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内拥挤又热闹,猫已经开始后悔了,心里一边想着出去要从司渔手里拿多少好处,一边给自己加油鼓劲,好一会儿才静下心来。
它要开始探索了,先把目光放在白骨上,无它,干尸太丑,它还得再做做心理建设。
在盯着那上面属于万俟锦光的印记发了一会儿呆后,小白突然伸出手,将飞镖拔了下来。
那一瞬间,它的眼前浮现了一个画面,浓稠的黑夜中,周围是乱晃的房间摆设,那摇晃又模糊的画面,好似借用了一个酒醉后惶惶之人的眼睛。
在这种惶惶中,门吱呀一声开了,画面定格在那块地方,从地面缓缓抬升——
门口没有人,外面只有一片浓稠的黑夜。
视角没动,然后在某个时刻,眼前划过一抹银光,血溅出模糊了眼睛的视线。
直到死亡,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被谁所杀。
小白浑身抖了一下,爪子里的飞镖差点没抓稳掉下去,有那么一瞬间,它觉得被杀掉的是自己,缓过来的时候还不确定地伸爪探自己的脉搏。
要靠探自己的脉搏来确认自己是否死亡,这听起来像是初生鬼和初生僵尸才会干的事情,真是只傻猫。
探完自己的脉搏后,它僵了僵,又想到在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人能看见自己犯蠢,于是又放松了下来,将手里的飞镖小心翼翼的收进了兜兜里。
刚才看到的很显然就是这具白骨死前那一小段时间的记忆,虽然对方没看到谁是凶手,但现在这只飞镖出现,显而易见那个未露面的人就是它们的万俟师姐。
猫嘶了一声,道:“不愧是科班出身的杀手,就是专业。”
这真是个冷笑话,大师姐听到了估计会笑眯眯地打断它的腿,她们这种日常很温柔的人物,打起腿来最狠了。
收好飞镖,小白抬手碰了碰那骨头,本来是想看看骨头上面有没有什么标记或者一些残留气息的,没想到它的爪子才刚碰上去,眼前的骨架子顷刻间化成了灰。
猫:“……”已经到达弹指便能使人灰飞烟灭的境地了吗?什么时候,俺怎么不知道。
它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在脚下堆成一个小沙丘的骨灰,不管怎么都不觉得是自己干的。
这是陷害吗?这就是陷害!
到底是谁在陷害它这只柔弱无助的可怜小猫?!
“小”猫气鼓鼓,一脚跺在地面上,骨灰被震得漂浮起来,变成了既污染空气,又毒害肺管的粉尘。
小白捂住口鼻,不敢再造次,单可能有研究价值的白骨已经变成骨灰,它也不可能再去筛一筛,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只苦兮兮地能面对另一具丑东西。
它闭了闭眼,然后抬爪将干尸上面缠的白布条一点点地扯下来,其实那白布条已经不算是白布了,颜色早就变成了暗色,轻轻一扯,那布条就碎掉了。
白布没有缠得很严实,有些地方甚至都没有,不像是缠木乃伊,更像是浑身受了重伤,绷带只往有伤的地方缠。
白布扯开后,干尸的模样彻底露出,周身灰暗,皮肉干枯,肚腹低陷,和博物馆里陈列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猫没什么见识,不是法医也不是历史学家,没办法在一具尸体的身上读出对方生前的故事,但现在再去看的时候,它已经不会觉得对方丑陋了,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
为什么呢?也许是因为彻底把布条拿开后,尸体掌心处开出的一朵小花。
那是一朵赤色莲花,开得小小的,也开得柔韧坚强。
植物没有阳光是会死掉的,这朵小小莲花到底是怎么在这塔的缝隙中生存下来的?
小白沉默地看了一会儿,最后伸出手,将那朵莲花带走了。
一声叹息在幽暗的缝隙中响起,“我突然有点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过怎样的故事了……”
“我不想知道。”万俟锦光冷冷道。
鄄未觉的表情挺无奈的:“我觉得咱们得为自己活命的可能多准备一点。”
虽然他很狂妄地说规则会为他们让路,但却不觉得他们应该等待命运降临,等待两个字,就意味着你亲手将选择的机会交给了别人。
都说狡兔三窟,野兽尚知为自己留下多条后路,他们作为人类,自诩比野兽更高级,怎么也不能没个后路吧。
“准备活命需要互相编造自己的过去吗?都知道是假的,但还是要自欺欺人,哼。”
万俟锦光没说出后面的评价,只用一个哼字表达了自己不屑的所有情绪。
在一起坐在这里等待时间流逝,并合作猎杀豺狼虎豹的时候,两人互通了姓名,鄄未觉说自己叫张三,万俟锦光表情古怪了一瞬,然后说自己叫李四。
听到张三会想起李四,其实还是因为她当初作为叛军的时候围观过路边小孩的游戏,一把树叶抛向天空,小孩们疯抢,嘴里念着张三李四王老五之类的话。
游戏具体怎么玩不知道,嘴里念着的童谣完整版事什么样也记不得,但脑子却记住了几个名字——张三李四王老五。
大概哪个厉害仙尊的名字都做不到这三个名字那么响当当,历史的车轮碾过,时光滚滚,那些仙尊以天才之名立世,死后几代人交迭,口口相传中每一代漏了点信息,也就不剩几个人记得了。
但顺口好记的童谣却是能穿过岁月的。
鄄未觉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建立一下信任。”
万俟锦光上上下下地看他,那眼神只把人看得发毛,最后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像在森林里避世的疯修士。
她说:“在想获得别人的信任前,首先得交付出自己的信任。”
显然,他们两个人,没有一个敢随便放下戒心,眼前的这个人,陌生,互相没有感情牵扯,也没有共同利益。
不仅如此,他们还有一层敌对关系。
把他们关进这座孤岛的人说,他们要在这里厮杀,只有活到最后的那一个才能走出去。
鄄未觉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什么信任不兴仁的事情,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在抢我衣服的时候,你明明能打过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万俟锦光很干脆地说:“我很早就答过了,不穿死人衣服。”
鄄未觉就静静地盯着她,不说话,眼神和行动都很笃定万俟锦光是在骗他。
事实上,万俟锦光确实在骗他,嗯……因为在抢衣服的时候她想到了一个损招。
当时间到了,这座孤岛通往外界的门打开时,她要将眼前这人给利用个彻彻底底。
刚开始的时候,万俟锦光只是想要活,但现在,她不仅想要活,她还要狠狠报复那群把人当虫子扔进这个盅里养蛊的家伙。
杀人者,人恒杀之。
但这样的事显然不是她一个人能办成的,她需要一个帮手,然后,鄄未觉出现了。
万俟锦光只把鄄未觉当饵,但谁又知鄄未觉有没有把万俟锦光当别的什么呢?
人人都在算计,算计自己拥有的,算计自己能得到的,算计别人,心都是沉甸甸。
万俟锦光闭眼调息,平静道:“如果我们都能活着出去,再谈其他。”
这片空间安静下来,良久,鄄未觉低低应了一声。
谁都没有选择信任,他们互相提防着,在这个地方活着的人,谁都是卑劣的,没有谁比谁高贵。
时间在这种安静中淌过,司渔看着俩人抬头,见到了提着灯笼接引的人,接引人面无表情地看过来,宛如过来索魂的黑白无常。
那不是黑白无常,但确实是来索命的,规则没有为他们让路,接引人平静地抽出刀,请二人赴死。
万俟锦光和鄄未觉分开了,两个接引人也被逃开的他们分开,接引人死了,而他们活了下来。
这是第一次孤岛走出两个人,虽然很狼狈,但确实是走出来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安静的房间,万俟锦光这才知道,规则确实没有为天才让路,但天才找到了隐藏的规则。
两名接引人也是养蛊历练的一部分,因为接引人其实不是哪个具体的人,而是他们自己的恶面。
表面上规则是在孤岛里活到最后的那一个人能活,其实只要能战胜自己的恶面,就能走出去。
如果只有最后一个人,那就不会出现接引人,出现恶面的条件是岛上不止一个人。
很难想象,一个培养杀手的地方居然会玩这样的文字游戏,而且还一直运转着无人发现。
“人在面对生存压力的时候,会忽视很多东西。”鄄未觉躺在树上懒懒道。
万俟锦光一手撑着头,一手捻起桌上的瓜子往柱子上扔,用的扔飞镖的手法,她掀了掀眼皮,道:“你很懂的话,去疯人院跟那些家伙聊天吧,看他们会不会因为你们的嘴皮子太溜而放弃用刀子捅你。”
“我去的画面,你也得去的。”鄄未觉摘下树叶,朝万俟锦光勾唇贱兮兮地笑,“搭档~”
万俟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