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精市在机场大厅环视了一圈,没花什么力气就找到了上野青落。
关东地区这些天都在下恼人的寒雨,羽田机场的人流未曾因清晨的时间节点而有所减少。不断有人穿插在其中,或是即将出游的游客们,也有行色匆匆的商务人士,播报航班起落的电子音间或响起。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是一片幽微的蓝色,颜色却浓烈,浓厚得像他洗过多次沾染蓝色画笔的水。头顶的灯还没全亮,只有几盏远远地亮着,光晕晕的,照不亮什么,倒把四下的暗衬得更浓了些。
她就坐在不远处等候区的高脚凳上。
羽绒服帽子半盖在头上,露出微微蜷曲的发尾和垂到脚踝的长长耳机线,牛仔裤松松垮垮,脚尖一点一点打着摆子。她就在那,手撑着下颌,眼神百无聊赖,安静地仿佛就要融进身后那片半透明的晦暗之中。
幸村精市无端的有些恐慌。
——好像她又会就那样再次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好在她也发现了他,唇角勾了勾,举着手冲他挥了挥。
他压下了情绪,抿唇一笑向她走去。
“现在该告诉我要去哪里了吧?”
幸村精市递给她一个温热的易拉罐,是他刚买的红茶,埋怨说:“早上出门时,我只能告诉祖母和妈妈是去网球部集训。”
上野青落伸出一节手指摆了摆,老神在在:“不在乎最后揭晓谜题的一点时间了。”她撇头瞧见幼驯染无奈的神情,随即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再说哪有诱拐犯告诉被诱拐人去哪的道理?”
幸村弹指敲在她额头:“那如果我没有来呢?”
青落拿眼睛瞥他,笃定开口:“可我什么都没说,你也已经在这里了。”
幸村身体里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动了动,还是没有继续问下去这个问题。
他心情很好地帮她摘下了帽子:“走吧。”
两人在机舱内安坐片刻后,机舱内电子语音播报本次航班将前往冲绳县那霸机场,幸村微微挑眉,掏出手机查询那霸市的气温,随即好看的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五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厚实的大衣和围巾,又想了想自己带的为数不多的衣服都是为了“网球部集训”而准备的运动服,陷入了沉默。
——难道只能在冲绳穿立海大网球部队服?
饶是少年眉眼精致,此刻也挂上了些许埋怨:就怪自己这个故弄玄虚的幼驯染,害得自己——
肩上突然一沉,一个墨绿色的脑袋终于没禁得住汹涌的困意,一头栽在幸村的肩上倒头就睡。从幸村精市的角度看,只能看到她柔软的发旋,和随着呼吸起伏的小巧下颌。
他略一怔愣,眉眼柔和成绵软的糖。
她该是累了。大概前一天晚上根本也没怎么睡。幸村比多数人都明白青落晚睡晚起还贪觉的习惯,也明白她为了他而安排的旅途不得不选择了早班的飞机,是克服了多大自身阻力。
……为了他。
幸村当然明白这场旅途的目的,只是在自己心中明晰这是青落为他而做的冒险后,依旧让他恢复了好心情。
他就这么看了她许久,久到自己的手机突然弹出来一条提示音,肩上那个惫懒的脑袋发出了含混不清的抗议声。
幸村眼疾手快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又安抚地拍了拍女生的脑袋,不容拒绝地将她压回他的肩侧,直至再次感受到那令他安心的重力,才解锁了手机查看简讯。
【真田弦一郎:阿姨向我问起网球部集训。幸村,至少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幸村精市脸颊蹭了蹭肩畔那个温热的脑袋,笑着一字一字敲击:
【幸村精市:去冲绳县,青落为我庆生,不必担心。】
末了不放心,还是加上一句:【一切拜托。】
感受到飞机在缓缓下降时,幸村精市维持着肩膀未动的姿势,手指稍微给遮光板掀开了一条缝隙。
然后就是满目鲜活的碧蓝色涌入眼帘。
日光旺盛,给略显昏暗的机舱内也带来不少的亮度。少年弯了弯唇,顾忌到还在浅眠的青落还是选择关上遮光板,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动作。
上野青落维持着靠在他肩上的动作没动,按着幸村的手又掀开了一些光亮,眼眸里一片带着雾气的海,有光点在海面明灭。
她俯视着逐渐靠近的海面,良久掀眸瞧了他一眼,挑起一个笑来。
“好漂亮,对不对。”
而他看着她,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啊,是啊。”他说,声音低沉温柔,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好漂亮。”
结果还是不得不换上了立海大的网球队服。
导致预定的民宿负责接机的少年看着幸村身上的运动装和网球袋,多看了他好几眼。
对方看着是和两人年龄相仿的少年,手里举着歪歪扭扭写着“上野さん”字样的牌子,肤色是九州人民特有的健康健美,长手长脚,站在人群里颇为显眼,只是神情有些许看着像是困倦的不耐。
而这点不耐在看到幸村运动服上的“立海大”字样时,悉数褪去。
幸村敏锐地察觉到不算友善的视线,他并没有错过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寒芒——那几乎是捕捉到这该是对手的本能反应。他扬起笑容,气势丝毫不弱地回看了回去。
“日安,上野さん,”碰了个钉子对方也不恼,少年推推眼镜扬唇一笑,“我是Yubanta民宿的木手。前往港口的车已经备好,请跟我来。”
他伸出手,颇为绅士地伸出手要去接青落的背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来帮忙拿……”
上野青落顺势把背上背包的重量转移到了这个名叫木手的少年的手上。
下一秒,木手永四郎整个人一个趔趄。
背包“砰”地一声砸在了地上,带着木手的身形也踉跄了一下,幸村精市眼疾手快,立刻拉了女生一把,才避免青落被牵连着一同摔倒。
“怎么了?”上野青落在幸村怀里挠头,对半摔在地上的木手和全摔在地上的背包颇为不解,“是拿不动吗?”
少女的语气真诚的过分,仿佛真的在迷惑不已。
木手永四郎撑着地面,额角青筋欢快地跳了跳。
——这是什么背包?里面装了石头吗?!
“失、失礼了……”
面对幸村精市愉悦到近乎挑衅的目光,木手永四郎咬牙拍了拍身上的灰,用两只手使了些力气才将背包扛到了自己肩背上,镜片后锐利的眼睛又在他的两位客人之间扫了一圈。
少年努力维持着职业笑容,咬牙道:“请跟我来。”
比嘉中网球部集体打工所在的藤村家民宿就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经营者是一对六十来岁姓的夫妇,据说是木手的远房亲戚。藤村先生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海风刻上去的纹路。他年轻时是个船员,现在虽然上了岸,偶尔还会驾船带客人出海观鲸——这一带的海域,没人比他更熟悉鲸群出没的时节和路线。
这也是上野青落选择这家民宿的主要原因:方便。
港口的老式平房和被海风吹鼓的院中晾晒的床单被离岸的船甩开得又快又远。引擎突突地响着,船身一颠一颠地向前。甲斐裕次郎和知念宽从船长藤村身后探头探脑伸出头,眼见着扶着船舷的两位年轻的客人并肩而立,海风给他们的头发吹得很乱,却乱的十分好看。
“真羡慕啊……”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
“人家在约会,我们在打工……”
“先等一下,”两人旁边又冒出个平古场凛的脑袋,指了指幸村的衣服,“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个人穿的是不是立海大的衣服?”
“什么?!”被压在最下面的甲斐挣扎出一线,“是那个全国大赛的冠军立海大吗?”
似乎是听见了熟悉的名词,几人手指指向的对象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瞥过来颇含警告的一眼,笑容比扑在脸上的海风还要清凉,给几人凉的齐齐打了个哆嗦。
“你们几个,别偷懒了,快过来干活。”
木手永四郎举着托盘,在颠簸的船身上也如履平地。少年语气凉凉地对看热闹的几人吩咐,随后走到上野青落两人身边,面带微笑地递上一杯颜色漂亮的饮料:“客人,这是冲绳的特色饮品,是本次观鲸活动的赠品,请尝尝看。”
特色饮品?是黄瓜汁吗?
上野青落半信半疑地品了一口这杯青绿色的液体。
然后蓦地刷刷掉下两行眼泪。
木手永四郎食指摩挲下颌,看幸村慌乱去接上野青落的动作,笑意掩藏在努力遮掩的嘴角下。
怪力女,味觉倒是很正常嘛。
怎么样,体验到冲绳特产苦瓜汁的冲击了吗?
“青落,很苦的话就吐出来。”幸村精市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和糖果,皱眉惊讶道,“怎么咽下去了?”
上野青落摇了摇头,就着幸村的手赶紧把糖含到了嘴里。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嘴巴被苦的还是有些大舌头:“实在、抱歉……我可能不太适应这个味道。”她食指拭去眼角生理性的眼泪,还攥着那杯苦瓜汁,又说,“不过没关系,过一会我会再尝试一下。”
……什么情况?
木手永四郎的表情僵在了脸上,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地开始左右环顾。
是这批次采购的苦瓜不够正宗吗?可那明明是他的固定采购点?
“没关系的,阿青。”幸村精市横过来一眼,已经动作不容拒绝地把那杯苦瓜汁还给了木手永四郎,“不喜欢苦味就不要喝,木手さん也不会介意的,对吧?”
最后两个字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木手永四郎推推反光到看不清他表情的镜片:“……当然。”他转身,离开的很迅速,“我去给上野さん换一杯水来。”
“孩子们,快看。”
未曾察觉间,船只已经在一片广阔的海域里停下,一层又一层皱巴巴的浪推起又落下,没完没了地铺到了视线之外的地方。藤村先生抽着烟斗笑呵呵地冲几人招手,手指指向不远处某一片区域。
话音刚落,有又低又闷的声音从海面以下的地方响起,浑厚好似整个海的胸腔都在与之共震,又悠远绵长得像是一声亘古的叹息。
是鲸歌。
上野青落眼睛一亮,拽着幸村的袖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船舷边,踮起脚来张望。
有什么东西从海里拱起来了,黑沉沉却被日光照耀得亮汪汪。先是一道弯弯的背脊,像沉船露出水面的龙骨,却越来越大,像一座海上的孤岛陡然涌现。在半空中稍作了停留,尾鳍扬起一匹透明的水帘,溅起了半天白浪。
“这孩子在打招呼呢。”藤村把跑出来的甲斐和平古场几人往前推了推,好让几个少年有最好的视野,又向后舱驻足的木手招呼,“永四郎,快来看。”
幸村精市没有言语,他只是略长着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青落略侧过脸看他,看他的眼睛果然亮的惊人,像小时候看见他第一次种下的种子发芽那样的欢欣鼓舞。
“精市。”
水花飞溅,给女生的刘海沾着几点晶莹,被九州的烈烈日光照耀得夺人目光,但她眼里却闪动着更为动人的欢欣笑意。
这是她给他的礼物,是一次独属于他们的意外出逃,在茫茫天地间得以窥见的渺小与伟大。
他克制不住自己伸向她的拥抱。
她轻声说:“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