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克劳的高塔不像斯莱特林的地窖那样寒冷潮湿,却也远不如格兰芬多休息室里熊熊燃烧的壁炉那样温暖。铜蓝的帷幔像是永远高挂的天幕,青铜门环替鹰隼阻拦了太多。
愚昧的旅人、鲁莽的勇者和精明的政客。
风和自由似乎不仅仅局限于天空,可高空却似乎永远属于孤独。也许罗伊娜在生命之初就过早地用智慧替换了与理性格格不入的那一部分,也许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即便是她的女儿,海莲娜也会选择永远在某个地方驻足。
我从诞生之日就没有拥有过自由。我的名字是牢笼的第一道刻痕。
Bartemius,一个简单、朴实、毫无想象力的名字,像父亲书房那排漂亮、光鲜的法律典籍,书脊挺直,内容干瘪,散发着羊皮纸与道德混合的霉味。他们叫我小巴蒂,仿佛我永远是父亲影子下的一枚缩水的复制品,一道因主体过于庞大而扭曲的残象。
父亲渴望把我打造成那排无用的装饰物,永远不会翻阅一眼,只需要摆在那里就能为他增添克劳奇姓氏的荣光。我是不被允许触碰的,那些典籍同样。
家养小精灵不可以进入书房,那排典籍由父亲亲手擦拭表面,他从不用咒语,仿佛亲手拂去灰尘就能彰显他对那些典籍的重视,可直到有一天一位同僚前来拜访,突发奇想地翻阅那些美丽的装饰物,父亲才发现那些从未被他真正翻看的典籍,内里的书页已经全都腐烂发霉了。
丢脸吧。那天父亲心里,只会觉得丢脸而已。过往引以为傲的装饰品被翻开了腐朽溃烂的内里,蛀烂的书页那样无情地破坏了父亲精心装饰的书房。光鲜亮丽、保存多年的装饰物在摊开的那一瞬间被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从不会在乎那些典籍是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烂掉的。不知道,只是没有探究的必要,没有任何意义罢了。
我只需要在乎我的生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呼吸的。
我不在乎力量、荣誉,不在乎成绩、名声。一双手把我擦拭得扭曲,世俗意义上被众人追求的东西在我眼里都成了那排典籍精美的封皮。
另一个灵魂的回忆带来的情感和经历并不如想象中强烈,至少对于另一个巴蒂克劳奇来说誓死效忠的黑魔王,在我的眼里也只是一个渴望权柄的算计者,与那些魔法史上掀起动荡的名字没有什么不同。
在遇到那抹蓝色之前,我很难说出自己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我还记得,弗洛伦斯曾经质问过另一个灵魂,是否能够真正地分清欲望与爱,当时的我毫不犹豫地说爱她。可如果把这个问题所提问的对象换成现在的我,我不再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但我知道这次的答案,才是她更愿意相信的那个。
无论是欲望还是爱,无论是卑劣的占有欲还是回忆所带来的情感错位,我人生道路的终点已经定格。欲望的终点是她、爱的终点也还是她,分得清分不清,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于是当她执着地把我和另一个灵魂分清的时候,我第一次那样怨恨弗洛伦斯总是追求纯粹,因为我注定是混沌的那一个。
那些属于她和另一个灵魂的回忆那样不讲道理地灌输进我的脑海,我的情感从那一刻起就不再只属于我。
如果让我选择一个瞬间,我不会选择那些什么都没有发生、暗流涌动的时刻,也不会选择什么都已经发生、一切都摆在明面上的时刻。我唯独钟情于那天晚上另一个灵魂降临之际,苍蓝的海溢出的几滴晶莹的水珠,钟情于灵魂迷幻、忘却时间的最后时刻。
那个时刻是最完美的。那时的她只看着我。
如果能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会暴露出破绽,而是彻底取代消失的另一个。这样我就不必去细想一开始的独特究竟是给谁的,不必去嫉妒另一个灵魂和她一起经历的,不必去弥补幼稚的自己在父亲的教唆下所做错的。
说到底,我最遗憾的也不过是,我们本可以没有裂痕、完美无缺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幻身咒掩藏着自己的踪迹,能不能出现在她的身边都要几度斟酌。
幻身咒将我消融微凉的空气里,我成为了一个她不知晓的幽灵。我并没有刻意掩饰身上的气息,或许是在信赖的人面前降低的警惕心让她没有察觉我的存在,又或许是我更乐意听到的另一个原因,白檀香早就已经成为了她所习惯的气息。
她指间的烟在我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掉落,熄灭的火星像是她眼底骤然破裂的平静。她的手腕一如既往地凉,明明在拉文克劳高塔度过了四年,可阿兹卡班所带来的阴冷即便是格兰芬多也永远都捂不热。
我的手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我的指腹,像是被困住的鸟儿徒劳地撞击着牢笼。和卢锡安每一次谈论所提到的布莱克促使我加重力气,她在挣扎,却只换来了锁链缠绕得更紧。
“弗洛伦斯?”
我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无穷无尽地试图从她嘴里撬开那个问题的答案。错过的十二年让布莱克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所以这次布莱克也没有资格谴责我的趁人之危。
趁人之危又怎么样?我从来不吝啬向她展现自己的卑劣,早在所有人翻开名为Bartemius Crouch Junior的书籍之前,她是第一个亲手替我抚平溃烂书页的人,再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我的腐朽。
她的肩膀很单薄,隔着校袍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锁骨的形状。下颌贴合上去的触感,冰凉,却让我心底那股灼热的火苗燃烧得更加旺盛。她试图挣脱,手腕在我掌中徒劳地转动,那点微弱的反抗只让我收得更紧。她属于这里,属于这片被我圈禁的、无形的领地。
“放开我,巴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证明我影响到了她,哪怕只是愤怒。
“为什么?”我低语,热气有意无意地拂过她耳畔敏感的区域,看着她耳廓迅速泛起一层薄红。阿兹卡班的阴冷刻入了她的骨髓,也刻入了我的,只有这些细微之处,才让我们感受到活着。
“这与你无关。”她冷硬地回答,停止了挣扎,但身体的僵硬表明她并未放弃抵抗。
“也许吧。”我心不在焉地说着,不再执着于她不会给出的那个答案,我和她之间和从来不需要什么关于爱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颈侧,那里皮肤薄薄一层,能感受到血管微微的搏动。
“但他让你伤心了,这与我有关。”
她忽然沉默了,呼吸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出来。风从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动她几缕散落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鸢尾花混合着罕见的几分烟草气息。
“跟我走,好不好?”我亲吻着她的耳骨,某一刻我与她之间的位置调换,我成为了伊甸园的那条毒蛇。我难以自抑地想起伯斯德庄园的那个晚上,壁炉火焰照亮她侧脸的那刻。
我的手缓慢地下滑,手指一点点滑进她的指缝,牵引着她的手缓缓握上那条送出又被拒绝的项链,那个通往仅属于我和她私密空间的门钥匙。
耳边属于外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柔软的沙发陷落下去。柔软的、纤细的身躯因为重力而倒在我的身上。
我仰起头,轻轻地啄着她流泪的眼睛,她滚烫的泪珠,她微凉的鼻翼,她湿润的双唇。
也许我就是学不会纯情,她把我教得太坏了,最开始就是肆无忌惮的引诱,以至于现在连接吻都带着满满的暗示。呼吸所带来胸腔的震动通过身体传递给她,幻身咒的解除让她看清楚我现在的模样。
增龄剂让她产生一瞬间的恍惚,那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即便她在透过我看另一个灵魂,可无论如何,那依旧是我。
因为想要拥有,所以亲吻,所以爱抚。
她的吻终于落在我的唇角,像是在挣扎着给自己留下最后一瞬间的清醒,但我不会允许她给自己留出后路。滚烫的手掌逐渐攀升,感受着她腰线的弧度,最终抵着她的后颈向下压,迫使她不得不低头被我索取着。
今晚的节奏对我们而言太过陌生,最终直到酒精的加入才重新掌握回熟悉的节奏。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今晚的庆幸,即便这样的庆幸建立在弗洛伦斯的痛苦之上,我也依旧必须承认这一点。西里斯·布莱克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知道他错过了什么。
迷乱之中,偶有一瞬的空隙里,那双我所熟悉的蓝眼睛注视着我,像是为了确定一样对我说道:
“你是我的。”
在下一个吻落在她颈窝之前,我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
“我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