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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杜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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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敏敏并不知道方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晓自己怎的如此嗜睡,身体好像沉入了无尽海域,哪怕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从这片海中逃离。

模糊之中,耳边好像传来了一些争吵的声响。她好像还听见了小紫的声音。

小紫,也来了么……?

但是汤敏敏太困了,她努力过,还是没能睁开眼睛。索性偏过头,陷入沉沉的睡眠里。

波涛将她淹没。

…

睁开眼,依旧是天学殿住处熟悉的房梁。

汤敏敏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房间昏暗,偶尔从窗户缝隙内挤进来的阳光,照出空中游离的浮尘。

屋内乱糟糟的,书册、衣物,各种各样的物品散落一地,甚至上面还沾满了泥污。但是现下,汤敏敏并没有力气将它们收拾好。

在小花儿死去的第五天,汤敏敏依旧是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就连权青知也敲不开汤敏敏的房门,只能无功而返。

起初,有许多等着看汤敏敏笑话的人,譬如林灵。只是这些人等了几天之后也没见汤敏敏有什么动静,渐渐地,她们便寻了其他乐子,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了。

……小花儿。

一想到这个名字,汤敏敏的心就抽抽着疼。

汤敏敏用手捂住胸口。

她的心明明没有被刺伤,为什么现在会这么痛?

在床上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汤敏敏这才缓慢地翻身下床,挪到了窗边。

正值春末夏初,气候已经渐渐热了起来。现在已是午后,日头毒辣,她刚开窗,就被太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正想着再关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

汤敏敏呆呆地看过去,看到一群比她低年级的女孩子们正路过她的房间,几人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即将要关上的窗户顿了下,终是留了一抹缝隙。

而阳光也能透过这丁点的地方,恰好洒在汤敏敏的头发上。

其中一个很活泼开朗:“先生说了,本次我们的成绩全部都是优秀,若是再努力下去,说不定我们以后都可以成为呼风唤雨的大能,就像那些大门派的掌门一样呢!”

“哈哈哈哈,阿荍未免也太爱幻想,就咱们几个,以后能有个元婴修为就已经算是行大运了。”

“怎么,想想都不行?万一成真了呢。人啊,还是要有理想的!”

另一个女孩儿说道:“我倒是不想当什么长老掌门,我就想留在昆仑,有一处自己的小房子,再养些乖巧的灵兽和花花草草……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女孩子欢快的声音传进汤敏敏的耳朵里,她握着窗框的手紧了一紧。

【养些乖巧的灵兽和花花草草】……

她的小花儿…那个愿意将自己的全部信任都交予她的葛连,已经死在了她的同窗的剑下。

那一日,汤敏敏抱着小花儿的尸体,她用了自己毕生所学,想要将小花儿的伤口愈合。

可是徒劳。

那颗已经碎裂的心脏,没有任何可能再在谁的胸腔之下活蹦乱跳。

下雨了。雨水很快就将小花儿身子底下的血液冲刷,干净到仿佛这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一如往常。

那些说汤敏敏是叛徒、是魔修的人们,见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也很快就离开了。

只留下汤敏敏一个人,一言不发地跪在大雨中。

胸腔中的愤怒很快就变成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她维持着抱小花儿的一个姿势,从温热的躯体一直抱到它变得冰凉。

小花儿始终都没有再动起来。

或许是可怜她即将崩溃的情绪,就连前来处理的先生也没有责怪汤敏敏,而是轻声叫她把小花儿的尸体给收拾了。

“你好好休息。”先生说道。

汤敏敏是个很爱哭的姑娘。但是那一天,她在收拾小花儿的尸体、亲手挖了个坑给它安葬时,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也或者是,雨水将那温热的泪滴给冲走了,同样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汤敏敏想,可能她就是一个比较倒霉的人吧。

在天学殿里没什么朋友、要被其他人在背后嚼舌根不说,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她的魔种,也因为替她挡下一剑而死。

这算什么?老天爷在作弄她么?

那一日,汤敏敏摇摇晃晃地站在雨中。

她有满胸腔的愤怒和悲伤,却不知道应该向谁报复。

…

汤敏敏关上了窗户,女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被她隔绝,熟悉的昏暗在这一刻再次降临整个小屋。

“咚咚咚”。

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而汤敏敏没有任何想要开门的迹象。

门外那人倒也不急,过了一小会儿,有规律的三声又一次响起。

这回,汤敏敏总算有了点反应。她扭过头,双目无神地看向门的方向,可是她的身体还是没有动。

门外的人倒也不急,第三次敲响了门。

同时还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敏敏,是我。”

汤敏敏几乎是瞬间就辨认出了明棠的声音,比起她人的,明棠的嗓音实在太过有辨识度。它似乎自带着一股微凉,好似能够抚平人的伤痛。

汤敏敏望向门口,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眼中满是挣扎。

此刻,天学殿的所有人,汤敏敏唯独不会排斥的就是明棠。

因为明棠曾经说过,她与她,是【友人】。

哪怕汤敏敏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做明棠的朋友,她们二人之间也始终都有着距离。

可明棠说过的,她说过的,她们是朋友。

心中的波澜一阵更高一阵,抓着褥子的手紧了又松,最终汤敏敏还是慢慢起身,她走到门边,替明棠打开了门。

吱呀一声,汤敏敏同样也被外面的日头给刺了下眼。

她抬手揉着因为刺激生出的眼泪,可是这手在抬起之后就落不下来了。

眼泪越擦越多,好似这几日没有哭出来的泪水,全部都在这一刻迸发。

明棠安静地看着汤敏敏。

不多时,她便说道:“我已听说全部。”

这句话像是让汤敏敏彻底崩溃了,她伤心地看着明棠,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或许正因为她们是“朋友”,所以汤敏敏觉得,她的难过在明棠这儿,是有安放之处的。

这些天来积压的所有泪水与压抑、悲伤和愤恨,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明棠走进了屋子。她替汤敏敏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声音隔绝。

一片模糊之中,汤敏敏看不见明棠的表情,但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幽远香气,以及一片不染一尘的白色衣裙,所有都在告诉着汤敏敏,“她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陪着她。

或许并不需要什么言语上的安慰——因为话语总是贫瘠的。汤敏敏想,只要明棠在这里,她就已经足够感谢了。

汤敏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多时,她的手中就被明棠塞入了一张软软的帕子。

“虽我之前就已经同你说过,魔种危险,”明棠稍稍停顿,“…可此次,错不在你。”

汤敏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递帕子时,明棠冰凉的手指正好点在了汤敏敏的掌心,汤敏敏反手握住时,一不小心就将那抹凉意握进了手心里。

她就像是攥住救命的稻草那样,紧紧地,没有松开。

明棠垂眸,扫了一眼汤敏敏的手,她的嘴唇翕动了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似是见不下去汤敏敏哭得这么惨,明棠从怀中摸出一个酒壶:“或许现在的你,需要这个。”

汤敏敏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用那双红成兔子的眼睛看向明棠:“……?”

明棠勾唇一笑:“是能让你暂时忘了痛苦的东西。”

汤敏敏不知道明棠是从哪里弄来的酒的,只是这种东西汤敏敏只见师父喝过,她们作为徒弟的,是不允许饮酒的。

她曾以为会是什么好喝的东西,谁知在接过明棠递来的酒壶、仰头喝下去的第一口时,汤敏敏感觉自己的喉管里似乎有一条火线燃烧下去,将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

“咳、咳咳咳……”

好辣……

“为什么师父会喝这个……”汤敏敏自言自语道,“一点都不好喝……”

明棠寻了凳子,在汤敏敏的身边坐下:“世人曾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想必一定有它的妙处所在。”

汤敏敏听着明棠这样讲,她点点头,又捧起酒壶来喝了一大口。

她的肚子开始烧起来了。这股热气汇聚在她的腹部,又分出一团来烧红她的脸。

汤敏敏看向明棠,她突然感觉,脑袋好像有点晕乎乎的。她的视线也变得迷离,恍惚之间,眼前的明棠也变成了两个。

一开始含着眼泪,现在又因为喝了酒,汤敏敏始终都没有看到,明棠嘴角挂着的是什么样的笑。

见她酒劲开始返上来,明棠用手背碰碰汤敏敏的脸:“还好么?”

这股子冰凉让汤敏敏又一次挺直了腰杆:“我还能喝。”

明棠含笑,正想让汤敏敏继续,可是汤敏敏的窗户上突然传来两声鸟类的鸣啼。

汤敏敏的身子一抖,她下意识叫了声:“…师父?”

两人看过去,方才被汤敏敏关上的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打开了,一个小巧的鸟儿站在窗框处,它的嘴上似乎还叼着什么东西。

“怎么是你啊,麻啾?”汤敏敏晃了晃头,才看清楚小鸟的模样。她朝它走过去:“你不是跟着师父在边关吗?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

喝多了酒,汤敏敏的脚步也变得虚浮。只两三步的距离,她却差点头一歪倒在地上。

见势不妙,明棠连忙扶住汤敏敏。她单手从麻啾那里拿到了纸条,打开,扫了一眼。

可是明棠的手却有瞬间的僵硬。

正当汤敏敏要询问明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房间的门却突然被拍响。

权青知先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敏敏,敏敏你在屋内么?快开门!你师门出事了!”

“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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