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领秀派，涂山清越的房间内。

芍药坐在清越的床边，认真照顾着昏迷不醒的青年。顾重紫站在芍药的身后，目光落在清越了无生气的脸上一会儿，又看向正在给他诊脉的芍药。

金鸾则是站在床头，有些担心地望着桌边的汤敏敏。

在沈东篱化为心剑进入到顾重紫的内府之中后，顾重紫很快就苏醒了。只是金鸾来不及问她什么，就看见顾重紫化作一道白光，径直就从窗户中飞了出去。

而后，金鸾追出，却看到天一殿前，顾重紫跟明棠僵持不下的画面。

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两人之间的氛围、汤敏敏惨白的脸色，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与空气中弥漫着的剧烈血腥气……

金鸾愣在原地。

种种都在告知金鸾，领秀派发生了巨大的变故。

除却这些，汤敏敏跟明棠之间，应当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

此时汤敏敏正望向桌上的白玉杯出神。

金鸾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却被顾重紫抢先询问道：“芍药，三师兄他情况如何？”

金鸾看过去，发现顾重紫虽然是跟芍药在说话，她的目光却是落在金鸾这里的。

跟金鸾对上眼神后，顾重紫轻轻地摇了摇头。

金鸾只能暂且将心中的疑惑咽下。

“他失血过多，幸而有地宫内的灵体为他支撑，才不至于死。”芍药的语气仍然是平静而没有起伏，她说得很快，“我只能确定他伤势不会加重，不能保证他醒过来。”

在找到顾重紫和汤敏敏之后，她们又循着真元的痕迹，找回了芍药还有重伤的涂山清越。

芍药没有问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看到浑身是伤、已经脱力的汤敏敏后，她便一直沉默，直到给清越诊断。

“多谢你了。”对着芍药的时候，顾重紫的语气总是比对旁人温柔些。

芍药没搭理她，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

女孩儿脑后的两个小发包晃了晃，她停顿一会儿才问道：“掌门他……还在么。”

想来问的应该是她们领秀派的事情。

顾重紫不知道应当怎样委婉地跟她讲明，领秀派的所有人都已经死在方才的无骨阵中、全门上下只有芍药一个活口的事情，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将双手搭在了芍药的肩膀上。

芍药又不愚笨，顾重紫这般反应，她自然猜出了真相。

女孩儿的身子一颤，却强装若无其事，替涂山清越掖好了被角。

顾重紫看她这般，便柔声道：“凤凰山庄正好缺医修，若是你不嫌弃，过几日可以跟我们回山庄。”

她看向桌旁的汤敏敏：“师父，让芍药到山庄与我同住，可好？”

汤敏敏却没有半分反应。顾重紫见她仍在桌边出神，便又柔柔唤了她一声：“师父。”

“嗯？哦，你说什么来着？哦，让小芍药跟你一起住是吧……自然是好的。小紫你自己决定就好。”

汤敏敏回过神来，只是她的脸色比起躺在床上的清越来说好不了多少，煞白煞白的。

汤敏敏站起，不过腿似乎失力了，没有站稳反而晃了下。金鸾连忙赶过去想扶她，却被汤敏敏摆手拒绝：“不碍事……你们先忙，我出去看看。”

“师……”

金鸾想叫她，却被顾重紫上前一步拉住了手臂。

汤敏敏跟没听见一样，她晃晃脑袋，走出了门外。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啊？”金鸾有些急了，她把手从顾重紫的掌心里挣出来，“小紫，从方才开始你跟师父就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顾重紫垂下眼眸，她像是思索了会儿，才抬眼重新看过来：“二师姐，你可知晓【无骨阵】？”

“无骨阵……？是五百年前，无量天狂吞了当世五名大能的那个阵法？”金鸾眉头微皱。

“对。方才，明棠重新召出了无骨阵，把师父一个人扔在阵中。要不是我去得及时，师父现在……可能就遭遇不测了。”

就连顾重紫也不知道，这样的事情她究竟该用怎样的语气来叙述。她只能握紧拳头，用最简洁的语言告诉金鸾这样的结果。

毕竟在金鸾到达时，顾重紫早已将无骨阵斩碎——也幸好明棠的修为并没有达到五百年前无量天狂那般。

她所设下的无骨阵，虽然强劲，却也没能达到当年毁天灭地的程度。

在得了心剑之后，顾重紫的修为一跃千里，就连她自己也感知不到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水平。

可，斩断明棠所设的无骨阵，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她甚至能够隐隐感觉到，现下的她，完全有能力与明棠匹敌。

只是顾重紫不明白。

师父明明那么喜欢明棠，为明棠付出那么多，为什么明棠能够狠得下心，将师父扔在无骨阵里等死。

就算对一个无冤无仇的人，也不会狠心到这种地步。

金鸾同样也被震惊到。

她扭头，看向门的方向：“明棠竟然？！师父她……我们现在不陪着她吗？”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师父看起来好像并不想让我们知道此事。”顾重紫叹了口气，“另外，我也有事情想问一问二师姐你。”

“小紫你说。”

“先前我困在内府之中，多亏了一个浅衣少年才得以破除魔障，并且得到了心剑。”顾重紫微微一停顿，“二师姐，你可识得那人是谁？”

有一瞬间，金鸾感觉到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你真的看到他了……”

“？”

金鸾看着顾重紫，嘴唇抖了抖：“…那是，那是……我们的大师兄。他是凤凰山庄不世出的天才，名叫沈东篱。”

“可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陨落了。前来救你的，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魄。”

<<<

汤敏敏独自来到了院外。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心乱如麻应当是她此刻最好的写照了。

屋外的血雨仍未停歇，它们砸在汤敏敏的身上，冰冷刺骨。就像是在对汤敏敏控诉明棠手段的恶毒。

明棠……

对，明棠。

一想到她，汤敏敏的全身就开始发冷。

汤敏敏想，她应该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只是她不想去思考不想去面对，就变成了现在这幅狼狈模样。

汤敏敏没有用护体真元，因而头发吸足了水分贴在身上，就连衣衫也是，紧紧地贴着。

现在回头想一想，方才的明棠，哪怕听见自己的声音、知道自己就在无骨阵中，她仍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她，丝毫没有任何想要救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里，汤敏敏的心好像被揪起来了，被人肆无忌惮地揉捏，撕扯，伤痕累累。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跟明棠，不是已经结成道侣了吗？难道说她们二人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吗？

当时明棠已经打败了封笃，按理来说应该没有危险了才是。她在无骨阵中强撑了那么久，如果不是一直想想着活下去，她恐怕早就被鬼手们拖入黑雾之中，撕了个粉碎吧。

明棠为什么，不来救她？

胸中突然一股郁结，腥甜涌上汤敏敏的喉头。她身子颤抖，快走两步扶着墙边，大呕一口血。

汤敏敏的脸上也早就湿了一大片，她不清楚，脸上的那究竟是水还是眼泪。

她突然想起林灵最后的模样。

已经被吸成人干的姑娘，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骄傲美丽的影子。

放到几十年前，或许林灵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这么一天吧。

汤敏敏是知道林灵对于明棠的喜欢的。从当年天学殿时期起，到现在，这么多年的时间。

虽然汤敏敏很厌恶林灵，可单纯就事论事，林灵对于明棠真的是付出了很多。

但她，仍旧没有逃过被明棠吸干的命运。

还有明棠布下的无骨阵与从她裙底钻出的长鞭……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派的功法。

一个可怕的想法呼之欲出。但是汤敏敏不愿意再想下去。

这么多年了，她在遇到事情时仍然还像当年的那个小丫头片子，不愿意面对，只想着逃避。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渐渐地，汤敏敏的呕吐止住了。或许是因为她根本没吃多少东西，所以胃里也并没有什么可吐的，到最后只剩下酸水。

她扶着墙直起身来，用同样湿了的袖子擦掉脸上的眼泪，放下时才感觉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汤敏敏被吓了一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撤了步，就看见视线之中，站着一个通体纯黑的女子。

只是她眉心的一点美人痣依旧鲜红。

——是明棠。

明棠就这么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汤敏敏。

汤敏敏的眉心一跳，心脏像是悬在了空中，无法安然落地。

汤敏敏甚至连笑容都无法扬起了，她呆呆地看着明棠，身体没有任何反应。

她是想转头就走的，可脚步钉在了原地，没法动弹。

两个人就像是约定好了似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汤敏敏的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的想法。

比如，明棠来了，她应该问明棠什么？问问明棠刚才，是不是也想杀了她？

比如，明棠接近她，只是为了凤凰山庄的凤鸣剑诀还有心法吗？只是因为都学会了，她也没有用了，就变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汤敏敏的眼神向下。落在了明棠纯黑的衣衫上。

再比如，为什么，明棠换上了黑色的衣服？她以前，不都穿纯白么？

想问的想说的太多，一股脑儿地都涌在汤敏敏嘴边，让她不知道先说什么好。

明棠看着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汤敏敏。

亦或许，她们只是偶然遇见，明棠并没有什么要与汤敏敏交代。

悬着的心渐渐向下沉。

……大概，都结束了？

汤敏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就要离开。

她的手腕却突然被身后的人拉住了。

冰凉的温度激得汤敏敏身子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