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围拢,箭头寒光连成一片冰冷星网。
莽莽、山珖、风煴、沅沅脊背绷紧,殷漱挡在沅沅身前,将那道身影实实护住。
杀意在滇梧眼中鲜明:“你,过来。”
殷漱抬眼。
“过来。”滇梧踏前一步,渐渐走近。
周遭弓弦随紧,寒光压来。
滇梧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向上,像在召唤迷失的归鸟。
数道视线在空中相撞。
殷漱走出一步,沅沅横臂相阻,横在她的身前。
滇梧眼中残雪凝晴。数道视线火星迸溅。
殷漱惊觉如此下去,他们将无法安身立命,意欲向前投降。
“放他们走,” 沅沅迎向滇梧,声音清晰,“我留下,任你处置。”
数道视线汇聚沅沅的脸庞,不知缘故。
殷漱一惊,原来滇梧潜伏等候的却是沅沅,难怪迟迟不肯明言。
见滇梧眯眼。沅沅正要过去。
“沅沅!”四人惊呼骤起,见她走到滇梧面前:“这样对峙,眼见得不济事,让他们走,我不会离开这里。”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就为这几个?你与他们究竟是什么牵连?”
沅沅抬头,盯这个不容人负的狂徒:“我已经说过了,我不过一个不明路线,走错方向的女子,值得河湟王如此执着?”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不会做你的妻子。”
风煴目中迟住。殷漱只好和莽莽、山珖、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因为什么?”滇梧猛然踏前,脱离侍卫弩弦屏障。
沅沅立刻出手,匕首钳住滇梧的咽喉:“没有原因,你不配留住我,我永远不会留在河湟。”
众人惊呼。
莽莽趁时踢开近前的侍卫,铁手凌空几拳,撂倒滇梧的近卫。
殷漱被山珖与风煴稳稳挡住。
四人瞬间成阵,将沅沅护在中央,刀锋向外。
“王!”侍卫惊呼。
“退后!”沅沅的匕首抵紧滇梧咽喉,刃锋压出一道血线,“否则,我要他的命。”
“谁敢退!”滇梧反扣沅沅手臂,眼中盛怒如炽,“后退者斩!”
“姑娘,你抓的不是一个男人来,而是一个国家的首领,”一个侍卫道。
另外一些侍卫僵立,汗滴坠地。
“沅沅,不要放手!”风煴道。
“你…心软了……”滇梧侧头看着沅沅,他的声音锥入她心底。
沅沅移开视线。
殷漱直觉不能仓卒从事。
“别忘了,他是谁,”风煴冷声提醒,“他不会放过我们。”
殷漱在滇梧与党项部之间权衡,跟着沅沅的脚步慢慢后退。
“不准走!”滇梧猛然挣扎。
沅沅的匕首刺破颈侧,绽放一道血,臂中紧紧制住这男人的蛮力。
“走!”莽莽劈开左侧缺口,伸手攥着沅沅。
山珖与风煴挥刀开路,箭影如掐了头的苍蝇。
“不准走……”滇梧吼道。
沅沅的脚像生在砖石中。
见时迟,那时快,当头一只金箭裂空而来,洞穿沅沅肩头。
沅沅力道一松。
滇梧反身一脚击中莽莽腹部,沅沅摔进滇梧的怀里。
侍卫淹来,架着四人脖颈。
“住手,他们是我的朋友,你不要伤害他们。”
滇梧铁臂一揽,将她箍在胸前,目光烙进她眼底。
“把他们绑在神柱上,让他们明白什么是违抗的惩罚。”
“你……”沅沅看着他,抓住滇梧衣襟,“真要成为暴君吗?”
“暴君?”滇梧掐住她的颌,力道一重,“是你先背弃诺言,当你选择他们而无视我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日的命数。”
“王上,恕罪,”赫以塔持弓跪地,“属下来迟。”
滇梧抹去颈间血,指尖猩红:“箭法不错。”
“属下这就召医官。”
“不必,”滇梧抬手,“带她退下。”
赫以塔垂首:“是。”
滇梧捏住沅沅的颌,俯身在沅沅的耳畔:“现在,该清一清你欠我的债了。”
“我认了,但请你赐他们一个方便,放他们回去,我……”沅沅道。
“还记得我的话么?”滇梧俯身过沅沅耳廓,未等她应答,她被扛上他的肩头。
“沅沅,”众人惊慌,见她倒悬着,目之所及,横陈冷铁。
挣,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赫以塔抓着殷漱疾行,黑袍挟风,沿途无兵敢抬眼:“我倒想看看,你是什么的样子。”
殷漱沉默,被抓至祭庙,庙祝仓皇跪地,又在赫以塔命令中,门扉轰然紧闭,隔绝天光。
身子骨撞在地上的时候,殷漱听见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在响,像是旧木架被谁狠推了一把,要散,却又勉强撑着没散。她急急往后退了几步,脊背抵上那根天柱,这才算稳住了。
赫以塔的脚步不紧不慢迫过来。
她没抬头看他的脸,只盯着地上那道被烛火拉得又长又黑的影子,那影子正一寸一寸吞掉她身前那点微光。可她感觉得到他的怒,那怒意不在脸上,在眼底沉着,像烧透了的炭,不冒烟,只发红。
她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赤色光晕,是从前面那盏纱灯里透出来的。这点淡淡的光,把她这具干枯身子照出朦胧的轮廓,让她当时显出些不相宜的狼狈来。
赫以塔终于开口,声音裹着怒气砸过来。
殷漱没应声,懒得应,也不必应,她只把手慢慢探进暗袖里,指尖触到冰凉小物什。还没等拿出来,手腕被一把攥住了。
那手劲大,捏得她腕骨生疼。
“还想用那锤子?”
锤子从她指间滑脱,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隐没在墙根的阴影里,再看不见了。
赫以塔攥着她,说了好些话。什么王上看重她的能力,要她做国师,是看得起她,要替她恢复青春美貌,也是看得起她。这些话灌进耳朵里,她只觉得可笑。
“我不做什么职位,”她终于抬起头,迎上那双盛怒的眼,“也不会什么还春复颜,都是你们异想天开。”
他看了她片刻,忽然松开手,转身往庙里西侧那神台走去。
她靠柱没动,只拿眼尾的余光跟着他。
只见他在满是浮雕刻纹的神台前站定,伸手按住某块纹样,掌心一旋,那神台后的墙悄无声息旋一道口子,露一条深道,石阶一级级往底延去,不知路径。
“河湟旧祭所,尚有牙阿树神之仪,”他回头来,声音平平的,“你应当听过。”
她瞳孔微微一缩。河湟秘传古术,借星脉之力,逆转血肉时光,曾听山珖提过,只当是传说,以为早已失传了。
“此仪式需以寿命为引,你何必如此?”
“何必?”他眼底怒烧起来,“王上要的不是我的寿命,不是你赢过我,我赢过你,王上要的是你,本真的你,为国效命。” 他一步跨来,攥她的手臂就往那窄道里拖。
这老东西的力气大得出奇,攥得她手臂像要断了。她被攥着一路跌跌撞撞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好几次险些踩空,全凭他攥着才没滚下去。
窄道的尽头,是一座圆形的祭坛。
穹顶敞开,仰头见空,几颗星子疏疏朗朗挂着,清冷非常。坛心铺着大块青石板,上头刻满河湟古纹,密密麻麻,一圈套一圈,有些年头。正中央有一道凹槽,弯弯的。四壁嵌着白石头,幽幽发着光,把整座祭坛照得清冷通明。
他一把将她按在那道牙形的凹槽前,按得她膝头磕在石板上,“河湟历代只有继位大典方启此坛,今日,我家王上,为你开破先例。”
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抬眼看着他。
他端来一碗血。
血温热的,他将碗倾斜,血顺着碗沿淌落,一滴一滴落进那道凹槽里,血色一触,四壁白石骤然亮来,那光刺眼非常,迫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星辉从顶垂落来,像银河断一截,脚底鸣响,整座祭坛微微颤动。
流光自坛心涌起,一缕一缕,缠上她的周身。
低头看着那些光,爬上她的手背,钻进她的袖口。
皱肤在光中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手背上的皱纹正一层一层褪去,慢慢剥落,露出新的光滑的肤色来。
她能感觉到头顶的白发在变,一根一根重新活过来。她能感觉到脊背在一点点挺直,像是有人从背后挺着她。
时光在她身上倒流起来。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失,同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当最后一层老态褪尽,她低头,看着自己一双年轻的手,肌肤如玉,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缓缓睁开眼。
赫以塔正站在不远处,定定看着她。那目光呆滞非常。
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着抖。
“如此,你可满意?我要你记住,这是河湟给你的。”
她抬眸,对上他的眼。
“若你肯照应一眼这样的河湟,短短寿数血,又何妨。”
“真是疯子。”
“从此以后,你会是河湟的国师,我们河湟庙的不老之神。”
祭坛白石渐渐暗淡了。她坐在渐褪的光芒中,容颜如初。
过了几日,天将破晓。
两个小侍女正蹲着收拾,时不时往外边瞄一眼。
“哎,她又在那儿望月亮呢,”穿青袄的努努嘴,“这都第几晚了?”
“第三晚了,”另一个掰着指头数,“自打从花池回来,她天天如此吧。”
“没想到世间竟有返老还春之术啊。”
青袄的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刚才我路过,听见阿勿珠姑娘问话,小公主是不是等杀谢家山师的英雄……”
“是啊?然后呢?然后呢?”
“她说不是,河湟没人杀得了谢家山师,那位道长非常厉害呢!”
“那公主等谁啊?”
“你猜?”青袄的挤眉弄眼。
“房赞呗,还能有谁。”
“错!”青袄的一拍大腿,“说的是个梁国来的喜欢吃枣子的,以前还瘸过腿的。”
收拾碗的手顿了顿:“吃枣子的?梁朝那些个正经皇子,她都不选,要选吃枣子的?”
“可不是嘛。阿勿珠也这么问,你猜猜公主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我就是喜欢他嘛。”青袄的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两人捂着嘴笑作一团。
笑完了,另一个又纳闷:“可公主以前不是说,男人太不解风情了,死也不要?”
“这你就不懂了。”青袄的站起身,拍拍裙子,“懂不懂,得看跟谁去。”
“小公主天天在栅栏那儿杵着。”高个儿的努努嘴,“这都多少天了?”
“从那个梁人走了,就这样。”矮个儿的压低声,“我听阿勿珠姑娘说,叫什么小曛,原来那个梁人叫这个啊。”
“小曛?那个说要杀谢家山师的?”
“小公主天天等,这都十天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高个儿的撇撇嘴:“车薪城那么大,各处奇石猛兽这么多,一个小白脸能杀得了谢家山师?”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一阵骚动。
“有人杀死谢家山师了!”
外头传来的声音,两个姑娘蹭地站起来,拎着羊奶桶就往人群那边跑。殷漱也没听见后头怎么回事的。
而那边人群已经围成了一圈。
一个男人举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高声喊:“大王许下承诺,能杀死真人堡的谢家山师者,能娶小公主!我要见大王!”
“让让…让让…”高个儿的姑娘踮起脚往里瞅,只见小公主挤进人群,蹲下来看那颗人头。
“哎呀,还真是人头!”矮个儿的说。
“嘘……公主摸呢。”
人群静了一瞬。
突然,小公主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听得清:“房赞,这个人头是假的。”
“假的?”
“好大的胆子!”
人群哗然。
滇梧一记眼色,莫延立刻挥手:“来人,把他拖下去,绑在马后,跑上十里!”
“王…饶命啊……”
那男人被拖走的声音渐渐远了。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高个儿咂咂嘴:“我就说嘛,谢家山师哪那么好杀。”
“就是,河湟多少年了,谁真见过谢家山师的真面目?”矮个儿的把羊奶桶换了个手,“那小曛怕也是嘴上说说。”
“那可不一定,”高个儿的眯着眼笑,“你没瞧见公主那眼神?等得跟什么似的。要真是个嘴上说说的,她能这么等?”
人群散了。远处,小公主还站在那儿,望着震卯河的方向。
矮个儿的叹了口气,拎起桶:“走吧,羊奶要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