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苍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沾了一手黑色的灰。他伸出手向阮青清解释道:“我用煤灰染的。”
阮青清恍然大悟,又接着问道:“为何如此?”
齐苍忘干笑两声:“这不是为了哄我师父嘛,他看到我这一头黄发就伤心。不说了,阮马快,你把干货放这吧,等会儿我自己装盘,今天辛苦你了。”
阮青清依言把布袋放下,去没有马上走人,而是左右环顾了一圈,问他:“贺老呢?”
齐苍忘叹了口气:“在收拾他那宝贝药房呢。”
阮青清颔首,道:“我进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对于贺机这样一位医术、医德兼具,还救了他们所有人半条命的大夫,阮青清是非常欣赏并感激的。上次她坚持要回县衙一事,导致与贺机起了冲突。现在想想,贺机是对的。阮青清想找个时间与贺机道歉,也道声谢。
齐苍忘蹲在地上冲阮青清挤眉弄眼:“帮我一起哄哄他。”
阮青清面露难色,只回他一句:“我尽量。”
虽然贺机在众人心目中一直是一个长辈的位置,但光看外表,阮青清一直私以为贺机与她是同龄人。两个同龄人之间用“哄”这个字眼,属实是有些别扭。
她慢慢走进药房,扑面而来的空气中都裹满了药渣粉尘,上百种药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她打了个喷嚏。怎么感觉比前几次来还要呛人了?
贺机正拿着竹竿绑着旧布制成的扫帚打扫屋檐的积灰呢。药材都被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密封在柜子里,也不知道这味道是从哪来的。
他听到有人打喷嚏的声音,扭头往门口看去,见来人是阮青清,笑着打了个招呼:“阮马快,你过来做什么?”
阮青清沉声回复:“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一个小药房,我一个人来打扫就好了。你们年轻人就去干点有趣的,剪剪窗花,多有意思。”
“是他们年轻人。”阮青清自发地捡起抹布,擦拭起了药柜,“和你一起干活,我还更舒坦。”
贺机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道:“阮马快,我看你脉象和缓有力,明显也是正值壮年呀,何言‘他们年轻人’?”
“同样的话,我也想问您。”阮青清微微一笑,反问道,“您看面相也是风华正茂啊。”
“保养的好罢了。我都年逾不惑了,和风华正茂差远了。”贺机叹了口气。
“外表不像,手脚也不像。”阮青清摇了摇头,“只有您的心态像不惑之年的人了。”
贺机欲言又止。这时候,齐苍忘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向来注重仪态,背挺得直直的,只是身体受损后,再想挺得再直,也看得出勉强。
他边缓缓走近,边说:“师父,你还记得吗?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跟你去闭关的山里,你那时候嫌我武功学得不好,本不欲带我去,结果我谁劝都不听,吵着闹着非要去。我走了一整天,到达的时候鞋底掉了,脚底全是泡,躺在床上嗷嗷叫,您看着心疼,第二年却又带着我去了。”
贺机没动,但手指在竹竿上缩了一下。
“您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齐苍忘问。
他摇头。
“你说,‘不怕路远,就怕志短。你腿没断,心先软了,算什么好汉?’”齐苍忘笑了一下,接着道,“那时候我脸皮厚,心里想的是,我才不要当什么好汉呢,可还是被你硬拉着去了。”
不知不觉间,齐苍忘越走越近,直到越过阮青清,直直地站在贺机跟前。
“现在你怎么了?”齐苍忘看着他,“你怎么歇下了?”
贺机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不一样的。那时候有奔头。”
“奔头这种东西世界上多的是,再找一个不就行了。”齐苍忘笑了一下。
贺机也跟着他笑了,挂着点自嘲:“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找?”
“四十多岁怎么了?”齐苍忘语气没变,还是带着点玩世不恭,“四十岁就不能学新东西?令玄万四十多岁还在争权夺势、打情骂俏,你就不能?你就是现在想再搞个小贺机出来都绰绰有余。”
“一派胡言。”贺机低声骂道。
齐苍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并不说话。而阮青清与齐苍忘站在同一战线,认同地点了点头道:“话粗理不粗。”
贺机不吭声了。拇指又开始磨擦竹杆。
齐苍忘忽然伸手,把扫帚从他手里夺下来,随手塞给阮青清。然后握着贺机的肩膀,让他正对着自己。
“你摸摸自己的胳膊。”
贺机愣了,不解地看着齐苍忘。
“摸。”齐苍忘语气强硬地命令道。
贺机抬起右手,搭在左小臂上,不明所以。
“感觉到没有?肉是紧的,骨头是硬的,一个能打现在的我三个。你浑身都是劲儿,就是不用。”
齐苍忘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贺机。
贺机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太早成为了师父的角色,太早把生活的重心放在了自己的徒弟们身上,一旦你们出了事,我也像没了主心骨一样。”
他抬头看着贺机,目光真挚,道:“给师父一点时间好吗,我慢慢改。”
齐苍忘才如释重负般将肩膀塌了下来,又露出往日那般没心没肺的笑容,道:“没事的,师父,我陪你改。”
阮青清则自觉地拿扫帚扫起了地。贺机见了,赶紧伸手夺了下来,放到一旁,冲阮青清露出一个笑容:“走,阮马快,我们去剪点年轻人喜欢剪的窗花!”
三人赶到大部队时,刚好进行到剪窗花这一步。
由于在座的各位“过年”经验十分不足,封不缺非常荣幸地担任起技术指导。一群人在吃饭的桌子前面排排坐,认真倾听封老师的讲解。
“首先,把红纸在桌上铺平,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轻轻推压,把纸里的气挤出去,让纸服服帖帖地趴在桌面上。这样纸就不会翘了,画花样的时候不会歪……”封不缺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费这么大劲剪这玩意儿做什么,直接买成品回来不好吗?”沈公文手不太巧,把纸折得歪歪扭扭,边折边嘀咕,“还是现代好,啥都能买到。”
一旁的顾防川速度就比他快得多,已经剪得有模有样了。沈公文凑过去看了一眼,给顾防川竖了个大拇指,道:“你这学习能力真强。”
顾防川露出了个微小的笑容。被沈公文夸完,他剪得更快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成果展示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