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后沸腾时代[电竞] > 第66章 第 66 章

第66章 第 66 章

Z城不再是以前的Z城,村子也不是原来的村子了。

乱糟糟的都市村庄、长满杂草堆满臭烘烘的垃圾的石灰厂、能把脑仁颠成浆糊的枕木路、堆满纸壳和塑料瓶的拾荒窝棚、充满粉尘污渍和蚂蚁般来回穿梭忙碌的工人的装卸队大院……统统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被绿色围挡囚住的烂尾安置房。

三十层高的裸露的钢筋水泥,幽灵一样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厉明打开手机,努力忽略未接来电和消息提醒,在浏览器上搜了搜。

原来当年开发商搞违规操作,导致资金链断裂,结果许多拆迁户不仅住不了安置房,赔偿款也拿不到……

和他们加盖违建时的预想简直云泥之别,有些人现在还住在板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属于自己的房子。

厉明骑着共享单车绕了一大圈,唯有贴着火车道两侧的狭窄地带尚有零星人烟,是住在这里的环卫工。

往里走,只剩大片草地和小乔木,中间夹着那座令厉向东羡慕不已的墓园。

围墙挡得严严实实,在这里几乎看不到火车道。

于是厉明只好又往回走了一段儿,下到高架桥最底下,找了好半天的路才去到火车道对面。

这里是铁道家属院,所以楼房都还原封不动,只是和旁边新建起的高楼比起来,已经显得相当低矮破旧。

院里只有一些老人,坐在一处吹风聊天。

悠闲得不像话。

一路上他碰见了三种老人,有的揣着希望等待别人兑现,有的从来不知道希望是什么,还有的生活日常就是别人希望的样子。

当然年轻人也可以这么分类。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些人年纪大了,对比着看下来让人格外想叹气。

尤其是当他想到,还有些人本来是有机会普普通通地变老,多尝尝人生咸淡的。

这样一想,情绪就降了下来,更没什么可紧张的了。

厉明脚步毫不迟疑地走进去,并不左顾右盼,看上去就像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一年的如假包换的原住民。

可能是因为院里经常有出入办事的陌生人,老头老太太们并没叫住他问话,只是看了几眼。

绕过一栋楼,他脚步一转,朝着离铁道最近的那栋楼走去,很快爬上了五楼楼顶。

透过栏杆间隙,厉明一眼就看到了那块大石墩。

那是一块挺大的,上略窄下略宽,从这个角度看去很像个四方坟包的花岗岩。

他小时候还爬上去玩过。

现在,他无法靠近那个地方,只能隔着一道墙,站在高处静静地看。

好像只要这样看着,有什么就会突然自己蹦出来,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一切都变了。

通过刚刚查到的资料厉明才知道,就连眼前看上去唯一不变的,数条向着远处铺陈的铁轨,也已经从有缝钢轨改建成了无缝钢轨。作为老的普速铁路,这里不仅会有绿皮车和货运列车经过,还可以允许高铁偶尔借道。

多年前无论白天黑夜都随时可能忽然掠过、早已刻进记忆的那种“咣当咣当”的声音,如今已经减弱了很多。

他看着一列火车驶过,一面觉得这声音熟悉亲切得要命,一面又十分恍惚。

火车驶远后,心里空落落的。

风里透着点儿凉。

一两分钟后,又有列车疾驰而过。

老式火车车轮带起铁轨共振,像一颗不断奔腾的鲜活心脏,也振动了位于它途径路线上的厉明。

有一些记忆和情感被抖落开来,散落一地。

好似尘封已久,从未如此明晰。

你在这儿吗……?

有没有……想我?

一直没来看你……你怨我吗?

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

真话。

就算先前以为你是一个人走了……也没怨过。

在那种可能性里,我知道你必须走。

我百分之一万地赞成和理解。

就算你犯傻还要回头,我也会把你推走的。

虽然……

再说这些,好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你了。

我听你话,上完高中了。

每一次我选的都是自己想走的路,做的都是自己想做的事。

我还把害你的人送进了警察局……你是不是悄悄帮忙了?他好像被你吓坏了。

你高兴吗?

虽然你本来可能会更高兴的……

——算了,这个当我没提。

也说不定你反而会特别生气呢……

我现在很好。

我进了很好的战队,有了特别好的队友,还有……

就直说了吧——天下第一好的男朋友。

他叫池浪。又高又帅,游戏打得巨好,是我们队的主心骨。

他总能在我偏离路线的时候把我拽回来……而且我折腾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他竟然还没被耗干耐心……

我都快真的相信世界上有这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磁场互补的玄学了。

每次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你在保佑我吗?

给一颗炸弹配了个拆弹专家什么的。

不好笑吗?

但他是真的特别特别能给人安全感。

我也是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他。

反正没别人,我害什么臊……

你要是见到他,也会对他很满意的。

对,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像语气里表现得这么轻松。

我钻了空子,又逃跑了一次。

就算只对着自己,也非要拿你当借口,说悄悄话什么的。

其实也只敢在心里说。

我当然怕他担心……但也是真的只想一个人待会儿。

不是对他没信心,是对自己。

他的视线也是视线,只有我自己待着的时候才最安全,才可以无所顾忌。

我还是太弱了。

是,得锻炼。

虽然我还没下定决心。

但他好像不知不觉帮我锻炼了一部分……如果没有昨天的事儿,其实我本来已经在变好了。

还会越来越好的吧?

虽然情绪上头的时候我会给个特别明确的否定答案。

但似乎只要活着……就永远会期待——还会越来越好的吧?

这算是传染了他自带的那种希望吗?

或许吧。

那,你还会继续想我吗?

累就不用保佑了。

池浪擅长这个。

但我也舍不得他累……

以后我会学着自己保佑自己。

说得我都有点儿想他了……

没有一直……!

反正,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

他现在肯定已经很着急了。

突然震动加响铃,池浪差点儿没拿稳把手机摔了。

看清来电人姓名后,他十分意外——尽管视线里,厉明的确举起了手机。

一瞬间有些惊喜。

下一瞬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重重提起一口气——他怎么突然愿意打电话了?

一时间,“郑重地道个别”、“给世界留下最后的只言片语”等语句杂乱地涌入脑海,池浪仿佛正在心里捂紧耳朵张嘴大喊,以免听到更多类似的杂音,并拒绝将它们串联成完整的句子。

绝对不行!

我不允许!

池浪边接起来电,边迈开腿朝那栋楼跑去。

“池浪……”

“往你三点钟方向看。”池浪说。

厉明像是突然被什么击中了,猛地转过头看向右边。

在看到楼下正狂奔而来的人影的一瞬间,眼泪就像从被爆破的水坝里挣脱一样猛烈倾泻。

池浪朝他跑过去,手机还一直举着,贴在耳边。

像是怕错过他要说的任何一句话。

而厉明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等我!”听筒和楼下同时传来池浪的声音。

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清,厉明使劲点了点头。

这里已经面目全非,新的楼房拔地而起,把他的记忆全部顶破。

厉明本以为这里没人再认识他,假使藏在这里,也没有人能再找到他。

但池浪做到了。

再次相见的瞬间,厉明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原本只有闷雷隐在乌云后,雨始终不下,因为云在窒息。

池浪一来,便带来了风,掀起愈发澎湃的浪潮涌动。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是希望,不,渴望见到池浪的。

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不怎么新鲜地看着一趟趟往院里进的陌生人。

这已经是第三波了。

不知道又是什么人来协调沟通什么项目。

之前铁路改建就挺费劲的,结果改完才说高铁就是临时借个道,专门的高速铁道已经在修了——反正噪音多少降低了点儿,也算好事。

火车声算是他们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烦恼了。

池浪跑上去之前,荀警官和跟她来的警员在楼下拉住他,示意他静音。

池浪当即领会。

确认厉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荀警官语速快而清晰地说:“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会在楼梯间守着,随时准备接应。你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不要刺激到他,有机会的话就把他往楼梯这边引——当然能直接劝下来是最好的。”

“好。”

“我们先跟布防的警员碰个头,等会儿我会在楼顶的楼梯间守着,以备突发状况。有什么不对立刻喊我。”

池浪点头,而后飞快大跨着步子往楼上赶。

池浪走后,荀警官和周警官同步着信息:厉明到Z城后,因为铁路全封闭管理,他没能靠近过铁道,也没有进行过其他可疑行为。似乎真的只是想看一看可能的埋尸地点。

基本能排除他本来就很小的知情嫌疑。

周警官回复:

「知道了。我这边已经联系好人了,很快过去,准备开挖」

到了楼顶,池浪径直跑上天台,厉明早就回过头在等。

厉明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池浪很快靠近,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把人往后一拉,走远几步,然后一把抱住。

他站得离栏杆太近了,这楼又破,万一年久失修……

厉明挂断了后半段只能听到池浪急促喘气声的电话。

池浪看着他,很憔悴,眼底的青黑十分明显。

熬夜的确是影响颜值啊。

估计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以后还是得尽量想办法哄他睡一会儿,哪怕只睡个把小时呢。

“你怎么来了?”厉明能感觉到他跑得身上热烘烘的。

池浪努力平复着呼吸:“好奇你长大的地方什么样,你也不邀请我一块儿,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语气很是怨念。

“也……没什么好看的。”

厉明跟他讲了讲刚查到的,这片土地上近一二十年的历史。

池浪终于把视线从厉明身上分出去片刻。

抬眼从楼顶望向铁路,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厉明微信头像里那几条绵延不绝的轨道。不过是镜像的。

除了轨道本身,这个地方对池浪来说无疑很陌生。尤其是对面那群高高的烂尾楼,看上去一片死气,让人不太舒服。

“我其实都不太能认得出哪儿是哪儿了,还是看着地图摸过来的,”厉明伸手一指,“不过那个石墩,就是断头铁路的尽头。”

他们现在在铁路北边,被石墩中断的那条废弃铁路位于最南侧。要不是他们到对面来了,那即便能进到工地里面,也不一定能看清最想看的。

一个静止的石墩,当然看不出什么。

但视野另一侧忽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带着铲子等各种挖掘工具,还牵了一条穿着工作背心的警犬。

他们从黄色的安全作业门进入,向着石墩的方向移动。

“是……周警官吗?”厉明立刻联想到案子。

原本因为池浪的到来而放松一些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

池浪注意到他的紧绷,说:“下去吧,我恐高。”

厉明面色稍显木然地笑笑:“别逗了,三楼玻璃跑道里拿卡丁车漂移的人……恐哪门子的高?”

“那我害怕,”池浪抱着他蹭了两下,作出撒娇的样子,“我不想看……怕晚上做噩梦。”

“……”

厉明其实是有些想看的。

同时也怕。

又怕又想看。

他还以为自己会躲得远远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和池浪玩儿赛车一个心理。

好像这样就能体验春姐曾经直面死亡时的感受。

“等会儿吧……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什么也挖不到?

这可能吗?

那要是挖到了呢?

那这会不会是,他和春姐的最后一面……?

厉明收拢眉心,锁死。

他看着搜寻犬绕着石墩转了几圈,警察带着它逐渐扩大范围,但它始终没叫。

因为有篷布包着,气味散不出来?

何况都已经过去八年了。

厉明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余力想这些。

只知道那边似乎商量了一会儿,众人分散好站位,就摆开架势准备动工了。

第一铲子下去的时候,厉明猛地一下攥紧了池浪的手。

铁锹摩擦着道砟,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耳鸣被按下启动键。

“走吧,好吗?”

池浪抱着他侧了侧身,不让他直视现场。

厉明却忽然说:“你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怕我跳下去?”

池浪的呼吸错了一拍。

“不会的,这个死法不好看。

“而且谁跳楼会挑个五层高的小楼啊?摔成个瘫痪怎么办,想死也死不了了。

“对面三十层呢,还净是些盖了一半儿的水泥壳子,掉下来也砸不到人,要跳肯定首选那边儿啊……”

厉明窝在他颈间故作轻松地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池浪把他的两只耳朵捂起来,贴着自己的手背说:“我知道你不会的。不是说好了吗,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他亲了亲厉明的太阳穴,稍稍加快了语速:“他们进展没那么快,回去吧,郑郴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可那是我妈!”

这几个字带着破风的哮鸣音。

厉明突然有些哑了。

“我都八年没见过她了……”

楼顶的风帽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池浪仰起头,还是没能阻止眼泪突然涌出来。

嘴唇剧烈抖动着,他只好把它和没说完的话一起按在自己的手背上。

列车一会儿一趟地经过,对面的叮咣声却一直没停。

高速旋转的车轮逐渐缓慢下来,变幻成在视觉里延迟的三轮车辐条,春姐要使出全身的劲才能蹬动装满了水果的三轮车——厉明这才想起来,不只是这八年,其实就连在平常的日子,他也很少见到她,即便见到,也很少认真看看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池浪把一口太过哀伤的气吐出去,捧着厉明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么漂亮,春姐也一定很漂亮。她一个大美女,怎么会愿意留在自己孩子心里的是这样一副样子呢?”

厉明看着他,眼泪像坏掉水管里漏出来的水,他却无视了眼中的刺痛感,倔强地看着池浪。

“起码这样,我想她的时候,还有得想。”

他简直固执得气人。

“是吗?”池浪倏地放下手,大声问他,“你觉得记住自己亲生父母的死状,或者他们的尸骨被挖出来的样子,你就能凭借被那幅画面不停折磨的感觉而惩罚自己、获得解脱吗?”

厉明双眼圆睁着,直直地看着他。

“那这种事我太有发言权了,我来告诉你——不会。

“等着你的只有再纯粹不过的折磨。

“你不仅不会侥幸得到解脱,甚至会因为心存这样的侥幸而每天更加唾弃自己一点。

“你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记住更多他们爱你的瞬间,反而把他们最鲜血淋漓、最白骨森森、最不愿被孩子刻在脑海中的那一面放在记忆的最浅层,为什么把这样的画面和对他们的回忆紧紧绑定在一起,甚至成了某种触发指令和代名词!”

厉明被这些话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原来他竟是这种人吗?

因为自己的悲伤近在咫尺,就对别人看似遥远的悲伤视而不见。

可那天聊到池浪的爸爸时,他明明也真切地痛其所痛,伤其所伤。

此时此刻也正有无尽的歉疚感挤成一团哽在喉口。

——那为什么除此之外,他的心底又生出了一些熟悉的排斥感,甚至是对池浪的不满呢?

半晌,厉明才点点头,轻声说:“好。”

池浪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再劝,就听厉明发问:“刚才你说相信我,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带着警察来找我?”

不仅仅是周警官,他站在楼顶,自然也看见了和池浪一起跑进家属院的荀警官。

凭借体貌状态以及池浪能准确找过来的可能原因,要推测出她的身份并不难。

说完,厉明并不等池浪回答,绕过人就要下楼。

他可以不强迫自己去看春姐七零八落的样子。

但同时也忍不住对池浪的做法感到愤怒和屈辱——这就是他在池浪心里的形象,一个真的可能杀人——包括自己的人。

这就是池浪说的“相信”。

他甚至有点想笑。

而池浪听完厉明的质问,同样重重“哼”出一口气,在他错身经过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因为知道荀警官就在楼梯间,所以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你要信任,要坦诚——那就坦诚到底好了。

“跳楼不好看,你以为跳河就好看了吗?”

厉明猛地刹住步子,骇然地回头看着他。

“人在水里泡一晚上,还能看吗?那样你就能接受了?”

池浪也看着他。

厉明在池浪眼里看到一层明显的水光。

两人都是一夜没睡,但似乎是情绪使然,此时这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显得格外狰狞。

“你怎么……”

他怎么知道的?!

厉明感到脑海中一片惨白,连耳鸣都被吞噬干净,一切感知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包括他自己。

如果说厉向东坦白自己杀了春姐时是在他体内放了一把火,引发了大规模爆炸。

那池浪的话就是在他的废墟之上倾泻暴雨,让他分崩离析的滚烫残渣飞快被雨水打得颤抖,速冻成比铁块还僵硬的东西。

这是他从未泄露给任何人,藏在心底最隐蔽的位置,比“厉向东”、“春姐”等字眼还要不可告人的阴暗秘密。

他仅剩的,唯一绝对不想被池浪发现的禁忌。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池浪的一只手忽然钳住厉明的后脖颈,将他狠狠拉向自己,“你以为你打算跳河的那天凌晨,跟着你沿河堤走了十分钟的那个黑影是谁?

“如果不是我那天把你赶走了,你还能经历后面的一切,我们还能有今天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