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应急治疗结束,医院病房只剩下监控仪器的“滴滴”声,静得能听到药液滴落。宇佐美秋疲惫地陷入满是惊慌的噩梦里。
自从丈夫决定开发女儿的“特异功能”,她的现实生活就陷入了越来越怪诞的梦魇。那只伸向女儿的,满是红疮的手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从“只要过了这段时间,我们就能回到从前”的幻想中拉了出来。
【回不去了。】
恋爱时候的甜蜜,新婚的幸福,一起迎接新生命时候的忐忑,终于是不见了。她的丈夫中了名为“贪欲”的毒,再多的金钱也没办法解毒了。
【没关系的秋,生活越来越好,我们能给佑里更好的未来不是吗?而且,我们可以有更多的孩子。作为长姐,为弟弟妹妹辛苦一点点是应该的。只要更疼爱他们一点......】
那之后,丈夫又说了些什么,她一点也听不进去了。他分明已经做好了牺牲佑里的准备。这个女儿,已经被他从“我的孩子”当中剔除了,变成了一个完全的盈利工具。
【这可是一千万啊,秋。一年之后,佑里就可以挣够一辈子要用的钱,以后再也不用吃苦了。在她上小学......不,高中之前,我们全家人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不知道时事艰难前久吃完这辈子的苦,这样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佑里已经很久没笑过了。她明明很害怕见陌生人,更听不懂那些成年人的痛苦和欲望。
噩梦的浓雾中,孩子可爱稚嫩面容逐渐枯槁。灵动的眼睛变得空洞。
啊,她已经很久没能好好拥抱自己的孩子了。因为每个拥抱都被标价了。
年轻的母亲在噩梦中挣扎,眉头紧蹙。安静的房间中响起她浅浅的啜泣声,偶尔夹杂着走廊中的交谈。
当卖药郎推开病房大门,随他而来的是一道微苦的烟雾。外界的声音被这道烟瘴隔绝在外,被噩梦折磨的母亲眉头微展。
木屐踏在涂覆了降噪材料的地面上,声音闷闷的。病床上的幼儿竟被这微弱的响动唤醒,微微睁开了双眼。
女孩艰难地将注意力汇聚在他尖尖的耳朵和小小的犬牙上,开心道:“猫猫神?”
衣着华丽的男人淡定地将还燃烧着的烟杆插到背后,让它继续一闪一闪地产出烟雾。一边随口问道:“喜欢猫?”
“嗯!软软的,毛茸茸的。”
女孩体力微弱,发出来的全是气音。
卖药郎搬着凳子坐到病床边,指尖在女孩额头上微微一捻一卷,拘走一缕“热”。
小朋友的眼神中瞬间就有了光芒。小小声惊讶道:“你的手好冰哦。”
卖药郎一本正经:“中暑害怕猫猫神。”
“这样吗?”
“没错,如果你夏天的时候去摸猫的皮毛,就会发现它们身上都凉凉的。”
“哇,好神奇。”
【骗你的,猫的皮毛凉是因为它们擅长寻找阴凉的地方。毕竟祖先生活在沙漠里。】【1】
“佑里,和猫猫神一样厉害哦~佑里也能治病!佑里帮助了很——多,很多人~”小朋友蛮骄傲。
【嗯,佑里帮很多人赶走了坏狗狗!】
卖药郎忍不住摩挲她的额头:“是吗?那你很厉害。所以,要和猫猫神一起去帮助更多人吗?”
“嗯?”
“嘛......太早了吗?”
他将手收回。从女孩身上溢散出来的纯白色力量有生命一样,恋恋不舍地勾着他的手指,又在快要离体的时候被一道浅金色的网络拦了回去。
“体内的力量快要压制不住了啊。所以最近‘驱邪’的效果才会越来越好。再这样下去,真的就能治愈疾病了吧?”
但是,对小朋友的消耗也会是巨大的。她根本没有“控制功率”的概念。说不定会用治疗癌症的力道去治疗伤风。
“而且,会更快引来捕食者。”
玻璃被利爪摩擦的“咯啦”声如影随形。在烟瘴之外,医院中的咒灵正在饥饿地徘徊着。
他摸着下巴喃喃道:“像半夜在荒林中烤肉一样显眼啊。”
被柔软的光芒包裹的女孩满是懵懂。她看看旁边病床上的母亲,不安地在自己的被窝里扭了扭:“佑里有好好帮助大家哦。爸爸最近很高兴的。”
【不行啊,太小了还听不懂。】
而且正常和人交流的经验也不多。
卖药郎从箱箧中掏出一只打着蝴蝶结的小熊。蝴蝶结的中心坠着一颗闪烁着温柔光芒的珠子。仔细看去,是一只亮度远超同类的萤火虫。
男人拉开玩具后背的拉链塞进几枚折好的符箓。稍加思索,又在棉花中埋进一枚天平。大力地揉搓几下确定不会硌到小朋友后,便将它举到佑里面前。
“没有猫咪玩偶,小熊可以吗?”
佑里脸上飞起红晕:“给我的吗?”
“嗯,可以接受这份礼物吗?以后不用一个人睡,关了灯也不会一片漆黑。”
“嗯!”女孩用力将玩偶抱进怀里,软绵绵的触感让人非常幸福。可她随即失落道:“但这样看上去很不威严吧?”
“威严?”现在的小孩词汇量挺丰富啊?
“爸爸说,神子要威严,还要慈爱。嗯......不可以怕......呐,‘威严’‘慈爱’是什么意思呀?”
卖药郎:......
他在小熊肚子上随手一拍:“好了,你爸爸看不到这个了。”
藏个东西他还是擅长的。
佑里只觉得怀里的小熊变得冰冰凉凉,抱起来更加舒服了!
小熊轻轻地登了登腿,女孩惊奇地微微睁大眼睛:“它变得好像小怪诶。但是比小怪可爱多啦!”
“那就一定不要放开它。小熊被落下也是会寂寞的。要一直带着它,可以吗?”
天平可以用来定位,符咒能够撑起结界,萤火虫咒灵......嗯,好看!同为咒灵,又没有攻击力,陷入任何生得领域或者咒灵的肚子里都能用来当个光源。
这个女孩,是他要寻找、保护的人。很稀奇的,不是命运而是因为某种承诺而来的责任。这样的指向并不明晰,所以他找她用了很久。
【是和谁的约定呢?】
他心里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那影子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预感有些离谱。
佑里轻轻地握了握玩具的“手”:“嗯,佑里会一直陪着熊熊!”
无形的锁链落下,将小朋友身上的气息和玩具熊勾连,暖白色的灵力顺着束缚流到了无生命的棉花中。
茶色的小熊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踩着被子摇摇晃晃打了一通“醉拳”。胸前的蝴蝶结更闪亮了,小彩灯一样忽闪忽闪。
女孩超开心,海豹鼓掌:“哇!熊熊好棒!猫猫神你看我的熊熊!”
卖药郎扶额:所以是真的一点也收不住啊......
好在这个奇怪的束缚达成后,玩具内部的符咒也能够续航了。怎么说呢,消耗也是一种压制吧?
宇佐美宅邸中,两名留守的警员坐在沙发上不断搓着手臂。
“啊,这家的冷气好足,都有些冷了。可恶,开关到底在哪里啊?”
“不如说是阴森吧?”
“这......是有点氛围的。”
“这家的男主人会被刑拘吗?”
“难说。目前的状况,妻子如果要起诉离婚大概是能成功的,也能带走孩子。但是好像他们办教会的手续有点问题,非法经营的话罚款也会是一大笔钱。”
“碰到这样的丈夫、爸爸也是倒霉。恶......这是什么?《如何造神》、《深渊福音》、《救赎录》......啧,装着装着入魔了啊?”【2】
这什么见鬼的堕落历程。
门铃响起,警官马上站起身前去开门。
“哦哦哦!终于来了吗?可能的共犯?!”
充满宗教气息的,崭新的彩色玻璃门后,站着一个更为花哨的身影。
两人压低了声音耳语道:“一定是邪/教没错,这个装扮......”
“小心点,他好像带了装备。那么大的背包,说不定是脏款。得一击必中,别放跑了。”
他们默契地摆出了最方便冲锋控制嫌疑人的队形。猛地拉开门,正对上一双灰蓝色非人的竖瞳。
“辛苦了,两位大人。睡吧。”
眩晕感袭来,训练有素的两人同时倒地发出鼾声。
“打扰了。”
卖药郎认真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致歉,信步进门,抬头。
漆黑、胶质一样的咒灵正在缓缓蠕动。在佑里被送去上幼稚园的时间里,它被限制了生长。但暑期短短两周时间内,这咒灵已经失去了在宅子里随意移动的能力——它的体型太大了,几乎要撑爆这个小小的一户建。
而经过今天的冲突,咒灵被汹涌的怨气刺激,正处在爆发的边缘。
“如果来的不是心志坚定的警探,这会儿我能见到的就只有尸体了吧?”
咒灵,也是欺软怕硬的呢。
赤红色的符箓飞上天花,深深刺入咒灵体内。变调的梵音猛然炸开,刺耳噬心。
卖药郎淡定地抽出退魔刀:“收徒,还是要讲点诚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