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他们重新回归潜水松鸦，杰森跟布鲁斯就开始每个周末下午都开车去犯罪巷。玛丽亚，true to her words，开始在讨论的时候引导杰森参与进来。一开始他还有些不适应，不好意思开口，但每一个人都如此认真地倾听他的想法，甚至沿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讨论，在杰森回过神来前他已经就《午夜图书馆》的主题热烈争执了将近四十分钟。玛丽亚满脸欣慰，布鲁斯的眼神里全是骄傲。

阿弗开始重新恢复给阅读小组的零食，每次剩下的自然也都给了翠西。食物交接的时候翠西都还再会跟杰森闲聊上十几分钟。她分享自己的论文跟舍友跟博士申请的进度，杰森分享自己的狗。然后事情很快就演变成翠西要求杰森给罗宾建一个社交账号，在她逼迫下杰森注册了一个instagram账号，然后从此每天开始为自己的狗打理账户。

你以为会很荒谬，但事实上罗宾几乎不到两天就积累了上百个粉丝。自己家的人自然全部关注支持，但更多的粉丝来自杰森带罗宾上课的那些同学。

是的，同学。

因为每天除了复健外杰森还会带他的狗去布里斯托里的一个小狗学校上两个小时的课。主要是为了让罗宾能跟其他同龄的小狗社交玩耍，但学校里专业的训犬师也会教过来一起上课的主人如何引导小狗行为，教他们如何训练自己的狗学习随行跟定点。

小狗慢慢长大后性格也开始凸显。罗宾的体格已经是学校里最大的狗崽之一，但任何跟它相处过的老师跟人都夸它温柔且非常能洞察人情绪。它像是天生就知道如何爱人，像是知道杰森仍然在适应义肢一样即便在最激动的时候也不曾在戴着牵引绳的时候爆冲。当然狗崽也有调皮跟犯错的时候，时不时就仍然会咬地毯随地撒尿，杰森从未责怪过它。

杰森的药也一直在吃，肌肉无力的现象几乎再未发生过。除了期间两次去医院测血调整药量，这个曾经困扰了他将近一年的病就好像是不曾存在。

晚上，他跟着布鲁斯一起坐在图书馆内赶潜水松鸦布置的阅读任务。他们有的时候会大声读出来，有的时候则两个人各自抱着书安静阅读，气氛和谐。到点后布鲁斯更换制服开始夜巡，杰森就带着自己的狗去睡觉。他的生活变得很规律，很平静。红头罩几乎像是正常人醒来后就开始遗忘的梦。

Except那并不是梦。每次他捂着喉咙从真正的噩梦中惊醒，每当他复健前戴上义肢结束后摘下被汗水完全浸透的布料，每当他跟汉娜见面，杰森都清楚那不是梦。

有的时候，他好恨这一切。

恨自己死了，恨自己又活过来。恨他听信了塔利亚的话，恨塔利亚并没有完全向他撒谎。恨他没有杀死蝙蝠侠杀死罗宾杀死小丑，更恨自己差点杀死了他们，恨自己没那个勇气朝小丑开枪。

有的时候，他好生气。生气自己丢掉了腿也因此丢掉红头罩，气自己懦弱，气自己脖子上消不掉的那道疤。

You remain unrevenged，塔利亚如此对他说。

杰森从死里复活已经三年，经历了一系列抓马的起起伏伏，但到最后，仍然没有人为他复仇。小丑仍然活着，蝙蝠侠永远都不会杀了他，杰森已经用他脖子上的那道疤证明。这个事实仍然让他如此难过。

他试图向汉娜描述这种感受，抱着狗低着头全程不敢看她。汉娜永远安静地倾听。

有时候为了逃避那种令人喘不上气的情绪杰森也会转移话题跟汉娜分享自己小时候的事，比如威利斯如何酗酒家暴却也撑起这个家，他被抓入狱后凯瑟琳如何逐渐堕落，杰森自己最后如何八岁就不得不流浪街头。他还跟汉娜讲自己从池水醒来后回归哥谭前的事，比如自己如何随着刺客联盟在世界各地训练，如何在训练结束后亲手杀死那些教导自己的老师。

这里面的很多很多事，不论是杰森小时候，罗宾期间，红头罩前，红头罩后，杰森从未跟任何人讲过，甚至他自己都未曾想过会有讲出来的那天。但somehow，for whatever reason，他都在汉娜面前吐得一干二净。

也许这就是布鲁斯找到汉娜的原因，因为这里面的shit哪怕说出来正常人都只会以为杰森疯了，要么就用惊恐的眼神立刻远离他。但汉娜从始至终都包容且安静地聆听这些已经发生的结局已经不复存在的问题，and it HELPED.

布鲁斯当然也有旁听，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汉娜会要求他们两个一起参加。不知道为什么杰森在汉娜面前很轻易就讲出来的话布鲁斯在场的时候就难以开口。他真的有努力去描述自己的感受，告诉布鲁斯他如何迫切到绝望地需要他杀了小丑。

没有任何用。布鲁斯，不，蝙蝠侠的脸冷硬得像块石头。他每次一开口，两个人就无可避免地绕回关于小丑关于正义关于审判这熟悉的争论。Jason was so mad. His throat HURT.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诊所如狂风过境般破败，布鲁斯在朝汉娜道歉，“我会把这里面所有的家具按三倍价格赔给你。”

但不管结局如何糟糕等到下一次汉娜问杰森想不想让布鲁斯加入时，他都会去问布鲁斯。而布鲁斯，to his credit，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同意。他们两个都是固执的人，他们两个之间显而易见还有很大的问题，他们两个都固执得不愿意放弃继续坐在汉娜面前。

一切并不完美，但杰森仍然活着。他仍在前行。

但随着生活趋于平静，尤其是杰森的右腿的力量开始逐渐恢复，每天的复健结束他不再疼得累得躺在地上后，老宅里的日子就有点......无聊。

这是可以说的吗？

I mean，杰森喜欢读书，喜欢跟阿弗一起去超市采购一起做饭，喜欢带罗宾去散步玩耍，甚至还挺喜欢做家务做清洁，但这些事做得多了真的就那样。

而且庄园里其他人都有着自己的事。提姆开始去德雷克工业上班，杰克亲自带着他手把手教导事务跟人脉，以至于提姆在庄园呆着的时间都少了。迪克也有健身房的工作，时不时还跟泰坦一起出任务一连几周都不在。布鲁斯也有韦恩集团的事要忙，晚上蝙蝠侠需要夜巡。家里的每个人都有特地花时间跟杰森待在一起，但白天他们都去上班工作时，只有罗宾会贴着杰森打盹。

而杰森自己哪里也去不了。庄园在布里斯托，杰森的腿开不了车，甚至去小狗学校都需要阿弗接送。而阿弗打理偌大的韦恩庄园也有自己的日程要忙，如果不提前说好很难空出时间杰森杰森。而杰森除了小狗学校又还要去哪里呢？去了外面他除了带着罗宾坐在草地上看书喝咖啡，又还能干什么呢？

So，yea，杰森觉得生活有些无聊。

无聊的时候他就喜欢折腾自己的房间。

他十五岁时留下的很多东西都被扔了，但比如衣服跟课本甚至是旧滑板这种东西布鲁斯乃至阿弗都坚决要保留，于是就跟迪克小时候的那些东西一样被一股脑堆在老宅的储物间里。杰森无聊时在里面翻捡看有没有可以带回自己新卧室的东西，打开他的旧数学课本，里面的草稿纸甚至都还在。杰森看着上面写了一半的公式，拿出笔将剩下的一半题解了出来。

Huh，他想，我竟然还记得。

第二个想法就是，fuck you翠西，还辅导我三角函数？我学的是freaking前微积分.

假如他最后有把自己的课本偷偷捡回去藏在卧室新书桌最底下的那层柜子，well，罗宾可不会说话出卖自己的主人。

**

课本带回去差不多两周后，一个普通的周六晚上，有人打开杰森卧室门探头进来，“你在干什么？”

杰森一个激灵猛地一抖，躺在他脚边的罗宾被踢的惊醒。他用电脑盖住书回头怒视，“你不会敲门吗？”

提姆朝他无辜地眨眼，“我敲了，五下。”他指着门，“但是你一直没理我。”

杰森其实压根没有听到，他刚刚沉浸在思路当中，但是不妨碍他挑眉怼回去，“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我不想被打扰呢？假如我刚才是在换衣服或者做着其他更私人的事怎么办？”他坏心眼地在私人这个词上加重音。

提姆立刻皱脸，“Ewww，okay，是我不对。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来看电影？迪克已经在家庭影院等着了，斯蒂芬妮跟芭芭拉也在。”

“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Well，任何星球大战跟指环王以外的电影。”杰森坦诚道。

提姆的脸立刻垮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今年已经看了整整七部这两个系列的电影了，而现在才三月？”

“但是我们还有足足八部星球大战还没看完呢！”

这。正正是杰森一点都不想再看星球大战的原因。尤其是他知道哪怕看完了提姆也不会罢休，只会要求再刷第二遍、第三遍。在认识提姆之前杰森只知道他有布里斯托的口音，是德雷克工业的唯一继承人，是比蝙蝠侠还要优秀的侦探，一个有教养有修养是杰森完美升级版的罗宾。但现在他认识了提姆，于是知道他同时还是一个一天四杯咖啡喜欢熬夜熬到昏迷打游戏都会做excel表的完美主义者跟细节狂，以及，他还是星球大战跟指环王的超级资深粉丝。

“不，我不要看。”杰森道，“除了这俩系列以外的任何电影都行。”

“星球大战可是世纪杰作。”

“不是我心中的。”

“You take that back！”

他们在争论的这会已经从卧室走到一楼的家庭影院，甚至都没有用电梯。杰森仍然只能一个一个台阶地下去，提姆表现如常地跟他争执，罗宾爪子吧嗒吧嗒地跟在他们身后。影院的门打开着，杰森走进去，就看见迪克已经横躺在影院三层沙发的正中央。芭芭拉坐着轮椅在最底下，斯蒂芬妮蜷缩在最高一层沙发那儿。看见他们后迪克的第一句话就是，“杰森，请告诉提姆我们不想看星球大战。”

“我们不想看星球大战。”杰森道，“因为我们要看傲慢与偏见。”

这话引起周围一圈人的呻吟。

“等等，不该轮到我了吗？”迪克抱怨，“我想看史密斯夫妇。”

“那都是什么年代的电影了，我要看我的世界！”斯蒂芬妮抗议。

“美丽心灵如何？这可是奥斯卡获奖电影。”芭芭拉道。

而杰森拿起遥控器，打开屏幕，调出傲慢与偏见2005年版。提姆坐在他身边伸手去抢，“星球大战！”

“不。”杰森伸长了手不让提姆够着，“我断腿了，你们都该听我的。”

“又是这个理由！”三代罗宾嘶嘶，“我发誓总有一天你这个借口会失效。我会，I don't know，丢掉我的脾脏or something，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因为我更惨而听我的。”

迪克立刻皱脸锤了下提姆的肩膀，“Hey！收回去，这也太乌鸦嘴了。”

“除非我们看星球大战。”

“Hmmm——”杰森假装思考了一下，看提姆期待盯着他的脸。然后，“NO。”

“杰森！”

“Babybird.”他故意伸手去揉乱提姆的脑袋，不出意外被后者噫地打掉手，但杰森已经将提姆的脑袋揉成鸡窝，他仰头大笑。

“就算非要简奥斯丁我们不能看点别的吗，比如艾玛？”有人说道。

杰森低头，是坐在最下面的芭芭拉，“艾玛？但那部不是比傲慢与偏见还老。”

芭芭拉双手交叉坐在轮椅上，摇头，“我其实是在说这几年才出的新的一部，评分很高。”

“出了新的一部？”杰森立刻按遥控器去找，果然，找到了他从未看过的一部艾玛，就是在他......well，死亡的那年出来的。然而杰森并不在乎，这只意味着他终于有了可以期待的电影。

他宣布，“我们看艾玛。所有人，安静。”然后点击播放电影。

没有人再抗议。斯蒂芬妮沉沉叹气后起身去关上了灯。在某个时刻阿弗进来端来了零食跟饮料，其他人都有去拿，唯独杰森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完全沉浸在十九世纪的英国乡村中。

他们其实不该选择在这个时候看电影，因为夜巡在结束前就开始了。迪克、提姆，甚至斯蒂芬妮都一个个起身离开。有人嘟囔着说这电影还挺好看暂停等他们回来继续，杰森摆了摆手，那人也没有继续要求。

罗宾躺在自己主人的脚边打盹，每次从小狗学校疯玩回来后它在家里都能睡一整天。等整部电影结束演员名字开始在黑屏上滚动时，杰森才意识到整个影院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Well，你认为这个版本如何？”

不，他不是唯一一人。

杰森环顾四周，阿弗带来的曲奇饼只剩下一半，沙发上有撕开的软糖包装，必然是迪克这家伙随手留下的。斯蒂芬妮把她的紫色外套落在影院了。但是在最底下那层沙发那儿，芭芭拉回头望着他。

杰森惊讶她竟然没有跟其他人一起去夜巡，也问了出来，“你不需要下去？”

芭芭拉耸肩，“我不参与夜巡。”

“Yea，”杰森道，no shit因为芭芭拉就坐在轮椅上，但是，“你是神谕。”

“他们一天晚上没有我也活得下去。”芭芭拉低头看了一眼，手揪着盖在腿上的毛毯，“我更想把这部电影看完。”然后她继续一开始的话题，“你觉得这部艾玛跟之前的版本比如何？”

杰森耸肩，“Uhh，我不知道。我喜欢这部的画质跟音效，比旧版本进步不知道多少。但是里面导演加了一些书里面没有的剧情，我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

“这倒的确。”芭芭拉柔和道，“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一部的，原创剧情虽然有但安排的很合理，让整个故事的起伏更加抓马。但我唯一有些不喜欢流鼻血的那一幕，我觉得有点没有必要。”

杰森耸了耸肩，没有接话。

影院就这样安静下来，只有罗宾规律起伏的小呼噜。

杰森低头看自己的狗。当初他还是红头罩的时候罗宾跟神谕一起到杰森的安全屋里玩游戏，但最后提姆说漏嘴让杰森发现他们查看了自己的医疗记录。提姆非常慌张，但杰森知道没有芭芭拉的帮助他是发现不了的。事后两个人都不止一次地对他道歉，杰森实话实说也原谅了他们，因为现在他已经意识到了，他的确需要帮助。Sure他们不该侵犯他的隐私，但杰森自己同样倔得用一整条腿跟洛杉矶一整个月的时间才终于同意回到庄园。他知道假如芭芭拉不主动提出来帮他，光靠杰森自己他一辈子都不会开口求助。

但跟提姆不一样，芭芭拉不住在庄园。杰森平时看不见她，因此相处的时间也远不如提姆跟迪克多。说起来，这似乎还是当初钟楼见面后杰森第一次跟芭芭拉单独相处。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芭芭拉还是他的姐姐吗？她现在是怎么看待杰森的？

当两个人安静的时间变长，杰森的肩膀就越来越僵硬。直到他猛地起身，“Well，我该去睡——”“我听说你跟布鲁斯重新开始去犯罪巷的图书馆参加阅读小组了。”

“Uh，yea，”他顿住，迟疑一下后坐回去，“我们在读《午夜图书馆》。”

“是本很好的书。”芭芭拉微笑，“我还注意到你给罗宾建了一个社交软件。”

杰森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升温，但坚持己见，“她很可爱。”想了想又补充道，“罗宾现在都已经有两百六十三个粉丝了，证明很多人都觉得她可爱。”

“我知道，我也是这两百六十三个粉丝的其中之一。”芭芭拉脸上的笑容扩大，“You know，你要是有空可以把她带到我工作的那个图书馆的。我们那里不仅允许宠物进入有时候还会举行特别的安慰动物活动，我打赌罗宾能交到很多朋友。而且我们那里也有很多其他图书馆没有的藏书。”

“噢。”杰森猛地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你那里会有化学课本吗？”

芭芭拉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眨眼，“Y、yea，我很确定我们有。你想要什么样的？”

“就高中阶段的化学课本。你要是有AP微积分的课本我也想要，I mean我大概很快就会用到。”

“你需要课本做什么？”

“当然是——”杰森顿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耳朵越发滚烫，讷讷道，“你不用管，我随口一问。”

但芭芭拉却追问，蝙蝠女孩的洞察力到现在仍然锐利，“杰森，你是还学你高中的课程吗？”

“跟你无关。”他抵触地回答，“我问只是因为我常去的图书馆里课本都被借走了。”

“我们当然有，而且有很多个版本，你为何不挑一天过来专门看看？”芭芭拉却朝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眼镜后的眼里像是有水光，“而且你知道吗，除了课本以外我们图书馆还有很多资源。现在很多的课都可以在网上上了，我这里有很多课程的信息宣传单，可以整理好发给你，你挑你感兴趣的了解。”

从什么时候起课竟然还能在网上学了？杰森还在读书的时候从来只有去学校或者请家教这两种选择。但是假如有老师能在网上教，听起来的确比自己抱着课本钻研要好很多。

“Huh，我可能还真的需要。”他承认，然后警告，“但你不要告诉布鲁斯，actually，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他们轻易燃起希望。”

“假如你不想，我发誓不会告诉任何人。就我们两个。”芭芭拉柔和道。“你也不需要有任何压力，杰森。先来图书馆一趟如何？实话实说，已经很久没有人会陪我一起坐在图书馆电脑后面一起干活了。”

因为杰森还没死之前会跟芭芭拉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她工作，杰森就在她旁边埋头写作业。遇到任何不会的杰森只需要去摇旁边芭芭拉的肩膀。她还会辅导他论文写作，翠西的那篇论文能拿高分都是因为杰森用着芭芭拉教给他的收集论点的方法。

而且实话实说？杰森也怀念能被自己姐姐辅导学习的日子。他跟芭芭拉都变了，都长大了，但也许他们还能找回曾经相处的感觉。

“Okay，我会去的。”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