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堂的过道内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头顶的排风口不断更新着干净的空气。

水无怜奈穿上厚重的隔离衣，拉紧抽绳，通过验证扫描后进入过道尽头的门内。

门的另一头是宽阔的大房间，松软的床、厚厚的地毯、占满一个角落的豆袋沙发，就连墙壁上也覆盖着蓬松的海绵，其中一面嵌着一台液晶电视，下面连着一台游戏机底座。

书架被安置在一角，各个棱角都被磨平，贴着厚厚的海绵条，桌上的电脑边角被仔细包裹好，机械风格的猫耳耳机闪烁着彩色的光。

床对面是一处半包围结构的小角落，左手边有一架电子琴，旁边摆着吉他、竖笛、一堆琴谱和笔，琴谱上堆着一顶松散的水绿色假发、一只蝴蝶形状的半脸面具和一个猫耳发箍。

一位少女盘腿坐在地毯上，白色长发垂落在地上打了个转，短裙翘起露出安全裤的一角，前面的架子上夹着一本书，似乎是《少女偶像的自我修养》……？

一只小羊安安静静地趴在坐垫上，洁白蓬松的毛发被少女一下一下抚摸着，舒服得眯起了眼睛，金色小角隐隐反着光。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少女转过头来，向着她笑了笑：“下午好，007小姐。”

水无怜奈见怪不怪地应了一声，视线仍然忍不住落在她的白发和浓重黑眼圈上。

外面的研究人员告诉她这位少女叫作十四，因为患了罕见的遗传病不得不住在隔离病房里接受治疗，至于她自己，因为「眼睛很好看」这种理由莫名其妙就变成了照顾这孩子的保育员——开玩笑！组织又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怎么可能善心泛滥到在基地里腾出一大块地和大量资源给普通人治病？！再者，她好歹是代号成员，不仅要经营电视台的工作，还要被发派来当保姆？就因为眼睛好看？

007小姐、波斯猫小姐、怜奈姐姐、基尔小姐、基尔加丹之类的称呼轮着来，她都从一开始的警觉和胡思乱想到如今的麻木了。

什么007，不就是因为她的假名嘛，当时她只是来给父亲介绍新联络人，没多久就会假死脱离，CIA给的身份也很敷衍，但当被一口叫破的时候她还是心惊胆战了好一阵子，直到不知被哪个人传了出去，认识的组织成员都开始叫她007小姐，而CIA这次多少给了点力，她的假身份经过一轮一轮调查没有暴露，007这个称呼反而让她在组织里的地位变得更加稳固了。

“这两年每天都来照顾我，真是太感谢了，”少女双手合十，水绿色的眸子里却是一片平淡，“今天早上德普告诉我，明天我就可以出去了。”

两年了。

自从水无怜奈被命令来照顾少女有两年了，不得不说这份任务比电视台轻松许多，而绝大多数的压力都是心理上的。

据说少女讨厌德普和其他研究员，她只能担任了绝大多数给隔离病房清理、消毒、换气的工作，偶尔帮少女从外面买书和游戏卡带回来，角落里的豆袋沙发就是那孩子指名的，好像是一只叫作土王的宝可梦，床上则是堆满了她从各个活动里抢来的游戏和动漫联动周边——作为远程指导她完成几次复杂任务的回报。

从其他研究员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让她拼凑出一个相对合理的结论——十四是关系户，或者珍贵的样本，鉴于这个像是编号的名字，她更偏向于后者，尤其是她亲眼看着十四的头发渐渐地由黑转白。

更重要的是……

“奥菲利娅！”另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随着房门渐渐打开，一位与十四差不多高的少女穿着隔离服踏入病房。

那是雪莉，组织里的研究员，但因为隔离服裹得太厚实，她们又总是错开时间，水无怜奈还没有见过她脱下隔离服的模样，只能看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雪莉显然知道十四是谁，她称呼对方为「奥菲利娅」。

“下午好，雪莉。”在目光触及雪莉的时候，少女冰面般的眸子柔和了些许。

雪莉看了眼水无怜奈，并没有在意她，而是抱着一盘药物来到少女身边：“早上抽血的结果出来了，基本上都正常了，这些是今天的药，PPI我现在就帮你推了？血浆晚上再挂吧。”

盘子里有各种各封装好的药片、胶囊，还有几支推针。

……德普不仅把她当研究员，还把她当医生、护士和护工使唤。

少女点了点头，乖巧地伸出手臂。

没办法，口服药太多了只会让她反胃呕吐，德普就把一部分药换成了注射剂。

水无怜奈依然忍不住瞄向少女的手臂，各种各样的针眼沿着血管走行分布，不过两年前那般一动就出血、张口呼吸都能吐出血雾的情况好了许多。

不只是手臂，有段时间她的血管不太好，雪莉不得不给她在脖子上、大腿上试着放管子，还不得不住在无重力房间，让水无怜奈也被迫体验了一把宇航员。

“雪莉~你什么时候能发明个十合一的药片，一口就吃下去，我现在都快把药当饭吃了诶。”少女撑着脑袋看雪莉帮她推针，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表情都没有变化。

雪莉背对着水无怜奈，后者看不清她的表情。

“……有些是缓释片，有些是即刻起效的，有些不能同时服用，而且混在一起容易影响保存，就算合一起就也不过是吃一个十倍大的药片而已。”

“……”少女并不感到意外，只是看着药水被推进自己的血管里，眨了眨眼，“不过明天开始就不用吃那么多药了吧？不然出任务的时候要对敌人说「等等，我先吃个药」吗？”

那只小山羊仰了仰头，似乎有些无奈。

雪莉脑补出她描绘的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变得失落起来，视线忍不住落在她的一头白发上：“出任务……吗？”

这头发让她想起了琴酒。

水无怜奈竖起了耳朵。

出任务？十四吗？她还记得上次任务时，琴酒让自己听从十四的命令，结果最后目标和亲信自相残杀，同时被掉落的吊灯砸死，她毫不费力地完成了任务……拥有这种恐怖的计算能力，十四居然没有代号吗？

不过接下来两人就只聊了些最近看的书、新玩的游戏和买来的衣服，水无怜奈放慢速度听了十几分钟也再没听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那我就先走了。”雪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临走前不放心地说道，“明天出去以后多晒晒太阳，你的成骨和破骨本来就有点问题，别在外面受伤了。”

少女笑眯眯地点头答应：“佳利，和雪莉姐姐说再见。”

被叫做佳利的小羊转过头咩了一声，算是道别。

雪莉向着水无怜奈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于是病房里就只剩下她清理的声音。

垃圾桶里只有些纸巾、纱布和输液贴，在水无怜奈打扫的时间里，她从未找到过食物的痕迹。

“怜奈姐姐，今天也可以和我说说电视台里的故事吗？”也许是因为和雪莉聊了一会儿，少女对面前的书本有些兴致缺缺，转而问起了其他事情。

她在病房里并不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态，里面有电脑、电视、平板，再怎么样相处两年也能认出她是电视台的播报员。

水无怜奈沉吟片刻，接上上次说起了采访的过程：“前几天有个很意思的采访，采访对象是一位记者，他原先只是新闻社的普通员工，后来自己在网上建立网页，现在的影响力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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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rua着佳利柔软的毛发，脸上的笑容越发深邃。

因为她这两年被关在基地里不允许接触炸药，微笑炸弹也没几个人用得好，灰塚和小池陆也暂且断了爆炸案的线索，最近倒是替许多校园霸凌、职场压榨发声得到了大量网络声援。

“……还有一次是采访枡山集团的少爷枡山布拉德，最近他几乎成为了枡山集团的话事人，无论是合作伙伴还是网民都更偏向他，反而是董事长枡山宪三似乎有隐退的兆头，这在外面也算不上秘密。”水无怜奈尽量拉长讲故事的时间，趁着清扫病房的时间检查着电脑和书架。

搜索记录全都是游戏攻略，书架上放着卡带盒，上一批物理学的书被换成了漫画和自传，似乎都被翻阅过，沙发上还有白色的毛发……

佳利晃了晃尾巴。

水无怜奈整理好书架：“刚见到枡山布拉德先生的时候，我以为他是个温和儒雅的人，不过一采访起来就知道光有温和是当不了话事人的，他的回答总是很沉稳流畅，很有底气，外面有人猜他是在夺取枡山宪三的权力……”

霜月把玩着自己已经长到大腿的头发，雪白的发丝在手中编成了麻花，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不然布拉德筹谋那么久在大众面前抹去枡山宪三的形象是为了什么呢？总不能是真全心全意为了枡山集团吧？

于普通人，他们一提到枡山集团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博客主页的月曜和Q版形象；于集团内部，提出车辆改进销售方案获得成功、推出电能源车率先占据市场、拿下多个商业合作的布拉德毫无疑问更有能力和魄力。

优秀的领导者、成功的决策、出色的宣传，通过与朝日新闻社的进一步合作，枡山宪三此刻在集团内的地位岌岌可危，就连枡山基金会的大部分实权也被宫野明美分流走。

组织里也有人对枡山集团的蛋糕升起了觊觎之心，但碍于多名干部的威慑——顺带一提，宫野明美如今已经获得了代号，波尔图，与雪莉同为加强型葡萄酒——至今为止都没人敢真正出手。

“那么，基尔小姐，明天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霜月听完她的讲述，拿起琴谱上的假发缓慢地梳理起来，“电视台会想要「月曜」的采访权吗？”

看那小角落就知道了，猫耳、假发、电子琴……水无怜奈又不是傻子。

枡山集团早已变成了她的地盘。

老东西在两年前还时不时彰显一下存在感，最近出现的次数越发稀少了，连组织里势力的互相试探也懒得多管，枡山集团兵不血刃的夺权更是没激起几分浪花。

〔你打算什么时候亮出白羽的身份？〕

“你猜。”霜月面无表情地回答。

“？”水无怜奈疑惑片刻，旋即意识到她又出现幻听了，熟练地忽略了上一句话，“枡山集团神秘的合作代言人放出接受采访的意愿，任哪家媒体都会争先恐后涌上来吧。”

网上人气居高不下的偶像歌姬从未表露过真容，就连平时对外界信息毫无兴趣的路人都听过颇具机械感的歌声，其创作的歌曲流传在大街小巷……

尽管词曲都标注着不认识的名字，但据她观察，「月曜」的歌曲无论是词曲，都是她自己谱写的，具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霜月耐心地梳开一小撮打结的假发，雪白的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毫无血色的脸：“这样啊……”

网络影响力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