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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棠已经很久都没有做梦了。

小时候总是看着人冷不丁地死在自己面前，因此幼年的明棠日日大哭，总是会在梦中惊醒。

封笃嫌她太过胆小，曾经不止一次把她拎到刑场，让她亲眼去看那些囚犯被施以酷刑。

斩首，穿肠，炮烙，蛇刑……她见过无数人的惨死，那些临死前的嚎叫声变成了锥子，不停地刺激着小明棠的耳膜。

这样的以毒攻毒不仅没让小明棠好起来，反而叫她连日高烧不退，几乎快要丧命。

噩梦止于她亲手杀死其中之一位玉子。当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手，她好像忽然惊觉，杀人没有那么令人恐惧了。

人总归是要死的。死在她手里，跟死在别人手里没什么不一样。生命的降临和流逝也只是天道的一环，她只是在顺从天道罢了。

自那起，明棠就再也没有做过梦。

——直至今日。

天学殿时期，明棠还总是着一身白衣。此时正是她成功通过下位挑战，登顶天学殿的首席，风头正盛的时候。那一日，学院为她开了宴席。

此间，不停有人举着酒杯向她走来道贺，口中说的车轱辘话明棠都快能够背下来，什么“此后道友必成大器”、“明棠你就是玄门的未来”、“若是今后富贵了，莫要忘了我们这些昔日同窗”……

种种之类，只觉得吵耳。

有人搭上明棠的手臂，鼻尖传来的却是一股清晰的人肉味道，熏得明棠想吐。

她回过头，看到林灵正攀住了她的手臂，头贴了过来：“那是自然。未来小棠一定会大放异彩。”

明棠对林灵摆出惯常温柔的笑容来，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去。

梦中，她看不清面前这些同窗的面容。他们的脸上只剩下一张张嘴巴在不停地动，好似下一秒就要将明棠吞吃入腹。

那些恭贺的声音听在耳朵里，让她觉得无比讽刺。

是了，她是久违地做梦了，梦到当年天学殿的事情。

这次的梦境不比孩提时期好到哪里去，虚伪的声音，无数人肉的味道，叫明棠止不住反胃。

昔日那些同窗，或许有不少人曾作为中坚力量，带着门派的精英子弟来到领秀派参加武道大会。而他们口中的那位“玄门未来”，会亲自吞噬他们，断了他们门派百年甚至千年的基业。

想想就觉得好笑。

只是没有必要对着梦境中的谁人解释什么。明棠向诸位道了声抱歉，而后朝外走去，想要透透气。

她不知道梦境应当怎样离开，一面嫌烦的同时，一面又生出另一个念头。

既然已经在这里看到了死去的林灵，是否证明，她也能在这儿看见当年的汤敏敏？

脚步一顿，明棠好像忽然感受到了一道期期艾艾的视线。

她循着目光的来源朝那里望去，却正好与一个女孩儿的视线相触。女孩儿似乎是没料到明棠会突然看过来，她惊了一下，连忙装作很忙的样子，低头喝酒夹菜。

只是她太笨了，就算手忙脚乱地夹起一筷子，菜也很快掉到了桌子上。

明棠停下了脚步。她就这样微微低头看着笨手笨脚的汤敏敏，却没有再靠近一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汤敏敏的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身后的那些恭贺声、喧闹声刹那被抛诸脑后。

她目光所及，只有汤敏敏。

与此同时，明棠暗自嘲笑一声：连筷子都用不好么？废物果真是废物。

心里虽然这么想的，可明棠的身子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朝汤敏敏那处抬脚，想要再看看少年时期的那个姑娘。

长大后她的蠢笨已经让明棠充分体验过了，明棠只是好奇，一个人究竟会无能到何种地步，才会所有的事都做不好。

可是她脚尖都未点地，心脏处却弥漫开了一股酸涩的感觉。就好像有人握住了它，然后慢慢收紧，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痛。

这种感觉很快地蔓延到了明棠的喉头，就连嘴巴都泛着一股苦味。

她用力吞咽一口。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方才的酒里有人下毒？

“明、明棠……？”

这厢明棠正怀疑方才的饭菜里有蹊跷，这边汤敏敏就大着胆子，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句。

明棠望去。

女孩儿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落进了星辰。

……跟那时要掐死她的汤敏敏的眼睛一点都不一样。

明棠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身体不舒适，她必须要尽快找个无人之处，将方才的酒水运出体外。

尽管是在梦境之中，不过明棠依旧非常谨慎。

她快步走出了大厅，正想出天学殿，谁知却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明棠一停下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消失了，只要她开始往前走，后面那细小的声音必定会再次出现。

不用看，甚至连真元的探查都不必——能够做出这种事的，除了少女汤敏敏，还会有谁？

意识到身后的人是汤敏敏这件事后，方才已经缓和的心脏又一次开始发胀，撑得明棠有些不适。

她不知是否为汤敏敏未来的报复，为什么，只要最近一遇见跟汤敏敏有关的事，她便觉得会有脱离她掌控的可能？

可是跟在明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不知她此刻所想。

心上人停下脚步，她连忙也停了下来，不敢再跟上。良久之后，都没有听见明棠的动静，汤敏敏才敢探头去看。

前方哪里还有明棠的踪影？

汤敏敏咬了咬嘴唇，有点沮丧。

方才的酒宴上人实在是太多了。像她这样不怎么出彩的人，或许连被明棠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见明棠好像有点不太舒服的模样，汤敏敏才壮起胆子跟上她的，谁知道她居然这么笨，跟着跟着就跟丢了。

她有点垂头丧气地转过身，刚想回酒宴上，谁知身后突然凭空多出来了一个白衣人。

汤敏敏躲避不及，猛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明棠或许是存了几分捉弄她的心思，故而悄声来到了汤敏敏的背后。她知道汤敏敏傻，却没想到汤敏敏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直挺挺地撞到了她的怀里。

萦绕在明棠鼻尖的，终于不再是令人作呕的人肉味道，而是一股熟悉的幽幽淡香。

现实里因为汤敏敏死亡而空缺了一半的怀抱，在梦中好像因为这个捉弄被填满了。

明棠的眼睛微微睁大。

怀里的少女此时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还没有将来的丰满，抱起来甚至还有一点点硌手。

尽管后来长高了些，但汤敏敏与明棠的身高总是差了能有大半个头。因而现在就算扑道明棠怀中，汤敏敏的头也只能埋进明棠的肩膀里。

“……”

意识回笼的时候，手已经抚上了汤敏敏的腰。这似乎是明棠本能的反应，在凤凰山庄、在齐天道内无数次的拥抱练就的习惯。

尽管她从来都没有将汤敏敏视为共度一生的爱人。

手腕上的黑莲刺青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太过明显，撞得她们两人的皮肤均是生疼。汤敏敏的身体早已被吓得僵直，动也不敢动，只能闭上嘴巴装鹌鹑：“……”

见她这番模样，明棠轻笑出声：“敏敏可是要赖在我怀里不起来了？”

汤敏敏蠢蠢的样子让明棠感觉熟悉，反而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样的调笑放在与她相处的时日里算是稀松平常，可明棠却觉得，上一次同汤敏敏说话，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不不！”听见明棠的话，汤敏敏连忙从明棠的怀抱里挣脱而出。

她连连退了好几步，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明棠，头要摇成拨浪鼓：“对不起！对不起明棠！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于是明棠的怀抱空了下来。

她垂眸看了眼，两个人中间的距离，空得能塞下一整条银河。

“无事，”明棠想起她当年的那副做派，下意识地再次摆出虚伪的笑容，“敏敏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没、没没没，没有！”

汤敏敏说话都有些结巴了，她耳朵尖红得马上出血，想要转身跑开：“对不起，打扰了，我先走了！”

转身的一瞬间，明棠却突然上前一步，拽住了汤敏敏的衣角。

女孩儿受了惊，回过头的时候，两人四目相对。

她们近到明棠甚至可以从汤敏敏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就连明棠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在看见汤敏敏要匆忙离开的一瞬间，她居然会去拉住她——难不成还嫌汤敏敏不够烦么？

但手里的布料传来真实的触感，一如方才两人的那个拥抱。

“没有？若是没有，敏敏为何要偷偷跟着我，不敢与我并肩而行？”

来不及再探究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明棠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她今日便是要看看，此次梦境是否真的是汤敏敏捣的鬼。

她感受到了她的那强大怨念，哪怕死了以后都不愿放下。

啧啧，早知道就让业火鞭把汤敏敏给吃了……如此好的养料，扔了确实可惜。

“我、我就是看你匆匆离席，感觉你身体好像不是那么舒服。”汤敏敏匆匆抬头看了明棠一眼，就又深深低下头去，“所以、所以就想跟上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需要我帮助的地方……”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汤敏敏简直快喘不上气了，她越说越小声，最后的两个字都快要跟蚊子叫没什么区别。

明棠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

她站在汤敏敏的面前，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汤敏敏对她的确是唯唯诺诺的态度。哪怕明棠说得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东西，汤敏敏都会因此绽放真心的笑容。

只是后来……

明棠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看着坐在自己腰间、正死死掐着自己脖子的汤敏敏，笑了。

汤敏敏的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她脸上，流进她的嘴里。

滚烫的，苦涩的。

那是应该的，因为她利用了她，从头到尾，直到榨干了汤敏敏最后的价值，又把她抛弃。

汤敏敏想让她死，是应该的。

“敏敏。”

“嗯？”

“你把手伸出来。”

汤敏敏虽然不解，却也照做了。明棠举起她的两条胳膊，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收紧。”明棠言简意赅。

汤敏敏只握了一下，就匆忙松开了：“不、不不、不行！这、这是在做什么……”

明棠为什么会让她摆出掐她的样子啊？？？

汤敏敏别过头，却听见明棠叹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询问，腰后却传来一股力量，将她再一次推进明棠的怀抱里。

明棠弯下腰，抱住了她。

紧紧地，紧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