在她耳边般响起：“这是一种本能。”

刘梦哼了一声，对这个含糊其辞的答案不太满意。

那道声音顿了顿，然后谨慎地道：“......是，为了取悦你的本能。”

刘梦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愣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

她其实听懂了的。对于那时的地外生物来说，这碧蓝波光恐怕是类似于深海之中，用光亮吸引猎物的捕食者。

但此时此刻，她既然选择和一个地外生物相爱，或许多多少少长出了些恋爱脑，居然苦中作乐地觉得，这个因为害怕她生气而被下意识美化的答案，还挺不错。

刘梦于是收拾好了复杂的情绪，继续观看记忆画面。

说实话，从别人的眼睛里观察自己，是一件非常新奇的事情。

特别是当观察她的这个“人”，真的和摄像头没两样：

明明已经有了人类的躯壳，记忆里的视角却依旧是俯视的，仿佛数个整天环绕在身旁的悬浮电子眼；又像是藏匿于高处默默投下注视的神明，漠然俯视着低等生命汲汲营营的一生。

就在这时，刘梦心中忽然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波动。

她微微一愣，注意到此刻记忆画面已经来到她和祂相遇那天的夜晚，在那家便利店里，祂屏蔽店员，“搜刮”出了一块珍贵的天然肉。

刘梦记忆力从没出过问题，她当时才被军方航空抓去注射了外核物质针剂，并被告知要好好对待一位“大人物”，所以整个人都绷得很紧，心理防线更是拉到最高。

但即便如此，和祂的第一次见面确实太无厘头了，正如此刻的记忆画面里，自己确实一脸震惊和莫名其妙。

总之，完全不跟“好奇”沾边。

那这道浅淡的心绪波动，原来是——祂当时对她生出的情绪。

刘梦震惊半晌，却又觉得合理。

在阅读记忆之前，卫斯理确实说了“你可以自由阅读我的所有记忆与思维”。

但等她真的开始阅读祂的记忆后，即便是在宇宙中那段无边无尽的漫长时光，还是之后被军方航空捕捉，又机缘巧合以意识体的形态逃出，开始面对层出不穷的“食物”......

他居然都不曾有过任何的分析思考，乃至心绪波动。

以至于刘梦都忘记了这一点，以为自己只是像看视频一样，单纯地在观看祂的记忆。

直到刚才，她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一丝陌生的情绪波动。

并且在接下来的记忆里，这一丝波动虽然细微，平淡，却始终鲜明，从未消失。

她通过思维拟态忍不住幻想祂是大狗，章鱼怪的时候，祂感到困惑。

她拒绝与祂合作的时候，祂反而没什么反应。

但之后她没有拒绝祂亲手制作的天然食物，祂开始......思索，下一份食物要做什么。

接着，记忆画面里的场景转换，他们入住星途生物研究所附近的酒店。

在这里，发生了刘梦至今不愿回忆的糗事——她居然主动向一个来历不明的地外生物索吻，并且事后被追问“什么是alpha，恋爱脑，做狗”。

但也是这时，她第一次对“思维拟态”起疑，再结合军方航空含糊不清的态度，嗅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然而很快，剧情急转直下。

说实话，在星途生物研究所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刘梦觉得如芒在背。

因为这个地方的人和事都太诡异了，仿佛是危险套了层无害的面具在于她共舞，让她时时刻刻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实验人员间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温度极低的蘑菇培育室，会发光还会动的诡异莱森菌，以及在她眼里漏洞百出的“马丁”......

果然，意外接踵而至。

先是莱森菌集体发狂，控制了同事疯狂朝她跑来。

而她好不容易抓着祂一起躲进了清洗室，终于回过神来思考来龙去脉后，忽然发现，她居然很可能把罪魁祸首和自己关在了以后。

好在刘梦急中生智，用了一些......特殊的办法，安抚了祂。

不仅如此，“亲吻”在此之前对祂来说只是进食的需要，就和人类必须喝水一样，因为谈不上美味，所以哪怕表现得再冲动，那也不过是受本能驱使，不需要思考，更不会有所触动。

但或许是她安抚祂的方法有点太生猛，太过头了。

总之，此刻的刘梦无比惊讶地感受到，记忆画面里的祂，竟第一次从亲吻中产生了类似愉悦的心情。

并且在这之后，祂忽然又增加了好几个“摄像头”，开始从更细致，更隐晦的角度，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看到这里，刘梦心中颇为微妙。

但还没等她细想，画面又紧跟着她走过审讯，来到隔离房间，转眼几个小时过去，她从床上爬起来，偷偷联系上研究所的顶级AI璐璐，准备夜探研究所。

这些记忆虽然一分不差，但当时卫斯理明明和她是分开的呀！！！

刘梦：......祂当初果然一直在“监视”她！

而且，不知是不是增加了“摄像头”的原因，这里的记忆画面流速变慢，画面清晰度却上升了几个度。

就好像，接下来的内容曾被反复拿出来仔细观看、欣赏，所以才会如此的纤毫毕现。

刘梦恍若沉浸在了某个全息虚拟空间中，又好像只是在观看由自身记忆制作而成的幻影片。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那部诡异的电梯，在见到电梯中的“卫斯理”后精神下意识放松，却又在对方的一句句引导性的话语中，重新绷紧全身，继续虚与委蛇。

“她”就像逃亡之中的弱小猎物，以为眼前的阴暗树洞是安全的庇护所，殊不知却是毒蛇张开的巨口。

好在，“她”不仅足够敏锐，而且还有着猎食者始终未曾预料到的果敢和勇气。

“她”选择扑向了怪物。

这一刻应该是足够震惊所有人，包括怪物自己。

因为记忆画面被再度放慢，无数细小的莱森菌在空中飞散，恍若闪烁着碧蓝光芒的流星，“她”身上的深蓝雾气也在此刻散尽，露出清晰可见的冷静面容。

而在“她”的正对面，怪物的粗壮菌杆扭曲成两只手臂，恍若在迎接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向前捧起——

刘梦：............等等，这不对吧！？

这巨大蘑菇人不就是祂自己么，为什么视角却依旧在摄像头上？

还有，当初根本没有漫天飞舞着发光的莱森菌好么，现场的气氛明明分外的诡谲恐怖.....怎么这记忆居然还能后期篡改，还特意将她身上的深蓝雾气散开，让整个剧情变得如此的，呃，温情浪漫？

那怎么不干脆再加段BGM呢？

刘梦简直哭笑不得，但却又莫名地能理解这种拐弯抹角，奇奇怪怪的做法——因为只有人才会有意无意地美化自己的记忆，小到吃进嘴的美食，大到考上心仪的名校，又或者是和某个朋友畅聊整个夜晚......

当然，也包括第一次对一个人心动。

就在“她”扑向祂的同时，刘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属于她的，格外炙热浓烈，却又纯粹专一的欲望。

这是祂第一次进行了具体而清晰的思考，并且很快就拥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以至于，记忆画面外的刘梦可以轻而易举地听见祂当时的心声：

“......想要，‘收集’这个人类。”

——

刘梦心中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她刚才听到了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