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洋将目光锁定在齐苍忘身上。他觉得他有点生气了，从来没有人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现在有了这样子一个人，却被齐苍忘弄死了。

即使那个人想救的不是名为“孙洋”的人。

孙洋动了。他只是迈了一步，俯身，伸手。

那只手穿过了齐苍忘枯黄的头发，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他的颅顶。齐苍忘的后脑勺猛地撞在地面上，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抓那只扣在头发上的手，但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唔——！”齐苍忘发出含混的、压抑的呜咽。他的手指抠着孙洋的腕骨，指甲嵌进皮肉里，渗出血丝——但没有用。那只手连抖都没有抖一下。

孙洋的五指微微收紧。齐苍忘的头骨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声响，是骨头在压力下发出的警告。他的整个头颅都有一种被攥紧的钝痛。

齐苍忘的眼泪和鼻血一起涌了出来，顺着下颌往下淌。

贺机发出惊叫，用浑身所有的力气挣扎了起来，强行运转起自己的内力：“孙洋！你疯了！他是你师兄啊！你个畜生、败类、混蛋，放开他！”

孙洋这回却对贺机的挣扎视而不见。他阴森森地对着齐苍忘的头道：“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的事。我一直自诩天之骄子，可是你总是给我的人生造成一些阻碍。你更强、更善良、更聪明、甚至比我更早出现在他眼前。我们原本是有些情谊在的，可偏偏因为你的自作聪明，让我再也无法忍受要了结了你。”

贺机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滴落在孙洋的衣裳上，比之前还要更汹涌、更猛烈。他的手腕和脚腕都被磨损得剧痛，可这*崽子不知道用的什么绳索，牢固无比，他用尽全力也无法撼动。

于是他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着：“不要！我求你，求求你……我跟你走，放过袖天，放过他……孙洋！我恨你！我要杀了你！我后悔把你带回来了！我错了，求求老天，放过袖天吧，放过我吧……”

事故发生得猝不及防，顾防川神色一凛要赶过去，紧咬牙关一鞭子扫开一排的士兵，可另一排又涌了上来。

他大喊一声：“齐苍忘！”

没办法了，顾防川打算硬生生受下这一波攻击，然后找准时间赶到齐苍忘身边。可是，辜副将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拉住了他的去路。

顾防川暗道不好，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心里越发焦急，手上的动作就越变形。他被辜副将的长枪打得节节败退，根本无法脱身。

“齐苍忘！起来啊！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自称我的师父吗？我没有你这么失败的师父！你一定还有后手对不对？齐苍忘！不要——”封不缺带着受伤的肢体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又被盾牌铲飞。他泪流满面，狼狈地又从地上爬起来，却站也站不稳。

孙洋将齐苍忘的头用力地抬起，又砸了下去，力道极大。旁边瞬间想起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在齐苍忘脑袋落地的前一刻，白光一闪，他消失了。

孙洋徒劳地抓了抓自己空落落的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激烈厮杀的战场上，陡然安静了下来。

封不缺最先反应过来。他强撑着站起来的躯体卸了力，“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又哭又笑的：“我就知道，齐苍忘……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你个骗子，骗了小爷我的眼泪……”

孙洋也不在意，起身扫了扫衣服，又掂了掂肩膀上的人。见贺机一幅没回过神的样，不爽地放狠话道：“不知道又使得什么妖术。无所谓了，活得过这次也活不过下次。”

迟则生变，孙洋只想快点把贺机带回去。

贝家军虽折损了不少，可在顾防川一行人面前还是有着明显的优势。孙洋加快步伐回撤，竟无人能拦住他们的脚步。

……

封不缺想得没错，齐苍忘确实有后手。只是这后手愿不愿意来救他，他也没把握。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齐苍忘睁开双眼，朦胧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脚。

脚上的鞋干干净净，鞋底没有沾上血泥。他的视线往上移——素色的衣摆，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块未完成的绢布。再往上，是一张美丽淡漠到极致的脸。

是顾光程。

救他的人眉眼间没有急切，没有悲悯，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只是站在那儿，站在形容狼狈的齐苍忘面前，像一棵长在原地的树，不知何时就已经存在。

“你打得一手好算盘。”顾光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垂着眼睫。

齐苍忘想插科打诨，张嘴却先呕出了一口血。

顾光程看齐苍忘满嘴的血，还强撑着咧开嘴，眉毛一紧：“不想笑别笑。”

“想笑。”齐苍忘声音沙哑，“死里逃生怎么不想笑呢？”

顾光程紧皱着眉毛，转身撂下一句话：“随你。”

素色身影渐行渐远，齐苍忘连她的背影都快看不清了。他张嘴叫住顾光程：“别走，救救我师父。”

顾光程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身来。她冷笑一声，一幅意料之中的神情：“你还真擅长顺着竿子往上爬。我凭什么要救你师父？”

“我求你。”齐苍忘说。

他生来颖悟绝伦，人一旦知道自己比常人聪明，便多多少少会带着一些骄傲，齐苍忘不能免俗。他聪明、靠谱，天底下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向来都是别人求他，齐苍忘何尝求过别人？

可是这次他真的无能为力了。他对孙洋那荒诞不经的情感略知一二，猜测孙洋他多半不会如何伤害贺机。可若真让他把贺机带走，就凭贺机那芝兰玉树的性子，怕是会一心求死吧。

于是他带着渺茫的希望，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饵，换取一个与顾光程对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