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心跳声缓慢地鼓动,那并不属于我,而是来自我现在正依靠着的躯体。
“你不去看看那些记忆吗?”我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离开了雷古勒斯的怀抱。他沉默的灰色眼睛无言地回望着我,让我想起了选拔赛结束那天的更衣室。我知道我不该迁怒于他的。
“我不属于那里,”雷古勒斯说道,“我一个人在那里实在太过格格不入。”
“也许你需要看看那些记忆……那些未来。”我不为所动地坚持着,“那里有你应该知道的东西,雷尔。”
雷古勒斯不动声色地向前靠近了一步,将我刚刚挣脱拥抱时扯开的距离再次拉进,斯莱特林和布莱克的压迫很好地从他的行为举止间流露出来。
“决裂、歧途和不归路带来的教训属于你所认识的另一个我,弗洛伦斯——”
“——可我不是他。”
我认真仔细地审视着站在我面前的雷古勒斯,他看起来依旧难掩青涩。多奇怪啊,拥有了记忆的巴蒂在我眼里不再是我的爱人,可从未知晓过往的雷古勒斯在我眼里却从未变过。
我从来没有想过区分他们两个。但现在,这个无论如何变化都始终如一的人却要告诉我,那不是他。这给我带来一种无法言说的新奇感,就好像所有人都在争抢的玩具摆在雷古勒斯的面前,与其他人的争先恐后相比,雷古勒斯的无动于衷反倒显得独特起来。
他永远坚定,永远追求理想,永远,斯莱特林。
“我不在乎你和其他人经历了什么,不在乎他们曾经参与过我所不知道的你的人生,不在乎我不知道的约定,不在乎我不知道的承诺。”
他离我更近了些,就连语速也正不断地加快。
“比起沉溺在过去,为那些我无法经历和插手的过往而纠结和懊悔,我更想抓住现在的时间。弗洛伦斯,我爱你不因为你的任何一点特质,我爱你是我的心脏告诉我,你是我的渴求。”
我几乎可以闻到浅淡的沉香,在温热的脸颊即将靠近的那一刻,我微微侧过头,躲过了即将落下的吻。
这次,我可以确认,平静的心跳属于我。
我并没有为此心动。
“抱歉,雷尔。”我从不知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可以那样冷酷,拒绝的话语并没有让雷古勒斯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落。他只是克制又知礼地回到了最初的距离,那双与西里斯相似的眼睛里是属于他本人的坚定,和西里斯的散漫截然不同。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弗洛丽。”他又换回了我们之间熟悉的称呼,“介意去天文塔看看吗?”
这次我没有拒绝他的邀约,微凉的晚风透过开阔的塔楼拂过我们的发梢,带着黑湖特有的潮湿水汽和远处禁林里草木的清香。
雷古勒斯站在我身边,没有看我,而是仰头凝视着深邃的天空,他的双臂放松地搭在栏杆上。微荧的月光模糊了他的脸庞,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稚嫩。
今天的夜晚是个好天气,黑色的夜幕里,星星很亮。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总会带我寻找那颗属于我的星星,”雷古勒斯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他的声音比起刚才低缓了许多,倾泻出几分真正的落寞,“其实大角星不难找,但天狼星永远是第一眼就能看到的那一颗。”
“西里斯很讨厌母亲这样做,对他来说,在大晚上留在格里莫广场数星星远没有逃过全家的监视跑到麻瓜街区找乐子有趣。他从来不用费力寻找,只需要扫视一眼就能看到天狼星的所在,对他而言无聊的活动却充斥着我的童年,对于母亲而言,不买账的西里斯之后,我是她的第二选择。”
“我习惯于做那个第二选择,弗洛丽。”雷古勒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无论是名字还是继承人,又或者布莱克家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务,我都不介意成为第二个选择。安多米达问过我会不会有所怨言,但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西里斯和我不一样,他不需要的东西对我来说或许有足够的价值,而我轻视的东西在他眼里却有趣珍贵。这很公平,哪怕是母亲的爱,作为第二个选择的我现在也得到了更多。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和西里斯的目光同时注视在同一个地方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雷古勒斯侧过头,对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在维奥莱塔的画像前面,你顺着二楼走廊的楼梯走下来,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听出他声音里裹挟的怀念,可那时候的场景对我来说太过久远,如果没有冥想盆,那些画面早就变得模糊,记不清了。
“你大概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和其他人之间没有隔着西里斯,人们总是先和他打招呼,接着才是西里斯的弟弟雷古勒斯。”大约是不愿意看清此刻我脸上的表情,雷古勒斯重新看向夜幕。
“我总觉得,那大概是一种命运的指引,让我第一次成为第一个选项。”他继续说着,“我以为我来得够早了。那时的我大概有些太幼稚,不明白有些东西和先来后到无关,有许多事情是我没办法改变的。”
我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不嫉妒的,弗洛丽。”他轻声说,“我以为我习惯了,我以为我不会因为天狼星更加耀眼而不甘心的。”
我的思绪飘远到他所不知道的往事,但罕见地没有带来曾经的痛苦。也许是静谧的夜晚和孤寂的高空让我变得更加清醒,医疗翼里的一切放到现在似乎也变得不怎么令人难过。
只是不被选择而已,我身边的另一个人,此时此刻正和我共同品味着不被选择的苦涩。
“他也不是时时都能够成为第一个选择的,雷尔,至少对我来说他并不是。”我迎着风看向那颗最亮的星星,即便它那样耀眼,可对于不抬头向天上看的人来说,它和别的星星没有任何的区别。
“在我曾经三十五年的人生里,有二十二年西里斯都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而你是我最亲近的弟弟。”我缓缓地说道,“如果不是阿兹卡班里有整整十三年我和他都注视着彼此,他只会成为我生命中无关紧要、永不相交的一道轨迹。”
“我现在居然有些嫉妒另一个我了。”雷古勒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这让阿兹卡班带来的沉重气氛变得轻松了一些。
“其实我并没有责怪他,雷尔,就像你没有责怪我一样。”我接着说道,“我知道我和他注定会走向相反的道路,我曾经历过那些,也知道西里斯必然会选择的道路。即便要我选择,在西里斯和实现纯血的理想这两个选择上,我也会把他放在第二个位置上,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公平。我无法为此而责怪他,可你应当责怪我的,雷尔。我的犹豫不决给你带来的是伤害,我的摇摆不定让你有了新的希望又再次破灭,你应当责怪我的。”
雷古勒斯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却摇了摇头。
“弗洛丽,你觉得更有意义的是追求人生的某几个瞬间,还是长久的时间?”他问道。
我沉思片刻,给出了答案。
“长久的时间。”
“那么,如果现在的幸福可能带来以后的争执和伤害,你觉得值得吗?”他继续问道。
在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我意识到他想告诉我什么。
我从不觉得我的人生应该为回味某几个瞬间而活,总是执着于追求于那些更加长久和永恒的事业。但刚刚那个不需要思考就能脱口而出的答案正告诉我,我居然觉得如果之后那些可以预见的争执与伤害可以换来短暂的一瞬间的幸福,也足够值得。
雷古勒斯告诉我,他的答案和我是一样的。
幸福离我们太远,显得那样可望不可即,以至于让我们迷失自我,清醒地沉溺着。
我重新看向高悬在夜空中的星辰,它们依旧明亮耀眼,可天文台的微风也足够清冽。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冲动。再睁开眼时,我看向雷古勒斯,他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正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的了然。
“谢谢你,雷尔。”我说,声音融在风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谢谢你的星星。”
说完,我没有犹豫,向后退开几步,放松身体集中意念,任由那股冲动席卷全身。
骨骼收缩重塑,皮肤被羽毛覆盖,双臂化作强健有力的翅膀,视野拔高又变得更加锐利——整个变形过程迅捷而顺畅,几乎在瞬间完成。
白尾海雕扇动它宽阔的双翼,清越的鹰唳穿透云层,响彻寂静的天空。它向上飞,却不为触碰到悬在空中的星星,而是追随着自己的心自由地翱翔在天际,化作一道模糊的剪影。
雷古勒斯知道,它不会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