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小溪旁，外表都有些狼狈的二人暂时在此处停歇，整理收拾一下头脸。

“你带了换洗衣物吧，拿一套给我。”艾克丝直接伸手讨要，非常理直气壮。

不管怎么说，宫女的衣服都没办法穿出去。

赵灵煜原本完好的衣服都被划成了乞丐服，她不得已换了身新装，闻言不舍地抱着包袱：“我一共才带了两套换洗衣服……”

能在逃命时带出来，显然都是她的心头好。

但看到艾克丝不为所动的表情，以及仿佛不给就要抢的气势，赵灵煜还是不情愿地拿出衣服：“你这人怎么这样……”

艾克丝洗干净身体，扎好头发，满意地换上新衣服，整个人都清爽舒适了不少，她随口接话：“我怎么？”

“就是……”赵灵煜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她还是头一次接触这种性格的人，“就是强势得不在乎人情礼数，我可是……咳，我曾经可是皇女，你至少要客气一点吧？”

艾克丝看了一圈四周环境，辨别接下来要走的方向：“因为效率太低了，我就算跟你假客气一番，最终你也得把衣服给我，所以不如直接点。”

过程是可以这样省略的吗？

赵灵煜听到如此奇特的逻辑，一时间哑口无言，最终慨叹一声：“你这人真奇怪。”

艾克丝找准方向，准备带她走回小路上，途中无事可做，就也只能聊聊天：“奇怪你不也还是雇我了？话又说回来，你之前还以为我是罪犯，现在就不怕了？”

将包袱甩在背上，赵灵煜最后望了眼不远处的小土包，这才加快脚步跟上她：“我没办法嘛，走到这一步也不可能回宫了，现在这世道很乱的，要我独自赶往江南，肯定半路就被人给劫了。”

她瞄了眼她的侧脸，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而且我看你的气质谈吐，也不似穷凶极恶之徒，应该有什么隐情……对吧？”

“解释起来太麻烦，你就当我被人陷害了吧，我可没想刺杀你母皇，”艾克丝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想赶紧到达城镇填饱肚子，“说说你吧，刚才那一出是怎么回事？”

赵灵煜垂下眼睛，声音发闷：“就是争权夺利那点事呗，我二哥心狠手辣，为了皇位即使杀光兄弟姐妹也在所不惜，我想从这些可怕的事情中脱离，就设计假死远走高飞，却还是没躲过。”

艾克丝不作评价：“哦，所以你在江南有去处喽？”

“嗯，我悄悄置办了一处宅邸。”赵灵煜颠了颠肩膀上的包袱，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二人本就不熟，因此也没有太多话题，了解完彼此的情况后便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赵灵煜忍耐着发痛的脚跟，喘着气请求：“好大侠……慢点走行不行，我……我跟不上……”

艾克丝脚步一顿，回头才发现她已经落后了十几米远，蹙起眉头道：“走个路而已，你体质太弱了吧。”

“可是……已经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赵灵煜委屈地瘪瘪嘴，她平时出门都是坐轿子，哪有过这么大运动量。

艾克丝严格地抱起胳膊：“快点跟上，就当锻炼身体了，你这样的遇到危险跑都跑不快。”

赵灵煜觉得有道理，毕竟以后要进入俗世生活打拼了，身体素质确实得跟上。

但她现在真的很累，忍不住用跟母皇撒娇的语气道：“好姐姐～我的包袱好沉啊，你帮我背行不行，我给你加钱。”

“不背。”艾克丝扭头继续走。

“……”赵灵煜初步体会到人情冷暖，只好苦兮兮地憋着一口气跟上，走得浑身热腾腾，额头上都是汗。

她决定了，到了下个城镇必须买个代步工具，否则这么一路腿着去江南，她肯定得耗掉半条命。

赵灵煜已经放弃跟上艾克丝了，她只能盯着前方的背影，保证自己不落后太远。

看到那背影忽然停了一下，赵灵煜实在需要点别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就高声问道：“怎么了？”

“障碍物而已。”艾克丝随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赵灵煜隐约看到路上有个黑漆漆的物体，等走近了她才惊呼出声：“啊？！死人啦！”

什么障碍物啊这不是个男人吗！光天化日有尸体挡路也太恐怖了吧！

……那说是障碍物好像也没错。

艾克丝稍微停下脚步等等她：“管他是什么，我赶着吃饭。”

一身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趴在地上，身下积蓄了一大滩血，赵灵煜感到很惊悚，心惊胆战地绕过去，却突然被人抓住脚踝。

“啊啊啊！！”赵灵煜猛地一激灵，下意识要跑，没想到脚被抓得太紧一时间挣脱不开。

短暂的惊吓过后，她的情绪从害怕转为担忧：“还活着？你怎么样？”

趴在地上的是个气息微弱的年轻男人，他勉强提起一口气：“救……我……”

是活人就不那么怕了，赵灵煜蹲下查看他的状态，惊人地发现了多处伤口，因为衣服颜色太深才看不清血迹。

“这么严重……”赵灵煜的包袱里带着基础药品，但对方的伤口里甚至插着铁片，必须取出来才能上药。

换言之，这人需要更专业的治疗。

艾克丝等得不耐烦，往回走过来，调侃道：“怎么，想发发善心？”

赵灵煜无奈地叹口气，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但凡有希望活下去，谁都想争一争，既然叫我碰见了，就帮一把吧，能不能活看他运气。”

儿时她曾救下一只被细网缠住翅膀的燕子，她始终记得看到燕子重新飞上天空时，那激动雀跃的感受。

以她的性格就算现在把他扔下不管，之后也得惦记许久，那还不如顺从本心，之后再考虑别的。

艾克丝态度平平：“我随便，这是你的事，你自己负责就行。”

她无所谓别人是冷血无情还是善良泛滥，人只要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怎么都可以。

“我明白。”赵灵煜坚定地抿抿唇，把包袱挂在胸前，费了好大劲才把男人拽起来背在身后，腰都被压得深深弯下去。

二人继续出发，艾克丝在前面走出很远，又慢悠悠地走回来，忧愁地叹息：“本来你走得就慢，这下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啊。”

赵灵煜现在的速度简直就是龟爬。

其实赵灵煜现在也饿了，她艰难地挪动脚步，吭哧着发出声音：“大侠……不好、意思，之后……请你吃、酒楼……”

失去意识的人简直就是秤砣精的化身，死沉死沉的。

“……行吧，谁让你是我的饭票呢，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艾克丝直接把男人接过来，轻松背在背上，催促她快走。

赵灵煜喜上眉梢，她深刻懂得情绪价值的重要性，于是缓过气就开始转着圈拍彩虹屁：“大侠～你果真是我的好大侠，太厉害了，背着一头两百斤的男人还能走这么快，太崇拜你了～我以后叫你云离姐好不好，好姐姐……”

是挺懂事的，就是有点吵，艾克丝打断道：“别说了，从现在开始我们赛跑，比谁先跑到下个城镇。”

赵灵煜顿时苦下脸，接着有点期盼地问：“那赢了有什么奖励吗？”

艾克丝：“没有，但你要是输了我就把你的钱都抢走。”

赵灵煜：“啊？真的假的？！云离姐等等我！”

好在二人之前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程，没过太久就到了小城镇，街道上的百姓来来往往，不时有叫卖声交错响起。

最终是艾克丝先到终点，但她说把钱都抢过来还得自己背，所以最终决定不要了。

乐呵呵的赵灵煜找了家客栈，请伙计帮自己把受伤的男人扶到客房，留艾克丝在一楼：“云离姐你先点餐吃饭吧，我把他安顿好就来。”

艾克丝直接在空位坐下：“你吃什么？”

“跟你一样吧。”赵灵煜走上楼梯，去往客房。

店小二过来殷勤地询问：“客官想吃点什么？”

艾克丝：“两碗牛肉面，再推荐一下你们这儿的招牌菜。”

别说牛肉面，她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这胃部抽筋般的饥饿感，还是头一次体会到。

赵灵煜进了房间，跟客栈伙计合力把人放到床上，伙计走时她还给了人家一点小费。

“呼……”赵灵煜擦擦额头的薄汗，活动着酸痛的腰和手臂，“救人跟救小鸟的难度果真不一样，要更操心呐。”

他的情况一刻都不能耽误，得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

于是赵灵煜匆匆下楼，跟艾克丝打声招呼就出了客栈，打听医馆的位置。

艾克丝确实饿狠了，所以一碗面吃得很快，因为汤的味道很鲜，就连面汤都喝得精光。

这时候，赵灵煜一个人回来了。

看她垂头丧气地坐下，艾克丝问道：“没找到大夫？”

“嗯……我描述了一下情况，”赵灵煜搅拌着坨成一团的汤面，失落道，“那些大夫听了都说自己医术还不够精进，不肯来。”

艾克丝把筷子伸向盘子，大口吃菜：“正常，那个人失血过多太虚弱了，暗器又埋得太深，水平不够的大夫处理不来，就算会做手术他也很容易抗不过去，他们怕治死了家属闹事，自然不愿意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赵灵煜大概也能想到，她味同嚼蜡地吃了口面：“唉。”

艾克丝道：“你又不认识他，这么在意干什么，而且你不也说了能不能活看他的运气吗。”

想了想应该怎么描述，赵灵煜打比方道：“就好像我在路上捡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本来下定决心要救它的，结果不是救了没治好，而是压根没人救，虽然确实跟我关系不大，但还是有种无力感。”

艾克丝总算填饱肚子，因此心情都暂时明媚起来：“那我试着治一下吧，你出门把药和工具买来，对了，记得买缝合用的针线。”

反正为了不引人注意，她打算在晚上做实验，在那之前也是闲着。

普通的棉线作为有机纤维用来缝合很容易感染，用桑树内皮纤维制成的线具有一定药性，还能被人体缓慢吸收——之前在衍天宗里看的书上是这么说的。

赵灵煜眼睛一亮：“云离姐你还会医术啊！太厉害了！”

“动作快点，那人能撑到现在已经很顽强了。”艾克丝在灵界待得太过无聊，才把能学习的知识技术都学了一遍。

赵灵煜顾不上面都没吃几口，赶紧出门了。

艾克丝则上楼查看男人的状况，制定治疗方案，检查时她眉头微挑：“嗯？自己封住穴道止过血了？那还真有点希望……”

对她来说，做手术倒不算难，用白酒把要用到的工具清洗消毒，再用柳叶刀将伤口扩大，取出暗器，她拿起酒壶，把酒倒在伤口上。

“唔……！呃呃！！”男人双目圆睁，一条条青筋都绷了起来，身体乃至肌肉也不受控地颤抖。

他的双手被绑在床头，赵灵煜则坐在他腿上用力压着，她看得直咧嘴，感觉自己都要觉得疼了。

艾克丝不在乎他的反应，接着立刻动手缝合伤口，没有无菌环境和抗生素就只能这样减少感染风险，而这个世界的麻药也很不好控制剂量，所以只能让他嘴里咬着布从头到尾忍过去了。

等上药包扎一整套流程结束，男人的衣服都被汗水打湿，他脸色苍白地喘着粗气，感觉不亚于经历过一场酷刑。

男人勉强转头看了眼她们，微微张口：“多……谢……”

然后就再次失去意识。

还挺有礼貌，谢过之后才晕。

“接下来就等他自己恢复了，不感染就问题不大，”艾克丝把杂物都交给别人收拾，转身打算出门，“你照顾他吧，我有事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赵灵煜拿着碗和勺子，准备给男人喂点水：“现在已经很晚了，姐姐出门小心。”

艾克丝随意地摆摆手，脚步走得很快。

她找了一处无人的空地，拿着木棍在地上画出玄奥的阵法，然后站在旁边略做等待。

看着毫无反应的阵法，艾克丝凝重地皱眉：“果然不行吗。”

这个世界的灵力太稀薄了，不能为阵法提供能量。

她是打算弄出一些异常事件引起世界意识或时空管理局的注意，这种手段行不通，就得另想办法。

艾克丝心情郁闷，抬头望向布满星斗的夜空，感到那是如此遥远：“真不知道那个算计我的人在用我的本体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