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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齐云不失得愿莫平

朱魄独自站在窗前,目光发怔。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琼远专门叫来他,对他嘱托了一大堆事。

“马上就是联合之日了,在如今这个关头,可万万不得出什么差错,你务必仔细检查。”李琼远板着脸点点头,这话说的冠名堂皇,就好像他们不是叛敌的那一方,然而,朱魄一直都很清楚他在做有违天理之事,可是比起天下骂名,他还是更害怕吃不饱穿不暖的,那日子他可怕了,比起天下人流离,他毫不在意,只要自己过的好,怎么还要管他们去。

“是……”朱魄垂下头应道,等着李琼远开口让他起来回话。

高台上坐着的这个年轻皇子,或者说是新的东海统领,沉着眼神紧盯着他。

“这些皇族的果然不一样……”朱魄感受到这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心里一阵发麻,忍不住想道,“真是可怖……可千万别让我出什么事……”

“你……”朱魄听见他开口,心里紧张起来,“事成之后,想要什么赏赐?”

原来只是问赏赐吗?

朱魄松了口气,将头埋的更深了些:“臣之愿能为陛下效力,另求与和瑰得一小宅,吃喝不愁就好。”

“吃喝不愁?”李琼远嗓间发出一声轻笑,“这问题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可不好实现啊……”

朱魄又不安得俯下身低低的行礼,传言中这位皇子喜怒不定,心事难以揣摩果真不假。

“是臣叙述不严,”朱魄迟疑片刻后,试探的解释道,“臣之愿不在风餐露宿就好……陛下愿意任用臣,已是臣的福气了。”

“油嘴滑舌,”李琼远拍着椅边大笑道,“罢了起来吧,胜了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本殿要好好看看本殿的妹妹。”

朱魄现在回想来,这半个时辰的对话,也不过就那么短短几句,大多都是在漫长而煎熬的时光中消磨过去。可是……

“现在还要逃,绝对是不可能了……”朱魄不禁对自己懊恼道,“跑的太决绝了,连个退路都没有流……还把和瑰带上了……”

他哀哀叹了口气,窗上氤氲起一小片雾花,让他看不清自己的身影。他不得不说服自己接受如今的局面,低声悲叹道:“楼皇子也说了,修罗那边有个不得了的人物,赢面更大些,应该是不会输的……”

“可是对面也有重漩啊!重漩也不弱啊!”他脑海中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那个大人物真要是有通天的本事,怎么重漩还死里逃生,站在这里呢?”

“够了……真是够了!”朱魄烦躁的揪住自己的头发靠在角落里,头抵着床柱,轻砸着木板,企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稍微清醒些,“干都干了,有什么好害怕的……就算死了,就算死了……”

低声的念叨渐渐消失了,朱魄沉默了下来。

是的,自己还是没有什么办法坦然的面对这死亡的恐惧。

现在,连和瑰也无法让自己感到安心了。

“说到和瑰……”

朱魄仰头看向天花板上的花纹,连自己也没察觉的皱眉着。

“太奇怪了……”

如当初泠颐所提醒的一半,和瑰最近太奇怪了。

不论说什么话,和瑰都要作出一副羞怯胆小的样子,垂着眼睑不看他。对他说的那些话,他也辨不出是非真假了。

“和瑰怎么会羞怯胆小呢……”朱魄喃喃道。

他所熟悉的和瑰,根本就没有胆小的时候。

和瑰小时候是住在那寺里的一个小尼姑。还是尼姑的时候她才只有五六岁,已经流露出非同一般的大胆了。尼姑长吃的素斋,寡淡无味,量也不多。她们尼姑又要念经又要干活的,这么点东西对于她这个小姑娘来说比其他尼姑更难以忍受。当时寺里还有几个和她差不多状况的,向主持求了几次被拒后,只得更努力的干活,好让主持赏他们一些吃食。

小孩子嘛,那时候总是对大人有些天生来的恐惧,跟风做事也是常有的。很快也便靠这方法再得来了些素斋吃。

和瑰就不一样了。

她当初想出什么法子了呢?

偷供品。

她白日里敲木鱼时,就瞧见那供桌上摆满的桃子李子,被洗净了摆在两根金色的烛台见,仿佛被笼罩了一层佛门圣光,令往来的香客无不敬重。和瑰就觉得,这东西肯定不一般,比那素斋美味不少,随手掷了个圣杯,也不管什么结果,晚上人都睡下了便来拿。

长此以往下来,她还摸透了规律。

“大佛像面前供品多,但供奉的久了,要逢年过节才换,不新鲜。小佛像就好啦!来的人不多,看守的也不多,别人放下我拿了就跑也没人知道!”记忆中的小女孩骄傲的对自己说,“还有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很值钱的!可以偷偷拿去买别的吃的!”

那时朱魄恰好行骗几日不顺,白天怕自己衣衫破烂被当成乞丐丢出去,晚上翻墙进来,当场撞见这小姑娘偷供品。朱魄听她毫不在意地吹嘘了一番,听的入神了,道:“可你这样东西越拿越少,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这还不简单?”和瑰理直气壮道,“你每天来给我放新供品不就得了?”

说起来,那日后,朱魄还真就每天来放供品,一来二去也就和她熟络了起来。

和瑰在寺里,读的佛经不少,认得字比他要多,也见过南北走动的客人,识得好货,学会了偷盗的技术。尝到了简迫那块玉佩还钱的甜头后,她与朱魄规划了一条完整的线路。和瑰换真钱,朱魄作赝品掉包,中间的一点差价足够他们请个最普通的匪人闹点事。这么久来,从没有人发现过。

因为发现的是一只狗。

朱魄摇摇头,将自己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后来和瑰就与自己一同游走市朝,专行坑蒙拐骗之事了。本来赚足了钱,打算金盆洗手了,谁知和瑰被齐放推到水里淹死了……

然后就是到现在的事了。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神情……”朱魄还是感到不可思议,越发后怕,不知道身边的和瑰是谁,后悔没有听泠颐说的话,“现在去找那重漩……怕也不会被接受啊……还有李琼远,他绝对不会放我走的……这些皇族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到底是江湖闲散客,不知朝局凶险诡谲。

李鲮裳坐在床沿,手中紧紧抱着柏舟那卷轴,神色凝重。

她万万没有想到,兄长居然反了。

自己被禁足在这里,除了每日来给自己送饭的宫女,一个人也见不着,连小弟李良久也没个声响。

那些宫女还每日一个新面孔,怕是都被他无声无息的处理掉了。

李琼远打小就脾气不好,不管是对谁,且不论自己这个威胁他皇位的,连父皇母后他也不放在眼里,见了谁都要阴阳嘲讽一番,不气死对方誓不罢休。故而他身边的下人总是换了又换,没个定数,进了多少个活生生的人,当天旁晚就会有多少具尸体被拖出来烧掉。多年来上诉控告的人不少,可他们只是贫民百姓,对这些权贵人家又有什么办法呢?父皇母后一边叹气,一边把消息压下去,嘱托她好好帮助哥哥。

李鲮裳默默点头,对着李琼远说些法度的事情来,但这样只会迎来李琼远更加阴鸷狠戾的眼神。

方才李琼远过来看自己,说什么等李尘文打过来的时候,就要杀了她,把头丢过去,看看李尘文会不会暴怒,然后做出些“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来。

李鲮裳不满地想着他轻浮的口气,头一回对父母的嘱托埋怨起来。

“凭什么我要为他做的事兜底……我要帮助他?”她愤恨道,“律法上面不是都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吗?何况他区区一个皇子?罪证这么明显了,难道要让他当亡国之君,葬送了我东海大好前程?为什么干脆不封我为北海之帝?阿楹不正是如此吗?清皇子听说也是他这样的……他还会装装样子……嗨!还有李尘文这个可恶的家伙,忙也帮不了,主意也没有,就知道添乱……”

“公主殿下,该用膳了。”

李鲮裳想的出神,没发现身边送饭的宫女已经进来了,木纳的转过头,目光转向托盘。

忽而,她瞳孔皱缩,手上动作一滞。

平日里放置吃食的食盒边,竟还有一杯酒!

想到刚刚李琼远对自己说的那些话,李鲮裳瞬间泄了力。

这酒……

大概是赐死的鸩酒了!

难道李尘文真的打进来了?!

不可能啊……

不啊!我为什么要死啊!

我凭什么要因为这个哥哥死啊?!

李鲮裳心中满腔怨恨无处发泄,呆楞着看向那酒,脸上渐渐失去血色。

“公主殿下不必忧心。”

那个宫女在此开口了。

李鲮裳这才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这还是头一回有送饭的宫女和自己说话,声音还如此镇定平稳的。

李鲮裳顺着那端着托盘的手往上看,竟是——

“重——”

“公主殿下还是不要着急了,”泠颐没有多说什么,将托盘重重放到一边去,端起那杯毒酒,凑向李鲮裳,“楼皇子特地命臣来送殿下上路,殿下可别为这些闹脾气耽误了好时辰。到了路上,自会有阴差鬼使接您上路的。”

“你!你竟然!”李鲮裳大惊,泠颐站在她面前,投下的阴影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连唯一有机会发出最后一点求救的机会都没有了。对方见她不接过酒杯,冷笑一声,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将毒酒灌了下去!

“你!你竟然是!楼……的!你!!怎么敢……对!!!阿楹……你!!!”痛苦的窒息感席卷全身,李鲮裳没有了最后一丝力气,愤怒的想要抓住泠颐的衣角,泠颐慢悠悠的往后推了一步,李鲮裳便扑了个空,跌倒在地,手中的柏舟落地,滚到了一边。李鲮裳抽搐着口中吐出黑血,最后瞪着恶狠狠地看向她,没了生机。

泠颐看着李鲮裳僵硬了的身体,默默走到一边捡起柏舟,从袖带中拿出个仿制的卷轴摆到一个位置上去,拉来一个目光发直的人——原是和瑰!

她目光空洞,痴痴看向半空。泠颐凑到她耳边轻声道:“你的任务完成了,快去向陛下回话吧……去吧……”说着,将她往大殿门口一推。和瑰这才有了生机,慢悠悠的迈步往外走去,大殿们再次沉重地关上了。

泠颐看着僵直了的李鲮裳躺在地上,突然轻笑道:

“殿下可恕罪。不过……我也有擅长的事。”

她顿了顿,背起李鲮裳,地上出了个新的模糊人影:

“论假死,臣可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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