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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高桥廉抬起头。

那是一张他们未曾亲眼见过的面孔,但这副样貌,却早已在他们的脑海中留下过印象。

抛却那双深陷的漆黑眼眶,它那张干瘪下去的脸庞,实在是陌生又熟悉——

是他们曾经在报纸和电视上,时常看见的那位风云人物。

巴尔·格莱德。他死了。

血几乎凝成了黑色,黏稠地向下滴落。格莱德悬吊在那里,如同一件被浸湿的长衣。

尸体无声而轻柔地晃动,间或发出血落下去的滴滴答答声响。

无论是伏特加倒吸冷气的声音,他自己鼓噪在耳间的沉重心跳,还是琴酒下意识抬枪的细微声响,全部如在深海中隔了一层——

于死寂中,这是他们唯一共同听见的声音。

随着黏稠几乎干涸的血,时间仿佛跟着变慢了。高桥廉不自觉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同于表面的情绪,那东西冷静得一如往常。

是的,这里没有危险。

故事已经落幕了。这里只有尸体。

……他们来晚了。

格莱德的尸体就在眼前。那无名的凶手没有留下太多心思,就仿佛顺手处理掉一只需要放血的鸡。除了那眼球:格莱德同样被剜掉了眼球。

这究竟是对死者的惩戒,还是凶手对发现者耀武扬威的警告?

他们不知道。格莱德的死,如同被人强行书写下的句号。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人,知道他们在寻求答案,便傲慢地将再也无法开口的这具尸体一手献上。

但眼前的这具尸体,不是这房间里唯一流血的事物。

第一瞬的视觉震撼,渐如落下的潮水般退去,显露出方才未能留意的更多细节。

血腥的气息另有一处来源。那味道不在眼前,并非来自于散发着陈旧的甜腥的尸体,而是更加新鲜、令人发冷的东西:

高桥廉的视线坠落下去,辨认出隐在张扬尸体后的另一具奄奄一息的闯入者——

地上的人是神户警视。

*

神户的手里攥着一只枪,也一样血流了满身。

他胸膛没有起伏,看起来,仿佛比吊起来晃动着的格莱德还安静。

辨认出惨白的那张脸,廉的神色倏然碎裂开一道微小的空隙。

伏特加不由地给他让开一步,下意识地把想问的话暂时缩了回去。

他只看到那警探愣住了一瞬,随即似无异样地快速行动,先于他们两人一步上前去。

琴酒冷冷投过一瞥,并不阻拦或去帮忙,无声地令伏特加查验房间。

有更大的谜题正垂挂在前,他并不关心地上人的死活。在这个房间里,会分一分神关注神户警视的唯有廉一人。

琴酒打发伏特加的同时,自己也观察着格莱德的状态。

他仰脸审视着格莱德。那家伙微妙地有些干瘪,和甬道里死去的那些东西有点像。

但不完全一样。格莱德最终失败了。

他没能研究出梦想的怪物,又或者……格莱德只是没来得及将自己改造成理想中的模样。

他身体里流尽的,仍是红色的血;仍是那股令格莱德恐惧又厌恶的铁锈味。

可惜,格莱德能留下的,似乎也没有除尸体本身以外的线索了。

琴酒认真侦查完格莱德的死状,不忘最后给出苛刻的评价。

——这是谋杀吗?格莱德显然不死于枪伤。看那警探的表现,格莱德的死状似乎也令他感到熟悉。合作了这几回,那警探手底下的案子,早被组织的苍蝇嗡嗡地传报过;可惜琴酒从不主动记那些无用之事。

而那位神户警视,是在格莱德死后才找过来的。看先前留下的痕迹,那警视同样也是选择了继续向前深入,遭遇了那些怪物,随后退守回这里的。

然而,他们无意研究神户是怎么遇害的。或许那警探会有兴趣,但他们没有时间了。

就这样稍等了一会儿,琴酒说,该走了。

“他还有救。”

高桥廉开口,仍旧半跪在那里。他冰冷的手指搭在神户的脖上,好似等待了足够一具尸体凉下去的时间。

不过一会儿,他突兀地改口道:

“但是……你们倒是该走了。”

旁边的两人,闻言不由都看向他。

“我们……?”伏特加犹豫不决地反问。

“你打算留下来。”

琴酒眯着眼打量他。直接猜测道:

“怎么……你叫了后援?”

“是准备了后援。”廉对此并未否认,轻声回答,“可是没有急救的人。”

空气开始颤栗不安。

高桥廉这样说着,一边自己简单地施救。他的动作迅捷而粗暴,对有意识的伤者大概很不友好;但面对的几乎已经是一具尸体,无论施救成功与否,都很难向他吐出怨言。

不以施救为目的的后援,这听起来含义相当险恶。

琴酒从中读出了几分熟悉的凶险——假如此人所言为真,一旦情况有异,断后的铁笼将不分敌我地落下。那是只有孤注一掷的人才会选择布下的局。

“……呵。”

琴酒低下头再一次审视这位警探,这位临时的「同伴」。

如果不是碰上这样的变故……即便如此,他也看不出来,高桥廉究竟想要的什么。

高桥廉不理会身旁另外两人的态度,只是将神户重新在地面上安置好。

他的救护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在琴酒环顾四周、最后一遍打量这尚未完整搜寻过的地穴空间时,伏特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瞅了一眼神户。

奇怪的是,在地穴昏暗的光线里,那人的脸色依旧看着白得近乎透亮。

“退后。”

高桥廉说。

这警探的口吻冷得仿佛一具活动的尸体,冻透了的眼珠瞥向伏特加一眼。

尽管那眼神模糊于黑暗中,伏特加还是像被传染了似地立刻僵硬起来。

“快点。”琴酒眯起眼强调,“此地不宜久留。”

“……给我一点时间。”高桥廉低声回答,像个冰冷的幽灵。

伏特加在这股冷气里打了个寒战。他被那句不耐烦的“快点”扫射到,艰难拾起大哥的上个指令,开始准备搜查扫尾。

“给我一点时间。”高桥陡然加重了语气;叫伏特加再一次忐忑不安地收回鞋尖。

“就算你的警察同事立刻要冲进来,这家伙的死也栽不到你头上。”

琴酒嗤一声,对看起来似乎专注施救的高桥廉这样说道。

“何必如此枉费精力,警探。你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何必如此……感动自己,还是说,看到这个警视自己找来了这里,让你良心过不去?”

“你本来就是在利用他,不是吗?”

高桥廉没有余裕理会。

琴酒冷眼注视着高桥廉的动作——他在对一具近乎是尸体的东西急救。

至少在琴酒看来,这是完全无用的行为。

但那个人照旧半跪在神户旁,沾血的双手迅捷而稳定,就如同没有任何因素能干扰他。

如果没有捕捉到高桥眉心的阴影,琴酒也会被这副冰冷的表象骗过去——以为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发展,能够越过这个人的防线。

他意识到这点奇异的发现,仿佛从这警探身上窥见了一点人的样子。

“无论是合作还是利用,”高桥说道,语气已经平静,“我都没想过要让你们送死。”

“是吗?”琴酒微不可闻地笑了笑。他复述道,“原来如此。‘无论合作还是利用’……”

“看来你并不喜欢自己的棋子被销毁,哪怕他们自投死路。真是荣幸,我们对你而言也是同样的吗——需要劳神保全的筹码?”

高桥廉已经处理完手上的急救工作了。

他这才回答:“……没什么不一样。”

琴酒没有再应声。在琴酒看来,地上倒着的那位警视毕竟只是被吊住了一口气,依旧没有被救活的可能。

如此过了会儿,高桥廉的救助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肯站起身了。然而在琴酒看来,这家伙更多只是在成全自己。

他理应是知道的。或许,这警探也只是借此在梳理自己的心绪,而非奢望着做到什么。

只可惜,这讨厌的警探看上去恢复过来了。

这家伙只要回过神,就不再是那个值得被探究的对象,反而是个不容小觑的妨碍了。

就像现在,高桥廉显然不再打算帮他们继续搜查,反而不作声地审视着他们的行动,就好像在意的只有这处布满血迹的现场一样。

在伏特加第三次心惊胆战地小步路过面前以后,琴酒终于受不了地开口:

“别盯着我们,不然我就给那警视一枪。以防你还要时刻为他的死活挂心,警探。”

无声对峙后,这警探似乎是妥协地让开视线。

“请便,”他轻微地退开一点距离,“别在这里留下你们的‘签名’就好。”

伏特加戴着手套的双手拢在背后,脚跟并齐,看起来很像是已经后悔踏进这个房间。

琴酒的目光扫过像监工一样杵着不动的警探,和动作照样束手束脚的属下。他排出肺管里多余的火气,化身作移动的易爆品、在这幽窄的房间中巡视。

被这股熟悉的怒火一刺激,伏特加总算顾不上去操心另一重负担,不再过分戒备站在他们旁边的警探。

正当伏特加想要跟着搜索全屋的时候,廉无声地抬手拦了一下。

“小心血迹。”高桥廉说。

伏特加慌忙低头一看,避开差点踏进血泊的那只脚。

奇怪——他本没有离血泊那么近的。

=

就在伏特加心中疑惑之际,琴酒已初步完成了自己的搜查。

和他原先想的一样,这里除了格莱德的尸体,没有什么是值得被他们带走的。

当然,琴酒并没有准备在撤离的时候执意带走一具尸体。

这和蠕虫那次不一样,无论是尸体的身份、还是目前的情况,都注定他们的举动无法那么毫无顾忌。

何况,格莱德留在这里,给那些警察带来的麻烦,可比被不明组织带走大得多了。

在伏特加探查房间之余,琴酒抬起眼,再一次注意到旁边异常静默的警探。

琴酒瞧见那警探冰冷的神情。

那是一种极端的向内刺去的冰冷,但琴酒隐约看得出来,这人的自省并非源于对事件的毫无所知,而是认定自己出于某种缘故,没能及时、正确地警告他人远离危险。

那个人就这么站着,心中仿佛有道不出来的真相。

“你早就知道这案子是怎么回事了。”

琴酒若有所觉,忽然说。

“你早就知道捣鬼的是什么东西,原本不用陪他们走流程,是可以不搅进这些事的。”

“可你没走。”琴酒对他说,“你苦心跟他们周旋这么久,又是为了什么?”

“你想要什么?”

高桥廉低头盯着神户闭合的眼皮,看不出情绪地瞧了一会儿:

“我要找的正是真相。”

“没有怪物,没有蠕虫。一份能写进卷宗的真相。”

他说:“真相要能摆到台桌上。不然,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也正是这样对神户说的。那急性子的警视嘴上是神神道道,但查案的时候,从来没有顾忌过这些。

高桥廉现在还能想起的,除了神户殷切的笑容,就只有神户警视拍案离去的时候。

那天,神户想必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是他疏忽了。

不足一支烟的时间,琴酒把他想探索的大概看完了。伏特加的扫尾工作勉强也算是收了工,紧张等待着琴酒的验收。

“好了。”他说。

“你什么打算?”琴酒问道;他已经倒退出了屋子。

“我得留在这里。”高桥廉轻声地说道,“总得有人守住现场,免得再有变故。不过,外面不知道是否还会有怪物……希望他们能顺利找进来。”

“那你该失望了。对一群废物心怀妄想,会把自己耗死在这里的。还是说,你有别的底牌?”

琴酒说着,瞥向高桥。这个人的行动从未依赖警署,身边也从未出现过同行的人;但归根结底,这也只是他们见到的一个侧面。

“没有。”高桥廉坦然地答道,“这就是我的底牌。而且——或许他们比你想象得要更加值得押注呢?”

“怎么,是我独行的时间太多了么;你们认为我每次行动之前都从不留后路?”

不似伏特加自以为悄然的小心翼翼摸枪,琴酒只微微留了下脚步:“我认为你会——蠢到在警署里没有混出一个熟人。”

“你们倒是对我的人际关系很关心。”廉毫不动摇地回敬道。

“我是没有几个站在我这边的熟人,不过别担心。这不影响我和他们打交道。”

“就像跟你们打交道,”他说,“我也凭的不是交情。不是吗?”

琴酒总算收拢视线,定眼重新看向高桥廉。

“……这倒没错。”半晌,琴酒缓慢地说。

他们必须先一步离开了。临走前,琴酒重新瞥一眼留在原地的警探,到底还是留下了一句警告。

“如果你当真有办法和那所谓的后援联系上,那你最好告诉他们,不要太早过来。”

琴酒轻微地提醒廉,“除非你想让他们清楚,你带了什么人进来。”

廉不置可否:“只要你们别偏要跑去走回头路。”

他最后只是说:“另一个出口就在前面了。我相信你们能找到的……不要毁掉路上神户留下来的痕迹,如果有的话。”

琴酒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自行带着伏特加离去,消失在咫尺的黑暗里。

**

山外,暴雨下了已有几个小时。

安室透目视前窗的雾织山,不自觉地捏紧方向盘,脚下再度点一点油门。

他结束了与那两人的交谈,驱车匆匆赶来,奔入迷雾重重的雾织山。暴雨已经转为稀疏。他透过车窗抬头,那座缥缈的雾中青山依旧鬼魅,沉沉地坠在人的视野前。

只可惜,无论原本心中是什么打算,他都稍晚了一步。

他没能等到需要‘接应’的同伴。

看到红□□的那一瞬,他心中便有强烈的直觉。安室透远远地在林间藏住自己的车,徒步蹑行过去,小心地缀上那些无法相认的同僚。

安室潜伏在山路的边缘,看到警车的灯光急促地闪烁,驱散了冰冷的雨雾,在傍晚的山腰上增添了奇异的光彩。

一队几乎不认识的警员赶赴进山。为首的是位扎着小辫儿的警官,神情狠厉,一副令恶人也要避让的气势;但紧随其后的,是诸伏警官。

安室透屏住呼吸,将他们救下来的人扫了一遍。

没有琴酒。也没看见那位警探。

但他看见了——

那些警员小心抱着的雨披里,有摇晃的两双手。

一双干瘪得不像是人的手,被血浸透;而另一双肿胀而莹润,散发着惨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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