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守华对韩君元要他杀害沈谦冲一事也供认不讳,韩君元以玄火焚尽悲凉地之事作为要挟,这些年让他做了太多违背本心之事,以至于夫妻离心,爱人郁郁而终,至死对他深恶痛绝。但计守华并不知道是谁与韩君元做了交易,只知那人有能将韩君元爱子韩宾烨送进仙盟学宫的本事。韩君元说沈谦冲此次能参与除祟大会机会难得,当趁机将其除去,为将来的涌泉宫铺路。赵琼田的手书上说,韩君元对此事拒不承认,另一方面也确实没有证据,尚需调查。
慕容适觉得两件事都会不了了之。玄火一事不用多说,早已盖棺定论,对外是赤焰帝尊的野心勃勃,对内是早已翻不出水花的流水阙,完全没有必要重提旧事,徒增议论。而韩君元设计杀害沈谦冲一事,他咬死不承认对交易双方都好,他若认罪,不止自己会得到惩处,还会得罪与他交易的权势,他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休戚相关,又互为制衡,除非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否则韩君元必不会轻易认罪。
那除去沈谦冲会对谁有利?同辈人之中,钟神秀一骑绝尘,拥有远胜于其他人的权力与手段,自然不会觉得沈谦冲挡路,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沈谦冲乃惊鸿剑传人,虽无世家大族的出身,但在仙盟已小有名气,凭其高超的本事,只要有人拉他一把,迟早飞黄腾踏。
慕容适对计守华用玄火点燃地脉一事也尚存疑问,地脉是固化的灵力,经千百年的积累沉淀才得以形成,它绝非是几团玄火就能焚尽的,这个世上不会有多少人比慕容适还了解玄火,就凭几团玄火就能将绵延千里的地脉一夜焚尽实在难以想象,但兄长也说了,赤焰帝尊为了扩张领土杀他夫人绝无可能。
他突然有些感慨,兄长以前叫慕有,慕,赤焰帝尊的那位夫人不就是姓慕么,而自己也一直被玄火守护着,数不清多少次靠它逃离死境。
慕容适阖下眼帘,低头喝汤,心道这些并非他应操心之事,重要的是多吃饭,好好活着,至少要活到兄长把一切都调查清楚的时候。
午后钟神秀在外殿议事,慕容适趁机把他殿内的藏书都翻了一遍,但并没有找到百晓生所说的书,他又把地图拿出来,默默记下地图上可能放书的地方。
申正的时候,桃夭居然来了,慕容适很配合地将手伸给他,推断道:“百步斑的力量是不是被化解了?”
“是,公子。可是你怎么跑雪月霜华来了,我昨夜采药去了,才得到的消息,差点被公子吓死。”钟神秀把华存的话听了进去,命人连夜去找桃夭,却扑了个空,因此桃夭今日午后才知道慕容适吐血晕倒的消息。
“思思还好吗?”
“好着呢,还逗你那小徒弟玩。”
“那便好。”
“好什么好,公子,这是钟神秀的地盘。”桃夭提醒道。
“我知道,走,我们去湖边说。”
慕容适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桃夭,又道:“你看这里到处都是留影珠,就湖边还好,钟神秀还特意把雪月霜华的地图给我,你说他会不会在哪等着我?”
桃夭玩笑道:“说不定真的是色令智昏呢,公子这张脸,使个美男计绝对是够的。”
慕容适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他现在态度是挺好,万一翻脸不认人一剑把我杀了,你找谁去哭。”
钟神秀寻着慕容适来到湖边,看到人刚想走过去,就听到他那声“你说他会不会在哪里等着我”。钟神秀拦住林声在,悄悄驻足在一侧。
“不过,鬼鬼祟祟的确实惹人怀疑,还不如大方一点,你说如果我装作恃宠生骄的样子,直接把雪月霜华嚣张地走一遍怎么样。”
桃夭挖苦道:“还是算了吧,公子你现在的战斗力有能力自保吗,就不怕他那些男宠心生嫉妒,暗下毒手,把公子你沉河喂鱼,卖到山沟……”
“想什么呢。”慕容适啼笑皆非,挑着眉看他:“你家公子是吃素的人吗。”
桃夭不禁看得一呆,垂眸道:“我当然知道公子不是吃素的,但公子现在亏空得太厉害了,切记少用灵力。”
慕容适思索道:“看来还是要再试试钟神秀的态度。”
“试他是不是想把公子收进后宫吗?”桃夭一针见血,“公子,千万别使美男计,万一钟神秀真的沦陷,他说要和你睡觉怎么办?”
“……”
慕容适默了默,心道桃夭虽顶着一副童颜,其实已有上百岁了,才说:“他是个君子,不至于用强,何况我还病着呢。”
“那可说不定,万一他人面兽心呢?”
“那就只能打一架了。”慕容适说得顺口,“以前他和我打,一直留着手,还没和他真正打过。”
桃夭惊讶,“公子,你不是说不认识钟神秀?”
慕容适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微微扯了扯嘴角,“我骗你的。”他心中有些苦涩,道:“不说这个了,我有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桃夭眨着眼睛看过来。
“你如实告诉我,我还有多长时间,十年、五年,还是更短?”慕容适平静地看着湖面,眸中黯淡。
桃夭却是急了,“公子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啊,只是生命总会走向终结的,我想提前有个准备。前段时间身体的状况好的出奇,我总忍不住想是不是回光返照。”慕容适叹了口气,“我知道人应该活在当下,但知道是一回事,会害怕又是另一回事,心里有点底,就不会时常焦虑了。”
桃夭默了默,再抬眸时眼神却变得分外严肃认真,“公子这么睿智,自然是知道生死是无常之事,所以即便是最厉害的医者,不到最后也没办法预判生死之事,公子的命还有很长,所以我不知道。”
看桃夭义正言辞的样子,慕容适也不想去为难他,便作罢道:“行吧,那听你的。对了,雪月霜华的点心不错,要不要吃,一会儿你回去给余裕带一点,他最喜欢这些甜甜糯糯的东西了。”
“公子怎么尽想着余裕,偏不偏心,我还想留两天呢……”
听两人的声音渐远,钟神秀才从山石后走了出来,他的面色异常凝重,深觉心中酸胀,不是滋味。
什么人会一直想着生死之限?
是将死之人。
他看着慕容适的背影,在心中暗暗解释:公子,神秀永远不会伤害你。
雪月霜华财大气粗,什么样的药材没有,桃夭谢过钟神秀就借药房给慕容适配药去了。他很心疼他家公子,常年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总担心着明日是不是将死之期,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就开始患得患失。他甚至有些嫌弃自己,要是医术再高超一点就好了。
正逢梅雨时节,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慕容适左臂骨子里依然有阴冷发麻的不适,但不至于说是难熬,他已经习惯抱着手臂,这会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手又不舒服了么?”钟神秀盛好一碗汤放到他面前,慕容适转头多看了他两眼,若有所思。
“怎么了?”钟神秀问他。
“没什么,谢谢仙尊。”
钟神秀轻轻笑了笑,“不用客气。”
慕容适的心里并没有面上这么轻松,他疑心钟神秀认出他来了,谁家仙尊这么细心,连他手不舒服都看出来了,或许他原本就知道呢。
见慕容适又在发呆,钟神秀也不打扰,只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日理万机,下了饭桌没一会儿又被叫了出去,便对闻花和听雨道:“看护好公子。”
“是。”
慕容适还是咳血,桃夭非常担心,因为这种情况不是药物能缓解的,必须玄火之灵的滋补。
“公子,你的病不能拖了,我们必须要走。”
“再等等,这里下次没这么好进来。”
慕容适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只是雪月霜华可不是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两人的交谈通过传影珠清晰地显现在钟神秀眼前,起先他还自嘲自己是个小人,悄悄在寝殿藏了颗留影珠,在暗中窥视那人的一切,简直和毕有辞没有两样,可看到慕容适又吐血,心却一下提了起来,无暇去顾其他。
钟神秀拿出那本百晓生提到的书,心中有些犹豫。这本书本来就是搜罗来想讨小公子开心的,可一旦给出去了,他怕是就要走了。鱼龙苍母踪迹不明,要寻到它实为难事。而不给……他的病就一直被拖着。
他的病不能拖,而且得了这本书他应该会开心,钟神秀用了两点理由就压下将小公子留下的私欲,并在第二天一早就吩咐道:“这几本书拿去给公子解闷。”
慕容适接过书后翻了翻,几乎立即注意到那本山川异域志。“替我谢谢你家仙尊。”他表面虽平静,但等人一走就立刻试图搜寻鱼龙苍母,随即发现这书是某人对自己见闻之事的记录,琐碎且日常,并无目录大纲。
于是,慕容适便从头开始,这书都是口头上的用词,慕容适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钟神秀在不远处的书案上批阅着送来的文书,看到慕容适专注的样子不觉弯了弯唇角。
午后,钟神秀陆陆续续叫了几拨人来议事。慕容适在玉苑横云早习惯了这种场面,他忽视掉那些声音,专心看自己的书,倒是钟神秀的那些手下,透过屏风隐隐看见一人坐在窗边的软座上,而他们的仙尊时不时用宠溺的目光看过去,不免有些好奇,但到底没人敢对钟神秀当面发问。
慕容适接着上午的内容继续往下,没多久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信息。
“今日见识到了传说中的鱼龙苍母,这里到处都是迷雾,不知道是鱼龙苍母放出来的还是边上冰火两重天的缘故,倒是不热也不冷,风吹着还挺舒服。”
没头没尾只一句话,慕容适反复看了前后文,确认就是这么一句后,不由感慨怪不得百晓生只记得充满迷雾了。信息量太少,慕容适不禁苦笑,凭这寥寥一句话,哪里能知道鱼龙苍母的下落,可刚这么想,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冰火两重天。
早年,慕容适在赤炎天、冰崖鬼域皆有见闻,后来被兄长禁足在玉苑横云闲着没事又看了好些书,这些经历和见闻在这一刻突然聚合起来,指向一个方向——炎海冰天。
炎海并非是真的海,而是烈焰包裹的滚滚熔岩,而岩浆深处就是玄天鬼赤的栖息之地。炎海位于炎山之巅,炎山听名字好像是座火焰之山,但它的西侧终年被极寒的冰雪所覆盖。慕容适从这个方向下去过,那片区域万里白雾笼罩,深不见底。外围的白雾并不寒冷,只是在此之中,唯有一片白茫茫,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再往下的阳光不及之处就开始阴冷了,甚至连自己也无法看清,骨子里的寒意也被刺激出来,慕容适不敢再往下试探。
炎海冰天一词是在赤焰帝尊收藏的典籍中看到的,它是赤炎天与冰崖鬼域交汇之地,用冰火两重天形容万分贴切,而且充满迷雾。
慕容适猜测百晓生看到的就是这句话,但还是花了点时间翻完了整本书,结果确如所料,只有那句话提到了鱼龙苍母。
慕容适在脑中将自己已知的情况整理了一下,从炎山之巅作为起点的路已被堵死,但如果照这本山川异域志所述,底下是不冷的,那便可以从冰崖鬼域进入。但那地方,有的地方人烟不少,有的地方却了无生气,一旦行差踏错,于人于野兽,都等于接了阎罗王的请帖。
冰崖鬼域的不可预料太多了,慕容适回忆着一些地方的方位,试图画出一条路线来,可要知道,光是一个鬼守尸地他都不一定能活着过去。
从鱼龙苍母处取到木灵精华的可行性并不大,但事关金思思的性命,他还是想最后努力一下,不能轻易放弃。
慕容适心中已有计划,他要去一趟皆可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