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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永璋

这一年乾隆大封了六宫,晋嘉妃金氏为贵妃,令嫔魏氏为令妃,舒嫔纳兰氏为舒妃,陈贵人为婉嫔,那常在为那贵人,陆常在为贵人。

瑞贵人、鄂贵人等新被选入宫中。

同时继后的人选被定下,旨晋那拉氏为摄六宫事皇贵妃。将那拉氏一族由满洲镶蓝旗抬入满洲镶黄旗,并将公中佐领改为世管佐领。命礼部筹备册封皇贵妃事宜。

只等孝贤皇后丧期过了,正式立后。

养心殿的东暖阁放进了娴皇贵妃的常用物,孝贤皇后的遗物被放进了长春宫。

而嘉贵妃早在一年前搬进了启祥宫,如今已经快要临盆,因有身孕没跟着东巡只能留在紫禁城养胎,如今又赶上孝贤皇后丧仪,后宫妃嫔没有不战战兢兢的。

孝贤皇后的葬礼风波过去后,嘉贵妃看着启祥宫里的砖砖瓦瓦叹道,“皇上怕孝贤皇后失去七阿哥,触景生情,让本宫把长春宫让出来,给孝贤皇后做新的宫室。”

“结果新的宫室还没装成呢,孝贤皇后就没了。现在那儿改放孝贤皇后和慧贤皇贵妃的旧物了。”

“不过本宫现在也成了贵妃。”她吃了瓣橘子,心里因为升了位份美滋滋的,继续点评,“乌拉那拉姐姐成了皇贵妃,我瞧着下一任继后就是她了,不过是凭着家世好些,她可是几个我们几个里入王府最晚的。”

“都是府里的老人,她要是被皇上喜欢,何至于到现在都没个孩子,拿五阿哥当儿子疼。”

嘉贵妃有点怀念长春宫的景,抚摸着肚子,跟身边的大宫女说,“你说,本宫要是跟皇上说想搬回长春宫,皇上会答应吗?”

宫女把梅子汤递到嘉贵妃手里,劝道,“您没瞧见皇上前阵子因为孝贤皇后的丧仪发了多大的火,处置了多少人,咱们可别在这时候去触霉头。”

“那令妃的父亲少供奉了饽饽,怎么就没事,还被皇上升了官?平时看着令妃不声不响的,倒是小瞧了她。”

宫女是嘉贵妃身边的老人了,知道自家主子心不坏,就是有些孩子心性,喜欢攀比心直口快。皇上平日闲暇时乐于跟爽利泼辣的美人调情解闷,可是若是生气的时候,这样的性子就是僭越失仪了。

令妃那样温柔的解语花,自然是在皇上丧妻失子伤心之时给予慰籍温暖,合皇上心意的。

“娘娘想想前头的怡嫔,当时多受宠,满宫嫔妃比不过她一个,还不是说失宠就失宠了,被打发到偏僻的延禧宫自生自灭。去年舍了面皮想给妹妹求个出路,结果承宠了没两天就被皇上忘了。如今大封六宫,皇上都把她忘了。”

“还有纯贵妃,这阵子也被三阿哥连累了。”

“您就快别折腾了,把这一胎安安稳稳生下来才是王道。”

“是啊,大阿哥和三阿哥受申饬无缘皇位,其余皇子里就属她的儿子永珹最大,她为着儿子的前途也得谋划些。”

喝完一碗梅子汤,嘉贵妃觉得肚子有些发痛,她这胎因在孝贤皇后的丧仪上频繁跪拜哭哀,怀相并不算好。

当即没心情作妖,面色发白让宫女快些传太医来看。

寿康宫里,和嘉打开她的珐琅盒子,里头的糖果种类一应俱全,什么松子糖、粽子糖、核桃糖、杏仁糖、花生酥、大虾酥、糖瓜、梨膏糖、牛皮糖、龙须糖、糖山楂、糖冬瓜、蜜饯果子、雕花糖、玫瑰糖、薄荷糖……

古今中外的奶奶都是一样的,太后并不许和嘉吃多了糖,一日只让她取几颗。

这都是她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是她的宝贝。

和嘉抱着珐琅盒子,跟身边的乳母说,“去看三哥,去看三哥。”

乳母哎呦一声,“公主啊,三阿哥都这么大的人了,不喜欢吃这些甜的了。咱们不去了。”

心里却想,三阿哥被皇上申饬了,没指望了,和三阿哥走太近没好处。

“六阿哥准喜欢吃糖,嬷嬷带你去找六阿哥玩去。”

和嘉搂紧糖盒不撒手,谁规定只有小孩子才能喜欢吃糖。

和嘉十分无语,只叹自己年纪太小,就算是个公主,竟然也无法做主,只能被当小孩子糊弄。

只能继续重复“找三哥”,抱着糖盒自己就要跑出去。

乳母赶紧抱住和嘉,不让她出去,“哎呦,五公主啊,您怎么就不听话呢。”

“这是怎么了。”

里头的动静惊动了在小佛堂礼佛的太后,她被嬷嬷搀扶着走出来,问乳母,“五公主这是想去外面?”

照顾和嘉的这个乳母是新来的,并不太懂规矩,只觉得和嘉这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懂什么呢。

跪下来行礼道,“回太后娘娘,五公主这是想去找三阿哥。”

她颇为邀功似的说,“奴才劝五公主,三阿哥现在正是用功读书的时候,应该去找六阿哥玩。”

“奴才听说纯贵妃去看三阿哥,三阿哥都不见,五公主去了八成也是见不着。”

太后越听脸色越不对。

乳母还在添油加醋,自作聪明道,“而且皇上让大阿哥和三阿哥闭门思过,奴才觉得五公主去看三阿哥,皇上知道了,肯定该不高兴了。”

太后将佛珠拍到案上,怒喝,“放肆,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做起主子的主了。”

心里却是气两个孙儿如今可真是可怜,连奴才们都能拜高踩低了。

“哀家竟不知道你这个奴才消息这样灵通,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些腌臜事上,可见平日里照看五公主并不尽心。去领十板子,出宫思过,不必再入宫来了。”

那个乳母还错愕着,还没来得及磕头求饶,就已经被冯嬷嬷使了眼色,叫太监拉出去了。

和嘉走过来小手拉住太后,央求道,“找三哥玩。”

太后缓了神色,冲和嘉笑,“乖孙女,想着你三哥呢是不是,真是好孩子,皇祖母替你做主了,去看看你三哥去。”

寿康宫的大宫女带着和嘉去了阿哥所,到了永璋的住处。

太监尖着嗓子喊,“三阿哥,五公主看您来了。”

“您快开门呦。”

“三阿哥,五公主来了。”

和嘉觉得这个太监平日里说话细细的,也不算难听。

可这大声叫喊,听着怎么跟哭似的。

当即阻止,“我来。”

她拍拍门,声音清脆,“三哥,我给你带糖来了。”

“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永璋受不了外面的热闹,垂头丧气地打开门,“真是吵死了,我不吃糖,你回去。”

说完就要关门,和嘉闪着小身子灵活地钻进了屋子,冲外面的人喊,“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和三哥说会悄悄话。”

宫女太监们哪里敢真留三四岁的五公主在这,又顾忌太后之前的发怒不敢说什么,只好在外面等着。

永璋看着小小的妹妹,不想说什么,只呆坐在一边,“你来做什么,额娘叫你来的?”

“我上次冲额娘发了脾气,她伤心了是不是?”

和嘉搬了个小圆凳,坐到他身边,“不是额娘,是我担心三哥。”

“三哥,你是不是很难过?我都看见了,汗阿玛那个时候好凶。”

永璋低着头不说话。

和嘉继续说, “我要是这样被骂,我也会难过的。”

“没关系,三哥。我陪着你。以后汗阿玛凶你,我就来找你玩。我们一起去御花园看花花。”

“我听皇祖母说,民间的孩子有吃不饱的,穿不暖的,还有挨打的,咱们得知足。”

她穿越来这,纯贵妃待她很好,她不愿意让纯贵妃难过。

永璋看向妹妹,她真不像个三四岁的孩子,额娘说,她是来报恩的小仙童,或许真的是吧。

和嘉剥了一粒粽子糖,塞进永璋嘴里,又把糖果盒子递给他,“三哥,我请你吃糖,吃完甜甜的糖就不难过了。”

永璋嚼碎了糖,笑着又抓了一把放进口袋,“好,三哥吃了和嘉的糖,明年春天给你和额娘猎狐狸皮做披风。”

多罗定郡王府,自从大阿哥永璜被训斥后,昔日往来不绝的门客官员一下子消失了,大门整日关着,白日黑夜都是静悄悄的。

暖阁里,炭盆烧得还算旺。

烛火昏黄,伊拉里氏独自坐在炕上,将账册细细翻看,如今爷被冷落被皇上罚了月钱俸禄,各项开支都要缩减。

这些日子她消瘦了许多,眼下的乌青是再好的脂粉也掩盖不住的倦怠与忧惧。

门帘被轻掀开一条缝,侧福晋章佳氏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手炉进来。

“姐姐,”她声音压得低却温柔,“夜深了,还不歇息吗?”

伊拉里氏抬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是章佳妹妹啊。账目还有些没厘清,再看会儿。你怎么来了?可是绵恩睡了?”

“嗯,睡了,和绵德小哥俩挨着一起。”章佳氏走近,将手炉轻轻放在伊拉里氏冰凉的指尖旁。

绵恩是侧福晋章佳氏所出,绵德是福晋伊拉里氏所出。

“我看姐姐屋里灯还亮着,想着……想着这夜里太冷清了,来陪姐姐说说话。”

哪里是真的来说话。不过是这府里上下,都人心惶惶,无人能安眠。

她们这些女人,命运早已系在一处,一损俱损。

伊拉里氏用指尖碰了碰那手炉,手心传来微弱暖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合上账本,揉了揉额角。

章佳氏在她身旁坐下,看着福晋日益瘦削的身子,心里一阵酸楚。

又想起自家爷,从前那么开朗端肃的一个人,如今被磋磨得只剩下一副硬撑的骨架。

“姐姐,你要保重身子……”话一出口,又觉得苍白无力。

保重了身子,又能如何呢?前途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漆黑。

伊拉里氏却因这句于事无补的话而微微动容。多久了?

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怕不怕,府里的所有人都在指望她,娘家人都怕被连累了躲着她。

连她的丈夫,也早已沉溺在自己的惊惧颓唐里,看不见她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那个手炉上。

章佳氏的心微微一颤。她看着福晋那只手,曾经戴着修长的精美护甲,温暖而白皙的手,如今只是疲惫地搭在那里。

她入府以来,福晋姐姐对她极好,又都有了儿子,眼前这个难关,自是要一起度过的。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覆盖在伊拉里氏的手背上。

伊拉里氏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抽开。

炭盆里的炭火烧的旺盛。

章佳氏的手心很软,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轻轻地包裹着伊拉里氏冰凉的手背。

伊拉里氏没有抬头,只是用另一只手无声地抵住了自己的眉心,肩膀几不可见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压抑的、连哽咽都要吞回肚子里的悲恸,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

章佳氏的眼圈瞬间红了,她轻轻地搂住伊拉里氏的肩膀,在她耳边低语,“姐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秀月在这陪着你。”

万丈悬崖之下,两条绝望里生出的藤蔓互相依偎着。

许久,伊拉里氏抽出来手,极轻地拍了拍章佳氏的手背,声音温柔却沙哑,“好了……我没事了。夜深了,你快回去歇着吧,仔细冻着。”

章佳氏点点头,行了个礼,“那姐姐也早些安歇。”

她退了出去,门帘落下。

伊拉里氏坐在梨花炕坐上,良久,她吹熄了蜡烛,将自己彻底埋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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