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蔫蔫一仙》
作者:馆哉
首发:晋江文学城
“你看看这些够吗?”
一筐还带着晨露的灵草被人摆到柜台上,扶着筐子的那只手不仅纤细,还十分苍白,福泽堂的掌柜一眼便认出是哪位常客。
眼前的女子长得文静甜美,眼周却顶着两只明晃晃的黑眼圈,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行将就木的气息,仿佛刚被人吸过精气似的。
掌柜对她这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已经见怪不怪了,像往常一样将手指搭在筐上,瞬息便以神识计算出灵草的数量,整整两百株。他收下的同时将一袋灵石递过去。
女子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神采,她点算完灵石,把筐子收进储物袋转身欲走,掌柜连忙将她叫住:“比师妹,你的玉牌忘了给我。”
“噢。”她将腰间的弟子玉牌解下来。
掌柜默念咒诀,将玉牌往墙上的青灰石板一贴,平整光滑的石板便浮现出几列字:闲仁谷比庐,贡献加一千点,师门总贡献七万二千九百点……
闲仁谷,顾名思义,居住在此地的弟子几乎都是九寰派的闲杂人等,他们没有师座庇护,亦无家族可倚仗,大多资质平庸,由于灵力低微,平时只能在福泽堂接取一些低级任务,赚那么一丢丢灵石,是整个九寰派最底层的存在。
这份贡献数据对刚入门的弟子而言已属相当卓越了,但比庐并不满意,这离她想要兑换的那艘飞行画舫还差九百万贡献点。也就是说,以她现在每个月拼死拼活挣一万贡献点的速度来算,她还要奋斗七八十年。
恍惚间,她嗅到了熟悉的房贷味,丧丧的,还有股透心凉。
她叹了口气,拿回玉牌,转头前往仙家邮驿。
半年前,比庐随公司同事去海边团建,不料遇上流速迅猛的离岸流,她被海浪带离到沙滩很远的深水区,被灌进一肚子水。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后,人已经流落到玄邈灵界最东部的一片海滩上。
那片海滩附近有一座小渔村,名叫海音村,在她抵达的几日后爆发了一场恐怖的海妖潮袭击。一群凶猛残暴的海妖突然涌到岸上,将海音村上下三百多人屠杀到只余十来个活口,那天清晨,若非她临时起意跟几个村民去镇上赶集,如今也不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离海音村最近的宗派是威震东陆的九寰派,九寰派的掌门出于怜悯,将侥幸存活下来的村民都收归门下,比庐就这么机缘巧合地进了修道宗派。
半年过去了,海音村的人陆续离开了闲仁谷,他们有的资质不错,成为了上峰弟子,有的无法恪守宗派教条,被遣返俗世,唯有比庐这个资质平平的异乡人仍在闲仁谷打转。
“你尽快把这些东西送去给……”岳先思正欲将包裹箱交给比庐,陡然注意到比庐的两只黑眼圈,“你真的不需要休息吗?”
岳先思是海音村的村民,与比庐在同一天拜入九寰派,她三个月前就被接引弟子领去了上峰,成了流霞峰掌峰的亲传弟子,是比庐非常羡慕的对象。
虽然一辈子待在闲仁谷也能修炼,但在这里没有师父指点,悟性差的弟子自学法术比较困难,门派里的好资源也主要集中在上峰。
起初比庐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可以修仙的世界,很是兴奋,以为终于可以体验一把修仙小说里飞天遁地的爽感,然经过一段时间的修炼,她发现自己的修炼进度十分缓慢。她的灵髓杂质颇多,想从灵气中提炼出灵力要比其他人花费更多时间,即便她这半年来每天勤勤恳恳修炼,修为仍是无法达到去上峰的水平。
她的心情如坐过山车经历了激动、崩溃到沮丧,最终带着淡淡的忧伤回归平静。
适应力极强的她很快就接受了现状,又开始了以往在地球上996式的打工生活。菜鸟有菜鸟的活法,即便回不到原来的世界,她也想在玄邈灵界安稳度过余生。
比庐摆摆手表示不需要休息,麻利地从岳先思手里接过箱子,并问起她最关心的事:“这次的酬劳有多少?”
岳先思没见过比比庐更爱干活的人,她不理解,比庐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怎么能有这么多精力?
“送完这箱东西共得两百颗灵石,你要在半日内送完,下午还有别的。”
跑一趟最低的酬劳是三颗灵石,稍远点的地方能有五颗,两百颗大概是四五十份包裹。
比庐吁了口气,又是忙碌的一天。她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在修真界干物流。
“袅袅,又要麻烦你陪我去送快递了。”
比庐给鸟棚里的绿顶青羽禽解开绳子,顺便捋了一把它毛绒绒的脑袋。
她很喜欢这种妖兽,不仅是因为它们脾气好,还因为它们长得像银喉长尾山雀,看上去圆圆滚滚蓬松至极,不过绿顶青羽禽的羽毛主要是绿色和青色的,翅膀宽长,还可以滑翔,体型也比凡鸟大得多,起码能载两个成年人。
与如此可爱的生灵一起干活,这份工作也不算苦闷。
仙家邮驿是由修士组建起来的物流机构,原本主要由会飞行术的修士去派送包裹,但邮驿给的跑腿费极其少,每天要送的包裹还非常多,有能力的修士看不上这种高投入低回报的工作,所以邮驿偶尔会招揽一些极度缺钱的小修士做临时驿使。
比庐为了多赚点灵石,硬逼自己在一个月内学会驾驭飞行妖兽,也多亏邮驿的绿顶青羽禽脾气足够温顺,愿意配合她,她才能顺利通过考核。
离九寰派最近的第一个收货点是茂古村,比庐去过几次了,只要报出地名,袅袅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这种坐落在深山老林的村寨是妖兽最喜欢袭击的目标,山中居民因循守旧,不愿迁出山林,九寰派只能定期派弟子进山巡视。值守弟子通常要在山里待一年半载,平时主要通过仙家邮驿来补充物资。
今天山里如往常一样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树大根深,枝叶繁茂,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道上几乎窥不见天光。犹记得第一次来时,比庐还在树林里迷了路,最后靠着老司机袅袅才找到村寨入口。
就在抵达村口时,跟在她身后的袅袅忽然用喙叼住她的袖子。
比庐回头问:“怎么了?”
袅袅不会说话,只一个劲把比庐往后拉。
袅袅平时不会这样,此时突然露出反常的一面,比庐瞬间起了警惕之心。她即刻调头,然而刚转身就被一样东西缠住脚腕,她低头一看,一根粗壮的藤蔓猛地将她拖离原地。
“咿咕——”
袅袅想追上比庐,但肥大的身躯被卡在两棵大树之间,它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呼“救命”的比庐离自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拖行大概持续了五六秒,沿途比庐尝试过挣脱藤蔓或抓住路边的树根,都没能自救成功,陡然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就像腊肉一样被吊到空中。
她视野里所有景物都是倒转的,但不妨碍她看清此时的形势。
在她对面的巨树下,一名黑衣男子倚树而坐,对方身上流出的血在身下汇集成一片血泊,腥红的血水徐徐流向低处,形成一道小型的血瀑。
比庐不禁害怕,像她这种背着一堆包裹到处跑的驿使最容易被邪修盯上,她不是没幻想过这天的到来,但她跟同门弟子打听过,在九寰派的地界范围内,已经有近百年没发生过邪修抢劫的恶性事件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幸运的。
现在看来,她的幸运值在她拜入九寰派的那天就耗光了……
黑衣男子默不作声,以冷酷的目光审视比庐。
比庐试图挣扎了一下,但藤蔓坚韧,越挣越紧。
她唯恐自己遇上不法分子,只能竭力压制住心底的恐惧,温声细语道:“你受伤了,我去找人来救你,你先放我下去好不好?”
仿佛言出法随似的,她话音刚落人就往下掉。
要不是她及时抬起手臂护住脑袋,就凭这个以头抢地的姿势,她就算没有当场死亡,后半生也得瘫在床上当一辈子植物人。
比庐扶着晕乎乎的脑袋撑身坐起,陡然发现一个黑色卷轴滚至身边,她随手接住,但立马察觉不对劲。
这个卷轴仿佛有意识,自动吸附住她的手,之后像血蛭一样疯狂吸食她掌心的血!
她手足无措地把卷轴丢出去,那个卷轴又自动飞回来,根本甩也甩不掉。
过了半分钟左右,吸够血的卷轴在她手中消失了,自动跑进她的识海里。
比庐沉浸在震惊中,完全搞不懂刚才发生了什么。
黑衣男子发出喑哑的声音:“你赶紧带卷轴离开,他们马上要追来了。”
回神的比庐打量起这个黑衣男子。对方的肌肤是古铜色的,相貌非常英俊,比她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影视明星还好看,只可惜原本完美的皮囊被利器划开了很多道狰狞口子,还一直在淌血,再不包扎恐怕就要流干了。
很显然,这人不久前才经历过激烈的打斗。
比庐问:“你是谁?你说的‘他们’又是谁?”
黑衣男子没有回答,突然剧烈咳嗽,喷出大量红到发黑的血,八成是内脏破裂了。
如果这是在现代社会,比庐会马上打120,可这是在异世界的荒郊野外,她没有急救经验,要如何拯救这位帅哥?而且真的要救吗?她连对方是不是好人都不知道。
几经思考,她还是决定鼓起勇气凑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忽然在浓郁的血腥味中嗅到一点稀薄的桂香,可现在还没到秋天。
比庐试着把回血丹喂给对方:“你吞下这个,应该能恢复点气血吧?”
黑衣男子深深凝了比庐一眼,目光不再像刚才那么冰冷,他气若游丝道:“我没救了……你切记,万不可让别人发现卷轴,否则……你会有性命之虞。”
听到最后一句话,比庐愣住,黑衣男子的身体也瘫软下来。
比庐屏住呼吸伸手感受对方的胸膛,发现这人心脏停搏了,她登时心如擂鼓。
由于提防对方口中提及的追兵,她也顾不上替掩埋尸体,只是胡乱检查了一下周围环境,当确认这里没有落下跟自己有关的物品时,她立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咿咕!咿咕!”
袅袅见比庐平安归来,愉悦地叫起来,它仍卡在两棵树中间。比庐示意它噤声,之后费劲地把它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