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间,菊丸见水原又一人带着他那宝贝掌机从后门溜出教室。他忙伸手敲了敲旁边沉浸在阅读中的不二,“你看他又一个人跑出去了。”
不二抬眼望后门瞟去,还是来不及捉住水原的人影,视线又扫向水原空出的课桌,不由以一声嗯来赞同菊丸的话。
目光转回菊丸身上,他却意外地瞅见菊丸正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欲言又止地嘟起嘴。他率先开了口:“怎么了?”
菊丸慢吞吞地吐出话来:“接下来说的只是我个人的感觉。”他又看了眼不二,语速突地加快,“最近水原那样子,是不是故意的?”
不二悠悠等着菊丸把话说完,听到菊丸快速道出的疑问后,他身子一顿。他视线徐徐扫向空荡荡的桌椅,迟疑半晌,他晃晃脑袋,面向菊丸露出一个微笑:“这个谁知道呢。”
话音刚落,菊丸微微直起身,游移的视线集中到不二身上,双眼微微眯起,仿佛透过不二刚刚的话捕捉到什么。他凑近不二,单手探出,勾到不二肩上,半晌,他在不二耳边低语:“要不,你去问问水原?”
“……嗯?”
于是乎,正享受着午后阅读的不二周助就被他的好朋友菊丸英二强硬地赶去了秋风瑟瑟的天台,据报水原很可能出现在那里。可偌大一个校园,怎么可能正好逮到一个人呢?英二又不是乾。
在天台避风处发现蹲坐着的水原,不二认命般地叹出气来——还真在。
听见动静,水原抬头看去,旋即又埋头于游戏,身子倒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人的位子。
水原没有像菊丸那样搭着他肩反复央求,不过毫不征询他的意思就直接让出位子也……一个两个都这么我行我素。不二坐到水原身边,却不发一语。
半推半就找上水原,他还未想好以什么样的身份、怎样的方式拿到自己和英二想听到的答案。
水原倒是先发制人:“U-17,我听乾说你们都被邀请了。”
不二怔愣片刻,“是啊。”
水原望了望不二:“听你的语气,你不太想去?”
不二沉吟道:“犹豫中吧。”
不解的嗤笑在他的话才说完时逼近:“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水原的咄咄逼人让不二有所觉,却不以为忤。他侧首向在游戏中驰骋杀怪的水原,思索半晌,“不晓得越前会不会去。我是说,再穿上正选制服时队伍里可能会少一个人,就有种空空落落的感觉,不是很舒服。”
稍作停顿,像是在抑制心中膨胀的空虚,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况且,去了以后,又能怎么呢?终归还是会回到现在的状态。”
“因为这种无聊的情绪就不想去合宿?”上扬的语调如针扎向不二。
他挑了挑眉,“我以为你从我们身边逃开的举动同样是因为一些‘无聊’的情绪。”口吻缓和,可话意如芒如刺。
水原稍显慌乱的声音立时响起:“怎么谈到我身上来了?而且我又不是故意的,可是有正当——”
不二脸上浮起彬彬有礼的浅笑:“枭谷外部考试对偏差值的要求只比我们这边内部的高一点点,我不觉得你需要像手冢那样经常泡在图书馆里。”
戳破水原过家家般的借口后,他乘胜追击:“再说,课间休息也捧着书,午休时就不说你常去找乾、大沼君他们,有时宁可和池田讨论漫画连载、像这样一个人玩游戏,也不和我们聊天。明明我们才是同班同学,但U-17的消息是从乾那里得知的。说实话,不觉得你最近太过分了吗?就连英二都发觉你是有意避开我们的了。”
好一会儿,水原咬牙的低声窃语传入他的耳中:“你是哪个朋友在和别的朋友聊天就会吃醋的小朋友吗?”
他好整以暇地反击道:“我不觉得你现在把我和英二当朋友。”
在他的注视下,水原把玩游戏机的手指像是变得沉重起来,触击按键的速度慢下来。
不多时,他等到投降的白旗:“是有点……好吧,是挺过分,好,我错了、我错了!但没办法啊,一和你们说话就会想起网球部的事,乾才是论外的那个,然后就更……”还有不死心的负隅顽抗。
他当机立断进行镇压:“这里,这不就是‘无聊’的情绪吗?”
水原索性关掉游戏机,倏然抬头,“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呢?我在说你——”映入眼帘的是不二浅笑依旧的脸庞,话音就此戛然而止,他抿了抿唇,闷闷道,“算了,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听见水原的自语,不二神色微动,眼底带上一抹深思,却选择了充耳不闻:“你报考枭谷……是为了报那一箭之仇?就为了和火田前辈再一起去挑战佐久早前辈?”
水原将掌机放回收纳盒,“突然提起这茬干什么?最大理由是这个没错啦。”
不二皱眉不解:“你这样还在我练星火花的时候吐槽我?”
水原不以为然:“你也可以吐槽我。”
不二没有接话,打量着水原。而不打游戏的水原也盯着他。
良久,他问:“那之后呢,没有其他目标吗?”
他得到的不是一句称述,而是反问:“你说你觉得‘空空的’,根本原因是你自己,对不对?”
直戳要害,可比起惊慌失措,他此刻的心想或许用“轻松”形容更为妥帖。
他不避讳地袒露自己的心声:“……嗯,是的,那样尽情肆意挥洒汗水过后,我发现继续前进的力气似乎被我挥霍空了。而且,抵达这个阶段的目标后,我不知道下个阶段的目标在哪里。”
他抬手抚上左下胸,“我知道这很奇怪。之前拼尽全力都要达成的目标完成了,我很高兴,可以说我从没有体验过那样滔天的快乐。可那份愉悦只在这里短短停留了一天,它离开后,就一直空荡荡的。”
他向水原投去一眼,倦怠茫然卷着释然,皆摊于水原面前:“就算被你说成是‘饱汉子’,我也很羡慕现在的你,都有点嫉妒了。”
是否该再度投身、去追逐那份足以填满内心空寂的愉悦,再那之后是否又会回到这种难耐的状态。他不知道,连最简单的“Yes or No”都无力回答。
这种状态不能说好,也很奇怪。他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水原沉吟少顷,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很简单的事,你从现在起不去碰网球就行了。”如若失去气力,那便停下脚步歇息;如若迷失方向,那便抛却埋头所做之事四顾方向。
不二面色一僵,而后立刻恼怒地瞪了眼水原:“别拿我寻开心好吗,我在和你谈一件相对严肃的事。”
水原收回笑意,面无表情,“这样么,但遗憾的是我没有其他话能和你讲。”
既然不二不愿放弃网球,那想来还多少残存着些力气吧。也许,他缺一个契机,一个来自外界的、没有商量余地的契机,他才会干脆地舍弃网球。
念及此,水原不由微微眯起眼,藏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他望向不二,可在此之前,不二所行之路都会与他不同。因此,他无法给出有建设性的意见,他无话可说。
闻言,不二后倾着身,背抵在墙上,抬头眺望永远触及不到的天空。过了一会儿,他无奈地感慨着:“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么说也是没人情味,一般这时候不该说些安慰的话吗?”
那是激他故意说的反话,还是毫无虚假的谏言,他无意深究。水原所说是无稽之谈,他压根没有理由这么做。即便他不知该往何处去、即便他无力迈步,握住球拍的力气,他还是有的。
“我给出的安慰你不喜欢。”水原右手撑着脑袋,睨向不二,“你应该明白,我不理解你的感受,那是个无上的荣耀,你却一直在想些有的没的,在我看来未免有点暴殄天物了。你或许找错谈心的对象了。”
一阵轻笑响起,悲喜难辨。
不二叹道:“是啊,我不喜欢。不过可能就是因为你不懂,所以我才会毫无负担地和你说这种软弱的话吧。”
如果能理解他现在的感受,他反倒会因为顾忌引起对方不好的情绪而选择闭口不谈吧。而英二会死缠烂打地让他来找水原,是觉出现在的他和水原在做类似的事吧。
瞥见水原双眼微微张大以示不解,不二但笑不语。
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可知道了不该做的事。因为无所适从索性就从那里逃开,这是不该做的事。所以说……
“我决定参加U-17的合宿,所以,你也别躲着我们了,好吗?”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
“不行吗?”
“不是不行,但到底有什么关系?喂,别光笑了,说明一下啊。”
“午休马上结束了,我要回教室,你——”
“我不和你一块儿回去,之后会被英二烦的吧,别明知故问了。”
两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通往天台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