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的模样终于再次映入了舜华的眼中,现在的它头生短角,身上的鳞片泛着微微彩光,长着四足,模样还真和龙有几分相似,这应该就是萧砚尚有一息的门客所见之物了。
躁动戛然而止,傅舟桓的瞳孔在刚才一闪而过,变成了金色,剑陡然被一道力地从蛇身弹出,舜华大气不敢喘地看着面前的蛇眼,巨蛇像是突然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了,张望了片刻后,便委顿了下去,再次分化成了无数小蛇,而小蛇和人俑一起,鱼贯回到了水域之中,归原位。
刚才发生的一切,舜华又觉得很像忘心湖上的瘴气,她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身上湿漉的白衣:“难道这就是其中关窍?”
从地上遍布劈碎的人俑身上,傅舟桓随意取下三件白衣,披了一件在身上,将其中两件远远扔给了萧砚和萧妩二人,问:“应该是了,阿槿,还要下去吗?我可以先去试试。”
都走到这儿了,难不成她真要等半年后灵力恢复了再来这座皇陵一探究竟?舜华知道萧砚他们是想利用自己,但这场利用是相互的,她亦有所求看着水域,斟酌了片刻:“来都来了,我想再看看,但如此一来,会令你涉险。”
傅舟桓浅笑道:“无碍。”
经此一事,舜华倒是愿意去了,这下轮到萧妩犯难了,萧妩本想着若是有舜华这样有能耐的人,就算遇到了什么,也定有办法全身而退,哪知舜华现在也自身都难保。
自双方相识以来,傅舟桓表现出来的实力可没有舜华出彩,而萧砚主要所修为命数,卜术和一些奇门八卦,动起手来就更是不行了。
萧妩握紧了手中长弓,踌躇不前:“以我的功夫,只怕难以护下皇叔......”
萧砚披上白衣,打断了她:“阿妩,烛虽是个死士,但更我们多年来为我们出生入死的同伴,难道你要留他一个人在下面?”
身为贵女,萧妩最是懂得权衡利弊,但烛是和萧砚萧妩从小一起长大,在五年前夜和他们一起离开京城,远赴茅山,在萧妩心目中,烛和其他死士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
“好吧。”萧妩只得应了下来,毕竟烛的确是因为她的命令才下水的。
四人就这么决定了再探一探这片水域,他们一起披上了白衣后,一起飞身落于烛刚才所站的一条时石阶之上,傅舟桓几乎没有任何顾忌就踏入了水中的石阶上。
在他的脚刚触及水面的那一刻起,水面上荡起了涟漪,舜华在岸上警惕着水中白蛇和人俑的动向,那些白蛇和人俑先是停止了片刻游动,像是茫然了片刻,傅舟桓双脚周围的蛇突然开始绕他而行。
人俑身上的白衣果真有了作用,困扰他们多年的一局终于得解,萧妩惊喜道:“此法可行!”
傅舟桓朝舜华点了头,三人陆陆续续跟着踏了上去,避开了阶上机关,和傅舟桓入水时一样,那些蛇先是停止了一瞬,接着就随波逐流了起来。
方才将烛拖入水中的吸力久未出现,一脚一脚地往台阶而下,迟早也会舜华想了想,道:“先入水看看下面有什么,要是没什么问题,就潜入。”
傅舟桓十分自然地再次拉过舜华的手,结起了一个护身罩,萧砚看着二人相牵的手,神色微变,但不过刹那间,他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紧接着,四人便齐齐扎入了水中。
舜华在水下猛地睁眼后,远远望去,前方是着一片纯白中夹杂着青绿的地方,好似也有稀稀疏疏的灵蛇在流动,荡起阵阵波纹。
身后是倒身在水中游行的人俑,舜华和傅舟桓相视了一眼,往下而游,很快,他们离那团光亮处越来越近,竟可冒出头,出水而去。
人俑不见了,水域中只剩下了游动的白色灵蛇,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块山石,山石上刻着一个女子执花的小像,而在小像旁以暗红的血色写着一行狰狞的大字‘以血祭之,由此登仙’。
山石后是一片遍地都是藤蔓,开满了木槿花的花田,其间有着许多未放的花苞,无数以灵力化作的蝴蝶在翩翩起舞,将这里照的天光大亮,宛如仙境,像是仿造而成的瀛洲滩。
穿过这片花田,便能看到一条蜿蜒而上,泥泞如山路般的石阶,石阶约莫有十丈高,上面有个通往他处的入口。
四人飞身而起,落于眼前这片宽阔的花田之上,一只灵蝶落在了舜华的肩头。
“槿姑娘不愧是蛊司那邪门地方的祭司,果然见多识广,水下还真能去往另一个地方,这么说来,此地也是结界吗?”上岸后,萧妩立刻四处张望了起来,却没发现烛的身影,“话说,烛去哪了?怎么人影儿都没瞧见?”
傅舟桓环视一下四周,道:“此处虽不是结界,但也是以术而成之地,胜似结界。”
世间法术众多,奇门术更是阴阳相结,奥妙无双,有无穷变化。此处和玉霜的结界全然不通,那些灵蛇倒像是托举这片水域之物,而这片水域是贯通的。
此处空气中怨气和腐臭中带香的味道更加浓烈,那道哭声也变得更清晰了,且是从石阶顶上的入口处传来的。
现在腐臭与花香一行人倒是都能闻到了,只是那道哭声,一直以来,除了舜华以外,其余人依然听不见。
出水后,舜华刚踏于地上,便发觉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到了什么柔软之物,她低头仔细一看,原是一具泛着青白之色的人尸!
舜华默默将脚抬起,发现鞋上已沾染了暗红的液体,她仔细朝地上的花丛中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土地里穿流着血水,每处花丛中都有一副已经被吸干的枯骨,而枯骨之上都开满了雪白的木槿花,那看似纯净无暇的花团锦簇下,是一条由血肉铺成花路!
萧砚定睛看着舜华脚下那具人尸上的脸,拧眉道:“槿姑娘脚踩着的,是我的门客之一,张老四的尸身。”
张老四原名张旭天,乃是灵云峰掌门座下的第四大弟子,这个灵云峰擅以利扇而攻,张老四不过三十来岁,喜风月之事,一手华灵琅扇使得极妙,他的扇子以精铁而炼坚不可摧,向来不离身,是件难得的宝物,但现在他手上什么也没有,花丛中也不见扇的踪迹。
此人是萧砚此次所寻门客中的最强者,可现在张老四的尸身十分诡异,在木槿花的盛开下,整个尸身骨瘦嶙峋,躺在地上的姿势七拐八折的,极不自然,他的头发变得又枯又白,眼睛突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掉落出来,但嘴上却带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可木槿花不是木生吗?竟还能开于地面和尸骨之上?先不说现在正值冬天,张老四才死了多久?尸身上的花竟不过数日就开得这般旺盛。”萧妩踏步而过,蹲于张老四尸首前,折下了一朵白花,仔细端详了起来,发现花蕊中带着淡淡的血红色,“而且不是都说仙盛没有以人陪葬吗?这么多的尸骨是从何而来的?”
傅舟桓觉得她这个问题有点傻,双臂交叉于胸前:“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仙盛的这位君主当年在求仙问道,上过仙山,千年都过去了,肯定不止我们来到过此地。”
可史上并未记载有人来到过水下,也没人讨论过此事,也就是说,就算有人设法避开了那些机关和诡物来此,也没有活着离开的。
新鲜的尸骨和不停流淌的血液都作为了木槿花养分,舜华翻看起了张老四的尸身。
就在她自上往下看的时候,萧妩突然拉了拉她:“槿姑娘倒是百无禁忌,但你好歹是个姑娘家,身无寸缕的男尸岂能说看就看?剩下的就交给皇叔和傅公子吧。”
“正常验尸罢了,像我们这种游走于生死之间的人,哪会在乎这些东西?”男人女人的身体,无论是死是活,在舜华眼中没有分别,她手上翻看的动作未有任何停留。
这副尸身外表看上去并没有致命的伤口,没有任何迟疑,舜华一剑切开了张老四的尸身,生生掰开后,开始探查里面的内脏,只见张老四的内脏也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中毒的迹象。
张老四的死,可谓是一点线索也没有,舜华纳闷道:“这就怪了,他是怎么死的?”
萧妩看着那些被开膛破肚后露出来的内脏,没忍住,干呕了一声。萧砚则欲言又止,斟酌了片刻后,道:“张老四这副表情,看上去像是爽死的。”
爽死的?听到这个‘爽’字,舜华表情有些微妙,挑起来眉来,难道此处真有登仙之法,张老四因为大喜过望从而猝死了?
她站起身来,抬头便再次看见了山石上写的字,又扫了一眼周围的骸骨,暗道,可如何能登仙?那些骸骨也不知被遗留于此多少年了,无疑不是证明,这是一条向死之路。
也不知道烛现在怎么样了,一眼望去,并未看到他的身影,难道这么快他就已经被用作花肥,长眠于此了吗?
这片花田定有蹊跷,张老四的尸身出现后,一切变得更加诡异了起来,舜华道:“守着这个张老四查也没用,先进去看看。”
踏着尸骨而行,四人各自紧握住了自己手中利器,警惕着周围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唯恐地面上有什么隐秘的机关被突然踩下,不敢有一丝懈怠。
一路上依然不见烛的身影,也不见他留下的暗号,但萧妩又陆陆续续认了三四个门客的尸骨:“那群人总不能全都折在这儿了吧?”
萧砚目色沉沉道:“说不准。”
就在这时,萧妩的余光无意间瞅到了萧砚身上的红色,有些无奈道:“皇叔,你穿这一身也太扎眼了。等会要是发生什么,那就是个活靶子,不是说了要换身黑的吗?下次办这种差事的时候咱换一身方便点的,别摆什么王爷谱儿了。”
萧妩在外对萧砚表现得恭恭敬敬的,私下却没什么顾忌,有话就说。她刚说完,萧砚突然身形有些不稳,轻晃了一下,傅舟桓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砚一眼。
他们走得极慢,生怕周围生出什么变故,这么一来,也不知过多久,大概在去往石阶的路上走了一半后,突然间,从远处石阶地下的花丛中传来了一阵骨碌碌的声音,而且这道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结对朝着他们而来,而且越来越近,四人果断将脚步停了下来。
片刻后,一个白色圆滚的东西落在了萧妩的脚边,萧妩停顿了一下,好似被蛊惑般,忽地生起了一道无法抑制的冲动,在所有人没注意的情况下,一脚朝那东西踹了过去。
而就在那东西被她踹飞出去的同时,地上的一些花苞瞬间绽放,浓郁的花香猛然间钻入了舜华的鼻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