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田野里谷麦金黄,层层翻涌,又是一年粮食丰收的好年景。
乡下百姓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到处安宁平和。
邑都城里更是热闹非凡,车马来来往往,街巷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
天空红日高照,温暖的阳光洒下来,照进一座安静的宅院。
这座院子不算大,里面亭台分布有致,假山怪石林立,池水清澈映着人影,布置得精致又气派。
院子里有两位五十多岁的老女仆,正低头打扫庭院,她们天生又聋又哑,说不了话也听不见声音,他们被称为哑奴。
这天两人正弯腰打扫,厚重的院门突然被两个带刀侍卫猛地推开。
一个驼背的老人慢慢走了进来,是位头发胡子全白、背已经驼了的老太监,脸上满是皱纹,手里恭敬地捧着一卷黄色圣旨,脚步缓慢地走进院子。
院子里秋意冷清,树叶全都变黄,残叶纷纷落在台阶上,秋风吹过,落叶飘散,更添了几分寂静凄凉。
这时屋里慢慢走出一人,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虚弱,正是被关了很多年的容错。
他带着两位哑奴一起跪下,趴在满是落叶的院子里,恭敬地接旨。
自从虞暥登基为帝后,就把容错关在了邑都城里。
虞暥特意择都城偏僻之地,修建了这座小院,将他单独安置于此,又指派两名聋哑仆妇贴身照料起居,院落门外常年有重兵把守,日夜不离。
每日三餐茶饭,皆由侍卫从院门递进,交由哑奴送入院中打理;换季衣物、日用所需,每月按时由官府送来。
三十余载岁月流转,两名年少哑奴渐渐熬得垂垂老矣,而容错自垂髫稚童,一路被囚至壮年盛年。
三十余年与世隔绝,无人与他言语交谈,他半步未曾踏出这座小院,全然不知墙外世间百态、人情冷暖,世事变迁一概茫然无知。
漫长的日子里,他只能一个人打发时间。
春天看着院子里的花从早上开晚上落;夏天就待在屋里坐着休息,自己找事做;秋天靠在屋檐下,看着大雁往南方飞去;冬天下雪天,就一个人堆雪玩耍,对着墙壁打雪仗,开心难过都只有自己知道。
这天老太监前来,就是奉虞暥的命令,特意来解除他多年的囚禁。
老太监慢慢展开圣旨,语气平静庄重,一字一句大声宣读,“弘光帝诏曰:
朕闻覆载含宏,仁无偏庇;宗盟笃谊,泽本同源。
容错者,戾王嫡嗣也。虽属前朝遗胄,实乃无辜稚子,不幸诞于帝室,罹此幽闭。
昔凤兰皇后在世,翼朕躬、匡社稷,运筹帷幄,功炳天壤。其后夫即睿明帝,乃容错之表叔也。念兹旧勋,兼敦亲谊,朕何忍绝其种类、苛以穷治?
容错自髫龀之年,幽囚高墙,迄今三十余载。春秋浸迈,朕亦衰迟,彼之罪谴,久已备尝。
朕性非凉薄,情重宽仁。往事前尘,悉如飘风过影,一切旧愆,咸与涤除。
兹特沛殊恩,释容错出狱,贬为庶人。赐甲第一区,白银千两,黄金百铤,宫婢十名,给使二十人,朝夕奉侍,俾遂安闲。
尚其仰体朕仁,洗心涤虑,永为编户,善保天年,以不负朕好生之德也。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容错伏地听罢旨意,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三十年隔绝人烟,一朝重获自由,他茫然无措,不知该如何与世人相处,不知该如何融入滚滚红尘。
圣旨宣罢,院门缓缓敞开。
当他抬步踏出小院那一刻,满眼皆是陌生光景,茫然懵懂,如同不谙世事的稚子凡夫,对世间万物皆心生好奇。
街道上车马穿行,牛、马、骆驼来来往往,他看着从没见过的牲畜,紧张地转头问身边的侍卫,说话磕磕巴巴,语气怯懦又自卑,“这……这是什么?”
侍卫躬身恭敬地回答,“回公子,这是牛、马和骆驼。”
一行人走到半路,忽然看到街上有很多和尚尼姑,都穿着素色僧衣,手里拿着斋钵,脚腕上却都戴着沉重的铁镣。
容错心里很疑惑,又轻声问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
侍卫见状,慢慢给他讲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虞暥刚登基的时候,一直尊崇道教,对道士十分礼遇。
之前韶思怡带着容错往北迁移后,天下百姓信佛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佛门,希望佛祖保佑,能过上安稳日子。
一时间中原地区到处都建了佛寺,都是百姓自己凑钱修建的。
等到虞朝稳固天下,信佛的风气更加盛行。
和尚尼姑不用交税,不用服徭役和兵役,寺庙里的田地也不用交粮税,天下百姓纷纷出家,真真假假的僧尼数不胜数。
世家贵族、达官贵人,都花重金给佛像塑金身、大方捐款;还有富商权贵投机取巧,把自己名下的田地挂在寺庙名下,借此逃避赋税和徭役。
寺庙占有的田地越来越多,拥有大量良田,还雇佣农户耕种收租,钱财、名利、赋税全都归了佛门,朝廷的税收大幅减少,国库越来越空虚,天下百姓的生活也渐渐困苦。
虞暥看到这种情况带来的弊端越来越严重,后患无穷,终于下定决心,颁布整治佛门的政令。
一、僧尼可自行选择是否还俗,若不愿还俗,须按人头缴纳赋税,每人每月上缴黄金百锭、白银千两;无力缴纳者,入狱服刑三年,期满方可释放。
二、佛寺田地赋税,定为寻常百姓十倍,按月清缴;无力完税者,全寺僧尼连带获罪,一同服刑三年。
三、自此之后,严禁百姓私建佛寺,各州各县仅可由官府统一修建一座官属佛寺,其余私建佛寺尽数拆毁;私行修建者,杀无赦。
四、严定出家规制:上有高堂待养、下有幼子待抚者,不准出家;男女未满五十之年,一律不得剃度为僧为尼。
五、无论布衣权贵、世家官员,布施捐资不得超过白银十两;每多一文,罚金百锭,逐级递增,罚金尽数上缴国库。
六、民间禁止私供佛像,凡家中供奉金塑、银塑佛像者,一月之内尽数上交官府;官府依佛像斤两折算银两补偿,一斤抵银一两;逾期隐匿不上交者,一经查出,满门抄斩。
政令一出,天下佛寺顷刻寥落,僧尼四散,再无人诚心供奉礼佛。
虞暥虽尊崇道教,却亦严加管束道门,不许道士私受贿赂、恣意妄为。
道门耕田皆由朝廷核定派发,亩数有定,虽免田亩赋税,其余赋税与寻常百姓同等征收,不得例外宽纵。
拆寺灭佛之后,自各处佛寺查抄黄金万箱,充盈国库,足以朝廷支用二十年;白银百余箱,外加零碎散银,储量丰盈,可供国库三十年所用。
这般巨额财资,皆是昔日权贵富商肆意布施、借机敛财所得。
灭佛之时,曾有老僧当面质问虞暥,“地狱不分贵贱尊卑,陛下大举灭佛、强收民间佛像,就不惧死后坠入阿鼻地狱吗?”
虞暥神色淡然,毫无惧色,坦然回道:“佛可舍身渡人,为何不可舍一身佛像,以救天下苍生?若能护万民安乐、稳天下太平,朕纵使身死入地狱,亦无怨无悔。”
一语掷地有声,老僧无言以对。
虞暥将抄没所得银两尽数善用,取五十万两广施民间,兴办免费私塾、惠民医馆,另特设女子学堂,寒门稚童不分男女,皆可免费入学读书;取十万两散于贫苦百姓,抚恤孤寡老弱,万民感念君恩,交口称颂虞朝君主爱民如子,生逢此世,乃是苍生之幸。
又取十箱黄金,扩充军备、招兵买马,稳固边防国力。
与此同时,虞暥还命大臣和士兵去古月国的金川和银川这两座城里去大量开采金矿银矿,且将这两座金矿银矿严密看守,从此归朝廷所管。
而也因这两座矿,虞朝才会更加富饶。
虞暥重修律法,宽严相济,体恤苍生,凡年届七十以上老者、十五以下孩童,以及身有残疾者,纵使触犯刑法,官府只可反复审讯查证,严禁严刑拷打、滥施酷刑;摒弃愚孝陋规,明定孝悌准则,若父母品性恶毒、苛待子女,子女为求自保而有所违逆,论罪减三等,不判死刑;倘若父母慈爱仁厚,子女却忤逆不孝、弃养亲长,查实之后立斩不饶。
更传下祖训,令虞朝后世子孙世代铭记,虞朝不和亲、不纳贡、不赔款、不割地,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违者非我虞朝宗室,万世不得入宗庙。
为护女子康健,虞暥大力激励民间女子研习医术,诏令每十年遴选民间良善女子,入官办医署习医,培育民间女医,专为女子诊病。
并定规制,民间女子年过五十者,无论有无疾患,官府每半年督促其寻女医诊察身体,所有医药费用一概由朝廷承担,无需百姓分文。
对于疯癫失智之人,虞暥亦下旨抚恤,凡虞朝子民,身患疯癫之症、无人赡养照料者,只要官府查实,一律由朝廷出资修建屋舍收留,派遣专职大夫诊治;若医治痊愈,便令其重归乡里、谋生做事,重启新生;若顽疾难愈,朝廷便终身赡养,直至终老。
唯疯癫之人无故杀人、殴人致重伤残疾,且无天大冤屈缘由者,一律杀无赦,以安民生。
而对于三岁以上孩童者,只要杀了人,且经官府核查,无重大冤情者,以杀人罪论处,处以死刑,而五岁以上孩童疯癫者,因疯病发作而至人死亡,若经查实,无重大冤情,便孩童免死,父母论杀人罪,处死。
弘光一朝,以京畿为中心,大虞境内再无贫瘠之地。
家家户户仓廪充实,三餐温饱,四时无虞;市井之间各司其职,青壮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妇人居家织布持家,街巷孩童嬉笑奔跑,一张张鲜活笑脸,尽展大虞盛世安稳气象。
纵使边陲偏僻之地、贫寒小门小户,亦能三餐充足、四季有衣;官府常设抚恤之策,凡孤寡老者、年过六旬无依无靠、丧失劳作能力者,核验户籍身份之后,官府每月派发三两银钱,更派人修缮屋舍,使其老有所居、老有所养。
若有闲散游民、无业之人、不肯劳作谋生者,官府亦妥善安置,依其所长分派差事,令人人有事可做,世间再无流民乞丐。
大虞民风开明包容,朝堂之上不拘性别,女子亦可入朝为官,可为宰辅、可为将帅、可为科举状元;男女平等,无尊卑桎梏。
男子可经商立业,女子亦可临街营商、凭己力谋生,不必困于深宅内院、足不出户。
虞暥特下政令,凡大虞女子,无论出身贫富,出嫁之日皆可穿戴凤冠霞帔;废除妇冠夫姓旧俗,婚后是否随夫姓氏,全凭女子自愿,男子不得强求。
入赘赘婿同理,不必强行依从女家姓氏,两相情愿方可更改;赘婿所生子女,一律随母姓氏。
另定女子律法,严加护佑妇人身家。
夫妻之间,丈夫家暴致妻重伤者,女子可主动休夫、上报官府;施暴男子不仅需赔付医药赡养之资,更要入狱服刑三年;女子嫁妆归女子私有,不纳入夫妻共有财产,夫家不得私吞谋夺,蓄意谋夺者以骗婚重罪论处,男子流放三千里;若举族合谋侵吞女子家产,全族一同流放;亲友欺凌孤女、侵吞家产、压榨孤寡者,一律同等流放,权贵庶民一视同仁,官吏徇私包庇者,查实立斩不赦。
同时定立新规,无论男女嫡庶、婚嫁与否,家中子女皆有平等家产继承权,未出阁女子亦可分得足额家产。
凡宠妻灭妾者,一经查实,夫举族悉流放三千里;妾之位份,永不得逾正室主母;主母亦不可无端凌辱、苛责妾室。若经查证,主母德行有亏,而妾又以下犯上、悖逆尊卑,则主母与夫强令和离,妾即刻逐出家门,永不复归。
休夫之制一经推行,天下女子无不感念称颂。
除此以外,虞暥下令废除民间一切封建陋习与愚昧迷信:禁瓦罐坟、典妻卖身、割股奉亲、产翁陋俗、嫁殇冥婚、女子缠足、束腰伤身、活人殉葬、杀生活祭、巫蛊厌胜、买卖包办婚姻;男女婚嫁可自主择配,父母仅可参议相看,不必死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人命至贵。大虞子民,无分贫富,无别尊卑,纵使奴仆贱役,性命皆为重宝。
凡大虞境内有命案生,无论死者贵贱、出身良仆,皆作头等重案严查深究,必慰亡魂,以正公道。
若卑贱之人,遭权贵宦门所害,事后官官相庇、沉冤难申、无人昭雪者,其亲族可赴邑都,击登闻鼓以告御状。
一旦冤情查实,行凶权贵与徇私包庇诸人,主犯论斩,阖族流放三千里,永世无诏不得归乡。
明令禁止活人祭祀、杀生献祭,违者以杀人重罪论处。
天下妓馆妓娘,只许卖艺谋生,严禁卖身苟且;逼良为娼、强逼女子堕落者,立斩不饶。
耕牛为农耕根本,除自然老死、意外亡故之外,上至王公、下至百姓,一律禁止私杀耕牛、宰杀食肉,违者立斩。
严律整治拐卖恶行,拐卖妇孺者查实即斩;禁止借腹典妻、典当妻室生子牟利,交易双方一概从重论罪,尽数处斩。
虞暥一朝,政治清明、律法公允、民生安乐,后世尊称这段太平岁月为弘光盛世。
侍卫慢慢讲完事情的缘由,容错心里才彻底明白。
只是他心性单纯,听过就算了,没有深究朝政的好坏。
此刻他心里满是对新世界的好奇和向往,却又藏着深深的自卑。
他发现自己的言行举止和别人不一样,心里胆怯不安,想要和别人交朋友,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内心惶恐又茫然。
不久之后,容错搬进了虞暥赏赐的新宅子,安稳住了下来。
虞暥还亲自给他选了一位妻子,名叫王娥。
身边伺候的小厮小声劝解,“王姑娘出身普通良家,是陛下特意赏赐给您的婚事。她长相温婉端庄,品性知书达理,公子要好好珍惜。”
外人都以为王娥是奉旨嫁给容错,但只有王娥心里清楚,王娥其实是虞暥安插在容错身边的眼线,日夜监视他的言行想法;只要容错有一点谋反的心思,王娥就要立刻杀了他。
王娥天生身体有缺陷,是个石女,没办法生育。
她从小命运坎坷,父母早逝,十八岁落入风尘,一直坚守本心只卖艺不卖身,学会了一身歌舞技艺。
她身边还有一个从小捡来抚养的妹妹王嫣,当时只有八岁,从小就得了重病,一直卧病在床。
虞暥拿这件事和王娥约定,只要她尽心监视容错、不违背命令,就让太医院全力医治王嫣的病,送王嫣进女子学堂读书,将来是做官还是做普通百姓,任由她自己选择。
对一生无望、只有妹妹这一个念想的王娥来说,这是唯一的活路和寄托。
妹妹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希望,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答应接受命令。
虞暥这一生,既有仁慈的一面,也有残酷的一面。
他把仁慈给了天下百姓,善待民众、体恤百姓疾苦;他的残酷,体现在开疆拓土、平定天下,常年征战,多年的朝堂斗争和世事磨炼,让他练就了杀伐果断的冷硬心性。
容错和王娥大婚当天,府邸张灯结彩,十分喜庆热闹。
虞暥特意派人送来丰厚的嫁妆,黄金百锭、白银千两、玛瑙五件、美玉一箱、锦缎十匹,还有一套完整的凤冠霞帔。
府门外鞭炮齐鸣,邻居乡亲都来道贺,每个人都能领到喜糖喜钱,喜气洋洋。
正厅没有设先祖牌位,左右各放了一把椅子,正中间挂着大红喜字,桌上摆着红枣、桂圆等,寓意圆满顺利。
司仪太监高声唱喏,按流程主持礼仪,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在邻居的见证下,两人完成婚礼,携手进入洞房。
婚后的日子安稳平淡,容错向来对权谋世事没有兴趣,整天沉浸在音乐里,古琴、玉箫、长笛都是他的爱好。
闲暇的时候,容错弹琴吹箫,王娥翩翩起舞,琴音婉转,舞姿优美,两人相伴相守,日子安稳清闲,没有纷争烦恼。
时光慢慢流逝,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多年。
转眼之间,容错两鬓斑白、满头白发,容颜苍老,满脸皱纹;王娥也不再年轻,芳华逝去。
一天,王娥重新穿上以前的舞裙,化上淡妆,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容错坐着弹琴,王娥在庭院里跳舞,往日的美好时光一一浮现在眼前。
琴声缓缓流淌,舞姿优美动人,忽然“铮”的一声,琴弦突然断裂。
容错心口一痛,当场吐血倒地,昏迷不醒,从此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半年后,容错最终离世。
容错去世后,王娥卸下了身上所有的使命和束缚,重新获得自由。
她带着皇帝赏赐的所有嫁妆,悄悄离开了这座相伴半生的宅子,从此杳无音信,世上再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容错死后,后世史书记载:
故容错,前朝遗胄,髫龀幽锢邑都三十余载,屏绝人事,不谙世语,宏光赦为庶人,赐第婚配,羁迹余生,晚岁耽嗜丝桐,萧散自遣,迄乎迟暮,弦绝呕血而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