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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旈京街慈救木毬

殷漱盘腿坐在垫上喝茶,正张望着,那一缕黄灿灿的光绕着洞顶晶流过,对面的两座鸳鸯山似推窗而来,送来清灵灵碧绿绿山色。

春杳杳斜签靠在矮几边,把红鹤玉棋子慢吞吞掳来,就一层更一曾搭在紫檀木桌上,棋子间噼啪一阵轻响。

传说,用一千块红鹤玉搭成不飞塔就能实现一个愿望。这是源自上善古族古老的祈愿传统,每一块红鹤玉,都藏着一份心意。当它们一只一只地汇聚,直到第一千只落下,红鹤化出时,那些关于健康、和平、爱与好运的期盼,将会化作温柔而坚定的力量,穿越风与时间,抵达许愿者所挂念的人和地方。

春杳杳在除了偶尔劈坏几株洞口的灵植、踩塌过花廊的低檐、嫌弃石榻太硬而“不小心”将其一角拍裂外,大体还算……安分。

闲聊不知怎的,转到修行上了。

春杳杳没有任何预兆伸出一根指,虚虚点向她手腕。

那一股细灵钻进来,殷漱想抽手,却已来不及。

“你怎么回事?你的仙脉乱得像被猫挠过的线团,踵息更是浅得可怜。”他顿了顿,下结论道,“这跳下去,你的修行之路,走不到半山腰就得断了。”

凡人呼吸凭口鼻,东荒大洲的仙人纳气在足跟。踵息深浅,关乎仙基稳固与否。殷漱足跟吸纳的至纯仙气,零散飘忽,难以沉入丹田,周天运转自然滞涩淤堵。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只是长久以来,一面暗自庆幸无人察觉她曾于“结音锤”内偷习禁术对经脉的潜在影响,一面又抱着些“或许慢慢会好”的侥幸,并不真正上心。此刻被一个小侄点破,面上虽还保持着长辈的从容。

“哪有仙体有损的事,不过就是近来失眠,” 许是为了从这话题中脱身,殷漱拐弯抹角聊着:“兄长,你是知道的,”殷漱指尖踏过苍苍凉凉的棋子,“炼废的残丹、不合心意的半成品,随手便弃。吉祥殿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珍藏’的残识命丹。”

那些真正来自堕仙、大妖、魔头的、经离火淬炼不灭的强悍命丹,自然归入神阙宝册。而更多力量微弱、或炼制失败的,则会化为色泽黯淡的“翠石”,被投入那条横贯仙域的沉星河,随波逐流,等待有缘人,或说,等待“捡漏”的人。

“翠翠,”殷漱笑了笑,“她舍不得那些被兄长舍弃的沉河‘废物’,她常趁着月色溜沉星河捞,捞到什么算什么,种桃仙君遗落的玄篮、灵渡仙子用旧的‘点愁烛’、甚至白翁写秃的古墨……她都当宝贝收着,再想方设法变卖给些小仙族,就一点点攒她的灵票。大家与她个绰号……” 殷漱顿了顿,思索着那个流传开的称呼,“‘沉星捞娘’,说她像个执着渔娘,总在河里打捞往事与遗落。”

春杳杳听了,手中一颗棋子又跳了。

殷漱接着讲起一桩旧事:“有一回,翠翠运气好,捞上来两样东西:一块灵气几乎散尽的霉烂翠石,还有一枚样式古旧铜铤。她高兴坏了,揣在怀里足有一炷香,走路都带风。偏偏遇上个眼尖又惫懒的游仙,瞧见了,硬说那铜铤是他千年前丢失的旧物,是他母亲亲手所制,声情并茂,几乎要落下泪来。翠翠心软,见他说得真切,壶嘴壶盖缺失的系绳处磨损痕迹也似乎对得上,便信了,将铜铤还给了他。” 她轻轻叹了口气:“后来才知,那游仙是个惯骗,专盯从沉星河捞东西的小仙下手,编的故事一套一套的。翠翠知道被骗后,闷在房里好几天没怎么说话。那铜铤……其实成色尚可,若是拿去换了灵票,能抵她辛苦捞上半年。”

春杳杳眼睛亮一下,忽然站起身:“我要去吉祥府看看,看看那个‘沉星捞娘’的收藏。”

殷漱心松,方才那点关于自身修行窘迫冲淡,遂起身,拂了拂袖,“我也去街上买些调养用的药材。”

“你慢慢来,”春杳杳率先朝洞外去了。

殷漱跟在他身后,目光掠过洞内被“无意”破坏的些许痕迹,摇头笑笑,春杳杳说得对,身处这般灵秀之地,若再不善加吸收调养,确是暴殄天物。那一丝许久未有的关于自身道途的紧迫感,悄然攀上心头。

洞外天光正好,远方传来隐隐喧嚣。

殷漱走出大门,不多路,只见石径上夜翙翙微微俯身,手提两只竹篮,一只空篮,另一只装着枇杷:“夜公子。”

夜翙翙侧过头,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显出近似于“准备做点什么”的专注。

“东二殿下,”他颔首。

殷漱快了快,“这是要往集市去?”

“嗯。”夜翙翙将篮子稍稍往身前带了带,“昆吾清苦,大殿下在那儿总需些解乏气。”

殷漱点头,哥哥不喜欢夜翙翙,这份不喜欢里掺着对母亲往事的复杂心结,以及对这位“故人之子”长久借居府中的微妙不耐。

夜翙翙却依旧固执保持着一份关照,像完成某种未尽的仪式。

“我正想去集市转转,一起吧。”

集市喧嚣混着各种植气扑来。

摊位琳琅,吆喝起伏,鲜活的热闹冲淡古族聚居地。

至一处菜摊前,摊主面色红润壮汉,立刻热情:“两位贵人,可是要换些新鲜菜蔬?瞧瞧这萝菜,今早刚摘的,鲜着皮呢!”

夜翙翙看过那些沾着露的绿,侧身将自己挽着的空篮递给殷漱:“请,”他又从另外一只臂弯挎着的枇杷篮里,拣出最金肥的一颗,递给摊主。

“哎哟!这怎么当得起!”汉子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连连作揖。

殷漱忙道:“我可以看看那群蔬菜么?”

摊主却笑道:“贵人初次来换物,不必拘泥,随便挑随便拣。”说着,塞进殷漱的篮里。

“既予你,就收着。”夜翙翙语气淡然,不愿在这些小事上计较的随意。

“不可,”殷漱坚持,“这不公平。”

摊主端详夜翙翙的面容,忽地愣住,涌起激动之色:“您…您是当年那位恩公,在落雁坡,若非您出手击退那伙匪仙,我和这车货,还有我这小命……早就没了!哪还能有今日,在这儿安安稳稳摆摊,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忙拉过身边帮忙拾掇的一双小儿女,“快,快给恩公磕头!”

孩子们懵懂,却听话地要跪下。

“起来。”夜翙翙不惯这般场面,略无措偏头看向一双小儿女:“快起来吧。”

殷漱眼底掠一抹笑意,竖起拇指,口型微动:“恩公。”

最终,夜翙翙被摊主强行塞了满篮的菜蔬,那汉子恨不得将摊子都搬给他。

离开摊位时,夜翙翙手中那个原本空着的篮子已堆满翠绿,臂弯还多了一篮硬塞的苹果。

殷漱一笑,“你这不叫交换,这是布施与供奉,两头都占了。”

夜翙翙只将苹果轻轻一提,目光淡扫过去:“殿下说笑了。”

回了檀洞安置这些“战利品”。

阶上很快堆满葱绿绿青菜、鼓囊囊的豆荚、红艳艳的辣椒、粉油油的苹果。

殷漱挽起袖子,将辣椒一串串挂起,看着壮观收获,“以果换菜”,果然气势非凡。有这些果香,加上点心香,哥哥看着赏心悦目。

夜翙翙蹲在那袋苹果前,细选出几个最为圆润红亮的,放在一旁,做这些事,眉头疾在眼间。

“夜公子,”殷漱晾好辣椒,转身看向他,“今日真是劳烦你了,不仅走这一趟,还帮忙收拾。”

“顺手而已。”夜翙翙站起身,去一旁净手,端一盘刚洗好的水果。

殷漱正想再说什么,夜翙翙已另起话头,端过一筐豆子:“既来了,你这里总要归置,我帮你。”

“不用不用,”殷漱连忙摆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我这些锅碗调盆有脾气。”她揉了揉眉心,一副拿自家灶台没办法的模样。

就在这时,洞外禁制传来细微波动。

殷漱抬眼,有些意外地看着来人入洞院:“褚叔叔?”

褚辙一身常服,笑容温煦:“早想过来拜访,奈何几次递帖,都石沉大海,只好备了些薄礼,冒昧直接来了,东二殿下莫怪。”

“岂敢,褚叔叔快请进。”殷漱迎上前,目光捕捉到褚辙的视线在她脸上一转,落向洞内,夜翙翙所在的方向。

她双手轻轻环抱:“褚叔叔,您这哪是来看我的?”

褚辙被反而笑意更深:“哦?我表现得这般明显?”

“嗯,”殷漱点头,“都快抹在脸上了。”

褚辙笑意温和,话却是对着洞内扬道:“夜公子也在?看来两位相处甚恰。东二殿下没为难你吧?”

“没有的事,”殷漱抢先笑道,语气轻快,“我待人向来是好上加好的。” 她话音未落,梯处传来足音。

夜翙翙凭栏而立,目光掠过洞院中的褚辙,又看一眼殷漱。

“褚叔叔既是寻我来,”他声音不高,只将焦点拉来,“请上来一叙吧。”

褚辙对殷漱歉然一笑,举步登楼。

殷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身影进了客室,立了片刻,到桌边转身,还是不沏茶了。

褚辙前来必有要事,而夜翙翙也有太多她不能涉足的漩涡。

洞内只剩她细细理物的窸窣,楼上隐约传来的模糊难辨的低语。洞外的天光更沉一些来。

不多一时,闲聊出来的褚辙向殷漱告辞,殷漱送夜翙翙去了昆吾山,回来的路上,迎来一阵喧哗。

那人群四散又聚拢,见一头披缎巨象正踱步街心,长鼻随意卷扫,摊贩的货物应声散落。

象背上架着轿,轿帘高卷,传来肆无忌惮的嬉笑。

春杳杳自轿中探身,轻巧一跃,眼间兴奋。

身旁的褚坡紧随落地,笑得更是夸张,腰间金鞭前仰后合的荡。

“在那儿!快按住!”春杳杳扬手一指。

几个健仆应声围向街角。

那里一只大木毬,藤条彩漆的毬,足有半人高,毬身正在轻微滚动,里面传来压抑的呜咽。

“找到了!”那一个健仆笑着用脚抵住木毬。

“对,对!就是这样!”春杳杳抚掌声音清脆,“我听说那盲人摸象的事,实在有趣得紧!‘阎浮利地有王,名曰镜面’,令使者将国中无眼人悉数带来,让他们去摸象,结果摸足者言象如柱,得尾者言如扫帚,得鼻者言如索……哈哈,个个争执不休,自以为见全豹,实则不过窥得一斑!妙啊!”

踱至木毬前,俯身轻叩毬壁。

里面的呜咽骤然止住,只剩细微颤抖传至藤面。

“本公子今日得了这稀罕物,”他指向巨象,“就想亲眼瞧瞧,这‘盲人摸象’究竟是何等光景。可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寻那么多瞎子?”他语气一转,变得轻快又理所当然,“正好,你这小畜生在这儿讨食,模样也还算……齐整?戳瞎了眼睛,不就现成是个‘无眼人’了么?让你来摸,岂非趣事一桩?再教他说说象是何样,这可比话本子有趣百倍!”

褚坡拊掌大笑:“妙极!你果然博学活用!快些动手,我都等不及听这小瞎子摸着象鼻子时,会说出什么蠢话了!”

按着木毬的健仆闻言,竟真从怀中掏出一柄细锥。锥身银亮,锥尖凝着一点寒芒,在日光下微微颤动。他左手死死压住毬身,右手高扬……

“住手!”

那一声断喝并不高亢,也似冰刃切过热油,瞬间劈开满街嘈杂。

人群分出一道空隙,殷漱抢步而来,风拂裙裾。

喝声落时,锥尖距木毬里的一双眼睛不足三寸。殷漱目光锁住那柄悬于木毬上方的银锥,瞳孔微缩。

持锥的健仆被那声音里裹挟的威势所慑,动作一滞。

就在这凝滞瞬息,殷漱没有先看春杳杳或褚坡,而是蹲身,双手按上木毬表面。

藤漆剥落露出木色,毬身因里面的颤抖而微微震动。

她指尖沿接缝处快速摸索,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活扣。

“咔嚓”轻响。

木毬向两侧绽开。

蜷在里面的孩童暴露在日头下,双手抱头,瘦得嶙峋,破衣裹身,脸深深埋进膝间,只露出枯发和一段细紫痕的脖颈。

银锥的寒光,正悬在他发顶之上。

殷漱伸手,不是去挡锥,轻轻覆上孩子紧捂耳朵的手背。

触手冰凉,颤抖同叶。

“别怕,”她声音压得极低,只容那孩子听见,“没事了。”

孩童颤抖停了一瞬,极慢极慢地抬起头。

污垢斑驳的小脸,左眼是寻常的深褐,右眼竟是一种雾灰蓝,此刻盛满惊惧,映着殷漱逆光的面容。他嘴唇一动,却发不出声,只是更用力捂住耳,指间渐白。

殷漱心头猛地一滞。

这捂耳的姿态,这强行维持的清醒……还有那破衣样式正是她那日在桅杆救起的那个孩子!还来不及问名字,就被拎走时回头一瞥的孩子!

殷漱蹲身,单手揽住孩子肩背,轻得像一捧碎骨,将人从木毬残骸中抱出。

孩童本能蜷缩,灰蓝眼透过指缝看她,另一只手却死紧抓她袖子,布料在他指间皱成一团。

“殷漱,你干什么?” 春杳杳道。

殷漱看也不看春杳杳和褚坡,殷漱依然盯着怀中的童,那童胸膛尚有微弱起伏,但气息奄奄,脸除了污垢,还有鲜紫痕,向着春杳杳时,那双眼里涌着冷焰,要将眼前荒唐驱尽,声音却清晰传开,“起凤,腾蛟,拦住他们的象。”

“是!” 远处路过的起凤忙赶来应声,身形一动,身形如鹞折转,掠向巨象,拉着轿子的象头,一手精准扣住象耳后某处,另一掌运劲拍在象颈侧。

巨象悲嘶,前蹄一软,连带背上轿轰然歪斜刹了!

人群惊退的惊呼声中,起凤旋身,袍袖翻翼,双手看似随意一拨一送。

正欲斥骂的春杳杳和褚坡被一股柔劲从象侧甩出,结结实实摔在青石路上。

“哎哟!我的腿!谁?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春杳杳摔得头脑昏乱,锦袍沾尘,破口大骂。

褚坡捂着胳膊,龇着叫嚣:“反了!真是反了!连本少爷也敢动?不要命了吗?”

殷漱缓缓直身,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挡住所有投来的视线。她转向春杳杳,眼底再无平日的半分客气:“是我给的胆子。你们在做什么?光天化日,旈京大街,行此禽兽不如之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法?” 盛怒之下,她微微侧头,将声音放柔,对着身侧低声:“小朋友,你别怕。”

那童身体痉挛一下,微微睁开眼,看向殷漱声音的方向,没有哭喊,艰难将一只脏手抬起,紧捂右边脑袋,手指深深陷进枯发里。

当时春杳杳已被人搀扶着勉强站起,只一条腿不自然弯着,看到殷漱竟护着那个贱童,更是火冒四五丈:“殷漱,我只是想替你教训他,你怎么反倒护着这贱种?”

“替我教训他?”殷漱一字一句,刺得他骨,“镜面王令盲人摸象,是为开示众生‘各执一端、不见全貌’的愚痴。而你,你要生生戳瞎一个孩子的眼睛,只为取乐?”

春杳杳被她目光慑时语塞。

“不怕。哪里疼?” 那童轻得像片落叶,在微微摇头。

“殷漱,你何必为了个贱民动怒?”褚坡爬起来,讪笑道,“不过是个丑八怪。”

“闭嘴。”

殷漱没看他一眼,检查童的伤势,额头磕破,胳膊有拖拽瘀青,最重的伤在胸口,肋骨可能断了。

春杳杳指着殷漱怀里的孩子,尖问:“我是替你教训他,那日抬阁,不就是这小畜生勾搭绳缆,才惊了仪仗,害得你差点被倒塌的桅杆所伤?我还不是看你受委屈才这样做的?我买这象花了多少心思,想给你逗个乐,我今日不过是让他也尝尝‘看不见摸不着’的滋味,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你怎么反倒护着这贱东西,还让他对我动手?”

殷漱听着辩白,看着他因愤怒却依前理直气壮的脸,反而轻拍怀中颤背,又抬头缓缓道:“你不过是将自己平日无法无天的暴虐,寻了个看似与我相关的借口,这与那日意外何干?与我又何干?你心中无敬畏,目中无法度,行事只凭一己好恶,追求刺激,以他人苦痛为乐,这不是帮我,这是践踏旁者的自尊来献你的牛气。”

春杳杳脸色渐白,嗦吐不出话来,只剩被彻底撕破脸后的难堪与汹恨。

旁边的褚坡也傻眼,没料到殷漱竟为一个贱奴,当众与春杳杳决裂至此。

就在殷漱怒盛时,那一直安静的童,却似被存温吸引,将脸深埋进臂窝,脏手艰难抬起,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只是一触,便缩回。

“贱种!还敢攀附!”春杳杳目眦开来,再也顾不上了,猛抽出腰鞭,褚坡也反应过来,同时扬起金鞭。

两条鞭子,一左一右,带着风声,直指殷漱怀中童那单薄的脊背!

只起凤一直在殷漱侧前方戒备,见此情形,瞳孔骤缩,他来不及拔刀,身形切入殷漱与那两个之间,左右脚连环踢出,动作快狠准,直取两人扬鞭的手腕与作为支撑的腿关节!

“咔嚓!”

“咔嚓!”

骨裂同时响着,两人手腕一弯,短鞭和金鞭脱出,本就因摔伤而不稳的腿,被起凤情急之下的内劲踢中,更是雪上加霜,春杳杳那条伤腿又断裂,褚坡也抱着自己的小腿滚倒在地。

长街死寂。

春杳杳疼得冷汗涔涔,仰头森然盯住起凤:“你……你一个小小修士,竟敢断我腿骨……你知不知道我爹是……”

褚坡也嘶声道:“我家褚老……不会放过你们……”

那一直隐在人群边缘观察的腾蛟面色凝重,靠近起凤,低声道:“手重了。”

起凤唇隙紧绷,亦知后果严重,方才情势危急,别无选择,沉默挡在殷漱身前,手稳稳按在刀柄上。

殷漱将怀中孩子抱得更紧,那孩子在鞭风袭来时全身僵直,此刻才在她怀抱里细细颤抖。她看过前面惨呼的两人,还有惊疑不定的围观人群,最后落回捂耳的脏手。

“起凤,”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似方才雷霆,“请大夫来。先看看这孩子。” 她吩咐道,又转向春杳杳,“你听好了,春杳杳。今日之事,我会一字不差告诉母亲。现在,带着你的象,滚。”

春杳杳脸白了又白,最终在殷漱冷视里,悻悻爬上重新架好的轿子。巨象转身时,忽然回头,怒瞪一眼童头。

褚坡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追了过去。

象轿远去,长街逐渐被窃窃私语填满。

殷漱抱童起身,孩童将脸埋进她肩窝,捂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殷漱察觉到他身体微微侧倾,似想将胎记那一面藏进她怀中阴影里,低声说道,“没事了,” 掌心轻抚他瘦弱的背脊,“不会再有人伤你。”

腾蛟回到殷漱身侧,面色仍沉:“东二殿下,这孩子已两次卷入祸事,恐怕是个麻烦。”

殷漱指给腾蛟木毬的方向,再次低头见那小童正透过指缝看她,俱是惊弓之鸟般的怯与惑。那只攥着她衣襟的手,这次没有松开。

她轻轻调整姿势,让他的脸完全埋进自己肩头,挡住所有窥探那异色胎记的目光。

“民众总如那些摸象的盲人,” 她望向渐散的人群,声音轻轻,“各执一端,以为窥见全貌,我们先回去再说。”

王宫旈药坊深处,药香与水汽织成一片滞重的静。几尊铜炉吐着袅袅烟缕,在昏黄烛光里盘旋上升。

殷漱掀开内帘,药香扑来。

蜷在铺着素锦的窄榻上,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布衣,宽大衣领更衬得他脖颈细瘦。

那只手依然捂着左半边脸,指缝间那只灰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盯着门口。

“小公子,让老朽看看伤处,”修医年约五旬,鬓角已霜,那双手洗得发白,此刻正试图轻轻移开他的手。

“不!” 猛地向后缩去,脊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人几乎要嵌进砖缝里,“胎记……丑。”

修医道:“老夫行医数千载,什么病症胎记未曾见过?小公子不必挂怀。”

“丑!” 只重复这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那不像是在说胎记,倒像是那皮肉之下埋着什么一旦暴露就会招来祸事的烙印。

殷漱缓步走近,在榻前半蹲下来,裙裾拂过光洁的地砖,修医眼底闪过讶异。

“你叫缺,是吗?”殷漱的声音柔和,“方才在回来的车上,我问你名字,你用手指在地上划了这个字。”

缺眨了眨,睫在烛光里投出颤动的影子,点点头,捂着左脸的手稍微松了半分。

“十一岁?”殷漱又问。

缺又点头,瘦小的身体在宽榻中显得更加单薄。

殷漱心中微沉,这孩子的身形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显然是长期饥饿与颠沛所致。

“让修医看看你的伤。”殷漱将声音放得更轻,“胎记无妨,你若不愿,可以不看脸。但肋骨的伤必须处理,拖延久了,会落下病根,以后每逢阴雨天都会疼得喘不过气。”

缺盯着殷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缓缓点头。

修医道:“东二殿下,先检查其他部位吧!”

殷漱点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药坊内只有银剪轻碰瓷盘的脆响、药膏刮取的细窣、以及修医偶尔的低语询问。

缺的上衣被小心剪开,露出瘦骨紫瘀,肋骨已有明显凹陷,肩胛、手臂、腰侧……几乎无一处完好。

“这……”修医的手指在缺的肋骨处轻按,脸色渐重,“左侧第三、第四肋骨折断,有移位,肩胛骨裂,右臂尺骨骨裂,脏腑……”他抬头看向缺的眼睛,“小公子,你当真不觉痛?”

缺咬着唇,点点头,汗水湿他额发,脸白如碎帛,那双眼依然清醒。

修医仔细清洗、上药、包扎每一处外伤,每处理完一处,都忍不住抬眼看他。终于停手时,老医者转向殷漱,欲言又止。

“您但说无妨。”殷漱示意。

“寻常人受此等伤势,莫说清醒对话,便是保持神志都难。”修医压低声音,“尤其这肋骨断裂之痛,成人尚且难以忍受。可小公子虽冒冷汗,呼吸却稳,神志清明,还能配合老朽检查……”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缺:“若非亲眼所见,老朽绝不信一个十一岁孩童能有如此耐受力,已非凡人筋骨所能及。”

缺似听懂修医的话,又想捂脸,却因手臂正被包扎而无法动弹,只能将头转向内侧,避开两人的视线。

殷漱不动声色观察着这一切,接过修医递来的帕子,亲自为缺擦拭额角的冷汗。帕子触到肌肤时,缺的身体明显一僵,又缓缓放松,像一只终于确认安全而收起爪牙的小兽。

“你很勇敢,”殷漱轻声说,手上动作不停,“比许多大人都勇敢。”

缺没有回应,双眼悄悄转回来偷看殷漱,见她正专注为他擦拭双手的擦伤,轻柔得像对待一团棉花。

殷漱忽然抬眼,正对上那抹一眨不眨的目光。

缺像被抓到做错事般,立刻扭开头,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红。

殷漱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手上的动作:“怕疼的话,可以喊出来,不用强忍着。”

所有伤口处理完毕,殷漱望着榻上那裹满绷带的小小身躯,轻声问道:“你家在哪里?我派人送你回去。”

缺望着殷漱,手在衣角处捻了捻,却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你若没有地方可去,要不要先随我走?我住的地方叫檀洞,那里很安静,不会有人伤害你。”

修医此时已配好内服的药膏,道:“东二殿下,这孩子体质异于常人,恢复能力恐也非常人可比。只是这胎记……”他瞥了一眼缺始终不肯放下的左手,“若不细查,老朽也无法断定是否为先天之疾,还是……”

“暂且不急。”殷漱的目光落在缺依然侧向内侧的左脸,“等他愿意时再说。”

药坊内重归寂静,铜漏滴答,时辰又过了一刻。

缺在药力与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开合。那只左手始终虚虚护在左脸旁,像是刻骨的本能,他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眼睛在梦中微微颤动,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汗珠。

殷漱伸手,想为他拨开额前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

缺在梦中忽然轻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个名字,又像是某个地名。

殷漱俯身去听,却只听见窗外风吹药圃的声音。

当时窗外,一阵急促的足音由远及近,打破了药坊的宁静。

东里夭夭踏入药坊时,身后跟着藏帝元老与四名垂首敛目的侍女。

殷漱刚为缺掖妥被角,闻声整衣起身,掀帘走出内室。

“漱儿,你怎么样?”东里夭夭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克制,目光在女儿身上迅速扫过,确认无恙后才稍稍缓和。

“母亲,我无事。”殷漱欠身行礼,姿态恭谨却挺直。

“姑母!救我!”

春杳杳的呼救从药坊外传来。

众人见起凤正反剪春杳杳双臂,将他押在庭院石地上。

春杳杳发髻散乱,锦衣沾泥,狼狈不堪却仍在挣扎。

藏帝元老的眉头骤然蹙紧:“还不松手。”

起凤没有立即动作,而是看向殷漱。这一瞬间的迟疑,让东里夭夭的脸色沉来。

“放肆,”藏帝元老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药坊的动作滞着,“松开春杳杳,春杳杳岂容一个门客如此对待?”

殷漱上前一步,挡在起凤与母亲之间:“母亲,是春杳杳在旈京大街上虐童。他欲用银锥戳瞎一个孩子的眼睛,只为一己玩乐。起凤是为制止暴行,才不得已出手。”

“那孩子凶悍得很!”春杳杳一得自由,立即手脚并用地爬到东里夭夭脚边,指着自己手臂上几道浅浅的抓痕,那痕迹极细,与其说是抓伤,不如说是蹭破油皮,“姑母您看!那兽童抓伤了我!我不过是想让他摸象玩,重现‘盲人摸象’的事,他竟敢反抗!还有殷漱,她纵容门客伤我手腕,摔我大腿!您看,现在还肿着!”

殷漱几乎气笑:“你想戳瞎他的眼睛,还怪他反抗?”

“戳瞎眼睛?”东里夭夭看向春杳杳,眼神锐至。

“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春杳杳声音弱了下去,但随即又挺直腰板,脸上堆起委屈,“何况那孩子脸上胎记骇人,平日定受人白眼。我是想着,若他真看不见了,反倒不用承受那些异样目光,是为他好!我才跟他玩耍,谁知他恩将仇报!”

这番诡辩让一旁的藏帝元老都皱起了眉。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藏青长袍,此刻正捻着长须。

东里夭夭沉默片刻,缓缓道:“杳杳,你太胡闹了。虐童取乐,有违上善古族‘悯弱恤孤’的祖训。那头恶象,我会派人收回。你禁足两月,抄写《善行录》百遍,好好思过。”

“姑母!”春杳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就为个来历不明的贱民?您可知那象我花了多少心血才弄来?光是驯象师就请了三位!还有,《善行录》那么厚,百遍我得抄到何时?”

“够了。”东里夭夭抬手制止他继续争辩,目光转向一直垂手立于一旁的起凤,“至于你……”

“姑母!”春杳杳突然提高声音,指着起凤,语气怨毒,“他刚才折断我的手腕,还摔伤我的腿!您看,现在还肿着!一个门客,竟敢对主家血脉下如此重手,若不严惩,上善古族的威严何在?尊卑规矩何在?今日他敢伤我,明日就敢对表妹、对您不敬!”

东里夭夭审视着春杳杳确实红肿的手腕和那条不自然弯曲的腿,眼神复杂。她何尝不知春杳杳夸大其词、避重就轻,可那伤势是实打实的。而规矩,主仆有别,尊卑有分,是维系古族千年秩序的基石。

“起凤是为护我,护那孩子。”殷漱再次挡在起凤身前,声音清晰坚定,“若非他及时拦下春杳杳和褚坡挥向那孩子的鞭子,那孩子此刻已脊背开裂、性命难保。母亲,起凤无错。”

“无错?”东里夭夭看着女儿,语气里多了些疲惫的严厉,“他伤了杳杳是事实,这是规矩,规矩之下,对错有时要让位于秩序。”

“规矩难道比对错更重要?”殷漱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双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激烈的情绪,“春杳杳虐童险些害命,只禁足两月、抄书百遍。起凤为救人而制伏行凶者,却要因‘伤及主家血脉’受罚?这是什么道理?若规矩如此,那这规矩护的究竟是什么?是善,还是恶?”

“漱儿!”东里夭夭的语气厉起来,“你还年轻,有些事看不透。规矩维系的是整个古族的秩序,是千百年来无数人用血与泪奠定的平衡。今日若因你口中的‘对错’破了‘尊卑’,明日就会有人以‘对错’之名践踏一切规则,届时乱的是整个族群的根基。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我不明白。”殷漱直视母亲的眼睛,一步不退,“我只知道,若规则保护的是春杳杳这等行径,惩罚的是起凤这般义举,那这规则本身就该被审视、被打破。母亲常教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可水也有滔天之势,也能涤荡污浊。难道古族的善,只是温顺的包容,而不是对恶的制止吗?”

药坊内一片死寂。

侍女们屏息低头,藏帝元老欲言又止。

僵持之际,起凤忽然单膝跪地。

“请东二殿下成全。”起凤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决,“卑士伤了人,理当赔罪。”

殷漱猛地转头:“起凤,”

“请东二殿下成全。”起凤抬头,声音响来。

春杳杳眼睛一亮,得意之色几乎掩不住。他揉着手腕,半跳至起凤面前:“既然认错,那便磕三个响头,每磕一个,说一句‘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殷漱攥紧了袖中的手。

缺不知何时醒了,正扒着门缝,那只灰蓝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庭院里的这一幕。

起凤没有犹豫,立时俯身,额头触地,“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石砖传来沉闷的叩响。

第二下。

“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额前已见红痕。

第三下。

“小的错了,求春公子恕罪。”

殷漱看着起凤跪伏在地的背影,看着春杳杳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看着母亲沉默却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一股无力感攫住了自己。

春杳杳满意拍拍手,刚看完一场精彩的戏,转向东里夭夭,恭恭敬敬行礼,语气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轻快:“姑母,杳杳知错了,这就回去禁足抄书,好好反省。” 他离开时,经过殷漱身侧,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殷漱,大殿下的门客挺听话的。”

殷漱没有看他,目光定在起凤仍然跪伏的背影上。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撞出膛。

春杳杳的脚步声远去。

东里夭夭示意侍女扶起起凤,轻叹一声:“委屈你了。”

“卑士本分。”起凤垂眼,额痕触目惊心。

东里夭夭又看向殷漱,语气缓和了些,带着规劝的意味:“漱儿,你性子太烈。杳杳他毕竟是十恶国留下的血脉,他母亲早逝,自幼在那边境混乱之地长大,无人管教,性子养歪了。如今接他来上善古族,是希望他能在这清正之地慢慢学好。但有些事,急不得。”

殷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何尝不知母亲的两难。

十恶国局势诡谲,多年前亲姑姑因故滞留那国,与当地一没落贵胄生下春杳杳。那男子早亡,姑姑也在一次动乱后不知所踪,生死不明。春杳杳却因这混杂的血统在十恶国备受排挤,处境堪忧。接他来上善古族,是庇护,是责任,也是一种无奈的政治考量,毕竟他身上流着一半古族的血。只是这庇护,如今成了春杳杳横行无忌的底气。

“母亲若真心想管束他,就不该只是禁足抄书。”殷漱睁开眼,声音已恢复平静,“他今日敢当街虐童,明日就敢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时,恐怕连上善古族都护不住他。”

东里夭夭沉默片刻:“此事我自有分寸,你先照顾好那孩子。”

殷漱顿了顿,目光转回来:“他用来囚禁那孩子的木毬,母亲可曾细看?”

东里夭夭问:“木毬?”

“那木毬以彤枝编就,内层涂有定神香胶,接缝处用的不是普通麻绳,而是浸泡过桐油,掺了五色线。”殷漱缓缓道,字字清晰,“彤枝只生于古族圣地‘善水林’,百年成材,藤条更是难得。定神香胶是药坊秘制,每年产量不过三罐,专供王室静心安神之用。五色丝,那是去年祭祀大典时,为装点祭器特制的材料,用剩的应当悉数收归库房。”

她抬眼,直视母亲骤然变色的面容:“母亲,一个用来囚童的木毬,何以用料如此考究,春杳杳来旈京不过半年,他如何得知这些材料的用途,又如何取得?那彤枝更来自我族象征祥瑞的吉祥树,擅自砍伐,依族规当受鞭刑。他砍了多少?用在了哪里?除了这个木毬,可还有别的?”

药坊内再次陷入死寂,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东里夭夭脸色彻沉来。藏帝元老捻须的手停住了,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看向殷漱的目光多了些深意。

连一直垂首的起凤也微微抬眼,望向殷漱侧脸时,眼底有惊动。

“此话当真?”东里夭夭道。

“木毬残骸,我命人捡来了,母亲可派人取来,请司工坊的匠人一同查验。”殷漱平静道,“若母亲允许,我可一并查证。”

东里夭夭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决断:“起凤。”

“卑士在。”

“方才的三个头,你为护主而跪,不算屈辱。”东里夭夭看着他,“现命你带一队护院,即刻去春杳杳闲耍处,仔细搜查。凡涉及彤枝、祭祀材料之物,一律封存带回。若遇阻拦……”她顿了顿,“可按族规处置。”

起凤单膝跪地:“领命!”

“藏帝元老,”东里夭夭转向老者,“劳烦您亲自去一趟善水林,查验彤枝受损情况。”

藏帝元老躬身:“臣即刻前往。”

东里夭夭目光落在殷漱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言,“至于春杳杳,若查证属实,他就不光是抄写《善行录》,漱儿,此事你处理得妥当。”

“是,母亲。”

东里夭夭转身离去,藏帝元老紧随其后。

药坊内重归寂静,铜漏滴滴答答。

殷漱走到起凤面前,他正要起身去执行命令,额痕愈发明显。

“东二殿下,不必介怀,”起凤反而先开口,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三个头而已。若不让春公子出了这口气,他日后再寻衅,为难的还是大殿下和二殿下。”

“等等。”殷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活血化瘀膏。

“你不该跪他。”殷漱声音艰涩,拧开瓶塞,指尖沾些许清凉膏,抬手轻轻涂在起凤额头的伤处。

起凤身体一僵,想避开,却在殷漱平静的目光中定住了。

“对不起。”殷漱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让你受辱了。”

“跪一下能免去后续无数麻烦,值得。”起凤顿了顿,“东二殿下,东主也有她的难处,你别因此与东主置气。”

起凤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最终低声道:“东二殿下今日所为,才是真正给了卑士尊严。” 他顿了顿,极轻补一句:“殿下,成长了许多。”

殷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只是将瓷瓶塞进他手中:“去吧。小心些。”

起凤握紧瓷瓶,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

殷漱目送他消失在药坊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转身走向内室。

缺已经醒了,抱着膝盖坐在榻上,见殷漱进来,立刻躺着。

殷漱在榻边坐下,声音恢复了温和:“吓到了?”

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他……跪了。”

“嗯。”殷漱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他跪,不是因为错了,而是为了更快地结束错误。你明白吗?”

缺看着她,灰蓝眼睛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殷漱平静的面容,“嗯”了一声。

“先随我回檀洞住几日,把伤养好,可好?”殷漱问。

缺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枯发随着动作晃动。

“东二殿下。”一直沉默立于门外的腾蛟此时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犹豫,“卑士斗胆一说,这孩子恐怕不简单。”

药坊内烛火猛地一跳,摇躁起来。

殷漱转头:“什么?”

腾蛟上前一步:“方才在街上,以及回来途中,卑士仔细观察过他的身形步态。虽然他极力掩饰,走路时甚至刻意踉跄,但某些习惯,比如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转身时肩膀的转动幅度,还有在车上躲避窗外飞虫时那下意识的侧身角度,都不像寻常流落街头的没受过训练的孩童。”

缺的身体骤然绷紧,那双捂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颤抖,指间捏得发白。

殷漱看向腾蛟,神色不变:“继续说。”

腾蛟压低声音:“东二殿下,近来诸国边境有暗探活动的风声,手法隐秘,甚至有用孩童作掩护的先例。这孩子出现得蹊跷,伤势严重却神志异常清醒,坚称无家可归却对旈京街巷似乎并不陌生。他右眼的瞳色也非我族常见。不可不防。”

缺猛地摇头,却咬着嘴唇不出声,却倔强地不肯出声辩解,只是用灰蓝眼睛盯着殷漱,在等待一个判决。

殷漱看着榻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看着他眼中混杂的委屈。她想起修医的话,“体质异于常人”,想起他睡梦中模糊的呓语,想起他抓住她衣襟时那用尽全力的的颤抖。

“先回檀洞。”她最终道,声音平稳,“真相如何,查了便知。但在查明之前……”她看向缺,一字一句:“我既带你回来,会护你周全。可你也要答应我,若有苦衷,若有难言之隐,等你想说的时候,要告诉我。欺骗的代价,往往比坦诚更大。明白吗?”

缺怔怔望着她,眼眶渐渐红了,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嗯”。

腾蛟欲言又止,终是低头:“那木毬已经交与司工坊。”

殷漱起身,“再谨慎些。”

“遵命。”

药坊外的甬道幽深漫长。

殷漱抱起裹着厚毯的缺,他轻得让她心头发涩。与腾蛟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缺将脸埋在她肩头,温热呼吸透过衣料传来,手依然虚虚护着左脸,似是他最后一道防线。

走过转角时,缺忽然极轻含糊说句什么话。

殷漱脚步微顿:“你说什么?”

缺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小手攥紧她肩头的衣料。

殷漱回想他那句含糊不清的话,发音奇特,只能勉强辨出几个破碎的音:“我的眼睛在……前……进……”

还是……眼睛疼?

她低头看向怀中那小小的身影,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被前方的黑暗吞没。

不多一时,檀洞就在远处,这条路上愚笨的安静悄然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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