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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永璜

乾隆十五年初,和硕和婉公主与三阿哥永璋相继成婚出嫁,宫里的喜庆气儿还没捂热,就传来了大阿哥永璜病重的消息。

自从在孝贤皇后的葬礼上受申饬,永璜就大受打击,一蹶不振,从被寄予厚望的长子到无望皇位,失去父亲的信任,再无出头之日的失宠皇子,长久的郁郁不得志压垮了他的身体。

这一年的春日,在南苑别院里显得格外寒冷料峭。

永璜病卧在床,府上的女主人们早已褪下节日庆典里的鲜亮衣裳。

福晋伊拉里氏穿着石青色的缎袍,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扁方和几支玉钗,日夜守在榻前。

侧福晋章佳氏一身藕色袍子,紧跟在她身后,递水奉药,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憔悴。

伊拉里氏挥手让端着药碗的章佳氏稍候,自己先俯身,轻声在永璜耳边说了两句话,才让章佳氏喂药。

连日的劳累和担忧,让章佳氏在给永璜喂药时,手微微发颤,险些洒了药汁。

伊拉里氏默默接过药碗,低声道:“妹妹去歇会儿,这里有我。”

章佳氏摇摇头,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手里绞着帕子,红了眼圈。

喂完药,伊拉里氏直起身,对上章佳氏忧惧的目光,只微微颔首。

看永璜睡了过去,把她拉到一旁。

“姐姐,我怕。”章佳氏拽住伊拉里氏的袖子,小声嗫喏。

伊拉里氏拍了拍章佳氏的手,低声道:“稳住心神,爷这里离不开人。”

阿哥永璜病重的消息传入紫禁城的起初,不过是太医按日请脉,药方子换来换去。

乾隆照常处理朝政,只是眉头锁得紧了些。

二月二十六日,庄亲王允禄的折子递到御前,说大阿哥病体沉重,已无法起身接驾。

字句斟酌,透着不安。

乾隆看完折子,搁下朱笔,没说话。

三日后,允禄又上一折,字里行间轻快了许多,说永璜病势稍愈,可乘车活动。

那日晌午,永璜的精神似乎真的好了些,竟能勉强坐起,用了些药膳。

宫里上下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章佳氏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悄悄对伊拉里氏说:“姐姐,爷是不是要好了?”

伊拉里氏没答话,只仔细地将永璜滑落的被角掖好,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那张瘦削的脸。

不过半月,永璜病情急转直下,咳喘不止,面色灰败。

内室里,药石无灵的绝望弥漫开来。

御医陈志敬、王炳跪在榻前,冷汗浸透了官袍。

养心殿里,乾隆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陈志敬、王炳,尔等前日奏报‘病势稍愈’,如今又是何说?”

不等回话,他便厉声道:“摘去顶戴,交慎刑司严加看管!查抄陈志敬家产,朕倒要看看,是无能,还是有心欺瞒!”

慎刑司里是什么光景,没人敢去细想。只听说陈志敬的家抄得干净,箱笼物件儿散了一地,这便是到头了。

乾隆赶到时,永璜已是弥留。

屋子里药味腥浊,他瘦得脱了相,眼睛却异常清明,望着父亲,嘴唇微动,最终只挤出极轻的一句:“儿子……不能送皇父了。”

乾隆站在榻前,身形僵硬。

在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片刻后,他伸出手,那只惯于批阅奏章、执掌乾坤的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轻轻覆在了永璜搁在锦被外、冰凉的手上。

“傻话。”

乾隆顿了顿,语气沙哑温和,不再是朝堂上那个雷霆万钧的帝王,更像一个力竭而疲惫的父亲。

“好好养病,朕等着你好起来,为皇父办差呢。”

说完,乾隆直起身,收回了手。

“好好照顾永璜。”

章佳氏吓得脸色苍白,颤抖着身子随伊拉里氏行礼。

伊拉里氏挺直了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阿哥要是没了,她们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她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乾隆刚走出屋子,就听屋内悲声顿起。

大阿哥永璜薨逝了。

三月十五那天,宫里的气氛格外沉。

妃嫔们依制换上素服,卸了钗环。

消息传来的时候,那拉氏正对着窗棂出神,手里一枚和田玉的扳指,凉凉地贴着指腹。小太监跪在帘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禀皇贵妃,大阿哥……薨了。”

“皇上已经下了旨,丧仪按成人亲王的规格办。”

殿里静得很,只听见更漏滴答的声音。

她没说话,只慢慢将扳指套回拇指上,那凉意便一路渗到心里去。

想起年前永璋与和婉大婚时,永璜还穿着吉服来贺喜,脸上虽带着病容,笑却是真的。

这才多久,红绸还未褪色,白幡就要挂起来了。

永璜这个孩子命苦。

他是府里出生的第一个阿哥,年纪轻轻便病逝了。

没人敢怪皇帝。

那拉氏想起了哲悯姐姐。

自己都快想不起她的模样,不知道永璜还记不记得。

这孩子应该已经见到了日思夜想的母亲。

宫里的日子,便是这样,乍喜乍悲,冷暖无常,还有几个月,她便要做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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