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喂我说，你到底是谁啊？都这么些天了，你师门还没派人来捞你吗？”
旁边牢房的女子好奇地问道。但是汤敏敏并没有理睬。
汤敏敏已经记不清这是她“死去”的第多少日了。在北地丘游的地牢中，日夜已经颠倒，就算能记住时间，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她一直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过。一开始，还会有医女模样的人来给她换药，可有一日她们似乎是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了，便再也没有来找过汤敏敏。
不过，这些都已经无法牵动汤敏敏的心神了。
因为她早已被明棠杀死了。现在躺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尸体。
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不过无一依旧还是会派人为汤敏敏送上每日的一餐饭。隔壁牢房的女子见汤敏敏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曾试探性地问道：“姊妹儿，那饭你吃不吃？扔了怪可惜的，要不我帮你解决？”
汤敏敏自然是不会回答她的，于是那女子便自行将放在汤敏敏门口的饭捞了过来，每日饱餐一顿。
“若不是看你会眨眼，我还真当你死了呢。”
许是吃人嘴短，受了汤敏敏的恩惠，她也对汤敏敏越来越慈眉善目，就算汤敏敏不搭理她，她也经常一个人说得起劲儿：“哎哎，话说你是哪个门派的啊？真是奇了怪了，我见过的修士也不少，怎么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你身上的衣裳也不眼熟呢？”
“……”
“你是不是被割了舌头啊，怎么不说话？”
“……”
“算了，你不说我说。我还怕你长了嘴，这饭就不给我吃了呢。”
“……”
从女子几日絮絮叨叨的话中，汤敏敏被迫得知了她的一些情况。
此女名为采连，是昆仑派第四十八代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只是平常就总爱搞些在正派看来不学无术的东西，再加上比较喜欢跟魔修做点什么额外的交易，在一次扫荡中被波及，关在了北地丘游的地牢里。
“你知道么，抓我进来的就是你那个好道侣封笃！一全手全脚的大老爷们儿，威胁我让我给他手搓丸子，我不给他干活他就不让我出去，还把我的本命灯给弄碎了，就是不让我师父捞我。”
说着说着，采连就又动了肝火，她猛地扑到栏杆上，抓着栏杆使劲儿晃荡：“就这种人面兽心的老不死！你说说你跟谁不好，为何非跟了他？！你看看，这就是下场吧！”
汤敏敏闭上眼睛。
心中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压垮了，她好想痛快地哭上一场。可眼泪似乎都在那一日流干了，现在再也挤不出来丁点。
……她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知遇见采连应当是喜还是悲，汤敏敏的心明明已经被烧成灰烬，却因为采连整日的聒噪，勉强在灰烬中还保留着一颗火星，不至于叫它真正熄灭。
也是采连的声音，叫汤敏敏整日都清醒着。
若是当日，她真的死去了该有多好……汤敏敏总是忍不住如此想到。可是偶尔从采连的话语中听到她对于师门的描述，汤敏敏又想起她那三个徒弟来。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如何了，尤其是小紫，现在在何处？可还安全？
她的小腹时常会生疼，伤口没有好生将养，因此并没有恢复好。有时连呼吸都会顺带着疼痛。
如今的汤敏敏已经是没有金丹的废人了，身体甚至连寻常人都不如，仅仅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可她仍然在担忧着顾重紫。
是她不好，师尊无能，无法护徒儿周全，就连她自己也惨遭毒手。若是她当年能再勤奋一些，是不是今日的结局就会不同？
小鸾、清越，师父真的很想你们……
“姊妹儿，你们师门关系如何？看你身上这装扮，应当不是什么大门派吧？我可跟你说，去哪儿都别去大门派，你看我昆仑，虽说是名号响当当的四大门之一，颇有名望，可是我们师门的人情可淡漠哩，你出了事儿别人都不稀得管你的那种。”
采连已经习惯了汤敏敏不会回答她的话。可是她被关在这里太久，也太寂寞，有个对着说话排遣的人，总比她对着空气叨叨强。
采连托住下巴，眼神有点放空。
“哎呀，我那个师门啊，也就一个师弟跟我关系好点。毕竟他小的时候我带过他几天，哈哈。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小屁孩儿现在怎么样了。”
小鸾……从那个寒门之家被当做天才送到凤凰山庄的小小姑娘，到现在已经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准庄主。
还有清越，从涂山到凤凰谷，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天资，却也时常带给她们欢笑。
还有那个她最最放心不下的小蛟龙……
汤敏敏真的，真的很想很想再见到她们。
“我跟你说啊，下辈子要是我能选，我就选个普普通通的小门派就好，师兄弟姐妹也能亲如手足，人少点就人少点，只要我们几个能凑在一块好好生活好好修道就行了。”
采连叹了口气，语气有点惆怅。
汤敏敏睁开双眼。她的目光所及，还是墙上那些已经碎裂的土石砖瓦。
是啊，师兄弟姐妹亲如手足，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好好生活，好好修道。
不论是她那一代，还是她的徒弟们，都曾是这样的生活。
只是，她们没有未来了。
“昆…仑派，是大派。”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天没有说过话，在咽喉震动的同时，还带着一股浑浊的声音，“不会，被欺负。”
汤敏敏说的很慢，但是她尽量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是大门派，所以若是哪个坏心眼的敢打主意，就算门派里的弟子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心眼子淹死。
已经单口相声几日的采连完全没有料到哑巴居然真的开口了，一开始她还极为顺畅地接了话茬：“谁说不会被欺负的？我那个……嗯？？？”
她又一次猛地凑到了牢房的栏杆上，这次眼睛都在发光：“刚刚是你说的话吗姊妹儿？！你刚刚开口了对不对？？刚才那句话就是你说的对吧！！”
“我就说你不是哑巴！！！封笃的老婆怎么可能会是哑巴呢！！！”
不同于采连的兴奋，汤敏敏的心头只有无尽的悲哀。
“我，没有门派了。”
凤凰山庄早已破碎在明棠的魔爪下，想必小鸾和清越也不会安心待在山庄之中，可是这一路艰难险阻，她们会遇见什么危险还未可知。
一切，都是她这个做师父的错。
是她决定向明棠敞开凤凰山庄的大门，此后一步错，步步错。
就算以命相抵，汤敏敏也无颜面对九泉下的师父，更愧对凤凰山庄的列祖列宗。凤凰山庄几千年的传承眼见就要断在她一人手中，这让她如何自处？
“我天呢，封笃这么残暴啊？不仅把你伤成这样，连你的门派也要一并屠了？！”
采连的表情可谓精彩，只是现在的汤敏敏太累了，她已经懒得纠正采连那过时了的思想，更不想从她嘴里再叫出明棠二字。
“这么说来，现在的你岂不是你们门派的独苗苗？那你可千万别死啊，不要想不开！！”
正当汤敏敏神伤之际，她听见采连在旁边这样叫道：“虽然没办法想象这种情况要是落在昆仑派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可小门派的传承原本就比大派更难，现在你们门派更是只有你了，你可千万要坚持下去，不要让你师祖师尊的那些武学失传啊！”
想了想，采连又加上句：“她们应该很希望你活下去的！”
【她们应该很希望你活下去的】……？
汤敏敏的耳边好像忽然响起一声铜铃响。她忽然想到那个貌似已经遥远了的梦境。
许明皎、何岸和汤敏敏他们三个跪在凤凰山庄先祖的挂画、牌位前，刚挨了师父的训和师姐的教育，何岸跟汤敏敏都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样。
只有许明皎龇着大牙，冲汤敏敏和何岸没心没肺地笑：“没事，只要师父不把我的腿打瘸，以后有好玩的东西二师兄接着带你们去看！”
“肯定还会有更有花样的！”
想到这儿，汤敏敏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二师兄，若是你知晓此番局面，你会不会希望我与你们一同离开这个世界？
还是说你会希望我重新回到家里，哪怕苟延残喘也好歹保全一条性命？
汤敏敏悠悠吐出一口气来。那股气似乎压在她的胸口很久了，哪怕只是浅浅地呼吸都会生疼。
“……会吗？”
良久之后，汤敏敏才缓缓问出这两个字来。
久到采连都有些疑惑这个问题究竟是不是问她的了。配着汤敏敏随时都快要淡在空气里的话语，采连顺着跟了一句：“会吗？”
她突然反应过来汤敏敏说的究竟是什么，连忙道：“会的会的！一定会的！所以你千万要坚持下去啊，要不然就没人在这儿陪我了！”
汤敏敏没有再回答。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正当采连以为汤敏敏又要变成以前那样的哑巴时，才听见汤敏敏气若游丝的声音。
“道友，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般，隔了很久才将一整句话都说完。
吃了汤敏敏这么多饭菜，采连本来就欠她个人情，现在听见汤敏敏要她帮忙，采连说不出有多高兴了：“好啊好啊，你说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事儿，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好吧~”
汤敏敏侧过脸来，与她一同侧过来的，还有她右侧的手腕。
一个扭曲的黑莲刺青映入采连的眼中。
汤敏敏缓缓道。
“可否，帮我，毁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