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一闪。一名士兵的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匕首再闪。另一名士兵的盔甲被划开，鲜血自腰侧涌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才感觉到疼痛，踉跄着后退。
虞动屾的速度不快，至少没有蒲影是快。但她的长处在于，你很难发现她在哪里。
她可能在你面前，也可能在你身后。你可能看到了她的影子，但当你转过头去，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你会感觉到脖子上凉了一下，世界就黑了。
但是，即使有了封不缺三人的加入，他们还是渐渐显示出了颓势。
因为贝家军实在是太强了。
贝家枪法举世无双，光是对付一个贝渡曲他们都够呛，更何况他们面对的几乎是几百个贝渡曲同时进攻。
顾防川的呼吸一直没乱，胸腔的起伏保持着恒定的节奏，但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每一鞭挥出，他都能感觉到掌心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并不剧烈，却像一根针埋在肌肉里。每一次运功、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手臂的伸展，那根“针”就会往肉里钻一下，提醒他：你的内力运转已经不如平时顺畅了。
他不在意，只保持着挥鞭的速度。
其实他很久没遇到这么难缠的对手了。顾防川幼年时便勤奋练武，长至如今二十有一，从未懈怠过。他本身又继承了父亲的天赋，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少时同龄人中从未有过敌手，长大了这个范围就不止局限在同龄人之中了。
但是贝家人是天才中的天才。
很多贝家军的普通士兵们，并非很有天赋的习武者，但这恰巧证明了贝家枪法与阵法的厉害之处，让这些士兵也能依靠这些枪法与阵法，发挥出自己最大的实力。
顾防川的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鞭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只愤怒的蝗虫在嘶鸣。一鞭抽飞了一名士兵的长枪，又一鞭缠住了另一名士兵的脚踝，猛地一拽，那人惨叫着倒地。鞭影如织，在他身周五尺之内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撕下一块血肉。
但网在缩小。
不是顾防川的鞭法退步了，而是他的手臂在变重。每一次挥鞭都需要调动内力来对抗惯性，而他掌上的那根“针”在提醒他，他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钝痛压了下去。呼吸依旧平稳。
他看到了援军的加入，有个他不认识的人，想必是沈公文的好友。但援兵的加入，并没有让他乐观。
除了机械地挥舞鞭子，顾防川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即使他们在极力的阻拦，但孙洋仍然越走越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封不缺的拳头已经挥不出力气了。
他的双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次抬起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地击打在坚硬的盾牌和盔甲上，即使有拳套的保护，仍然造成了指骨的轻微碎裂。
剧痛从双手传到肩膀，又从肩膀蔓延到整个上半身，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封不缺的拳套上沾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而拳套底下的拳头，此刻连握紧都做不到。
但他还在挥拳。
阮青清站在高处，弓弦还在嗡嗡颤动。但她的箭壶已经空了。
她的双手在颤抖，因为持续的拉弓让她的手指失去了知觉。虎口的皮被弓弦磨破，露出鲜红的嫩肉，血顺着弓臂往下淌。她的木弓需要一石之力才能拉开，而她今天已经拉了几十次。
几十次。
每一箭都是她咬着牙、拼着命射出去的。她射中了每一个目标，没有一箭落空，但也于事无补。
阮青清放下弓，从腰间拔出短刀。她不擅长近战，但箭用完了，弓就是一根木棍，短刀是她最后的武器。
阮青清握紧刀柄，从石壁顶端一跃而下，走到封不缺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怎么办？”封不缺哑声问。
阮青清看了一眼仍然□□的贝家军，没有回答。
她本可以离开。沈公文已经被救下，被绑架的、所谓封不缺的师公之人，和阮青清半点关系没有。
可出于道义。
阮青清看了目光坚毅的封不缺一眼，难得的心有些软。
就帮他们一回吧。
虞动屾从阴影中现身。
这是今晚她第一次主动现身，这表示她跑不动了。虞动屾的双腿在发抖，匕首在手中微微颤动，刀刃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淬的毒——完全是跟着蒲影是学的，早就用完了。
她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手臂上有，大腿上有，腰侧也有。大部分是杀人时被敌人临死反扑划伤的，还有一道是为了救封不缺、用自己的身体挡了一枪。
不然就封不缺那三脚猫功夫，能撑这么久？可不得使劲护着他点。
毕竟是天机坛主的独苗苗徒弟。虞动屾这样说服自己道。
不过虞动屾能这样说服自己，蒲影是却没办法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她阴沉沉地看着虞动屾受伤的地方，心里已经把齐苍忘和他徒弟记恨得咬牙切齿了。
齐苍忘生来就是克他的，连带着他教出来的徒弟都在给她找不痛快。
虞动屾是杀手，是密探，但独独不是护卫。她的天职是躲在阴影里，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一刀封喉，然后消失。她不应该和人正面交手，更不应该替别人挡刀。
这些都是蒲影是曾经教过她的。但今天，虞动屾做了所有不该做的事。
因为她身后那些人是她所谓的同伴。
虞动屾退到封不缺和阮青清身边，三个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三角。他们的面前，是精锐士兵组成的包围圈。
齐苍忘站在沈公文、蒲影是两人的旁边，已经很久没动了。
他直直地站在原地，和场上的所有人比起来状态最好。齐苍忘向来注重仪表，此时的衣裳仍然干净着，只是却再也提不起半点力气了。
用黄符攻击看起来神奇，实则对内力的消耗到了一种超模的地步。
齐苍忘的眼睛半睁着，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贝家军的身影、受伤的同伴、还有站在中央的孙洋，全都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扭曲、模糊、不真实。
他的符纸用完了。所有人都没力气了，好像没什么能拦住孙洋的步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