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公文被家风放下来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在剧烈地起伏，肋骨在衣裳里一根根清晰可见地凸显又平复。新鲜空气混着火药硝石的味道，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刮过他红肿的喉咙，呛得他开始剧烈地咳嗽。
果然，顾防川一走，家风就放过了他。
他用自己窒息的大脑思考着：不知道家风知不知道令玄万死在他的手上，但依目前的形势来看，之所以家风第一个拿下他，大概率是要拿他来掣肘顾防川，而非杀他。
还好齐苍忘带走了顾防川，不然此局还真就无解了。
沈公文叹了口气，被活尸们和家风挟持着往左冥宫的方向走去。脖子上的掐痕隐隐作痛，让他的思考断断续续。贺老、蒲影是、虞动屾……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家风有没有为难与他们……
当他被挟持着踏入左冥宫时，看着九级台阶上的黑玉王座中，穿着一袭暗纹锦袍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家风冷笑了一声：“如何？看到被自己害死的人重新动了起来，心虚了？”
他害死的……第一个人……
沈公文还处于一副久久回不过神的状态，对家风的话毫无反应。家风见他这副样子，带着十足的怨恨，在他旁边歇斯底里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狗东西！贪图权势、害人性命，还装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你每天晚上睡得着觉吗？你就不怕我夫君爬出来找你索命吗？啊！”
沈公文回过神来，看着家风那哀怨的模样，颇有些觉得好笑：“我们没良心？你们夫妻自己作恶多端，如今遭报应了，倒开始怨天尤人了？是你们夫妻两个要来害我！我自保还有错了？”
家风双眼赤红，牙关被咬的咔咔作响：“我们何时作恶多端了？那傀儡蛊要不了你的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公文嘲讽地笑了起来，“姜断无不是你们杀的？”
家风的眉毛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在沈公文眼里一副好笑的模样。
“你竟然知道这件事，看来是真不能留你了。”她靠近沈公文，喀啦一声将沈公文的下颌卸了。
沈公文的嘴巴奇异地大开着，涎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他痛得面部扭曲，冷汗直流，心里却有一种报复似的快感。
他杀的不是好人。对，他杀的不是好人。令玄万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他不用愧疚……
令玄万的身躯坐在黑玉王座上，干枯瘦弱的身体、发青发紫的皮肤和混沌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座下发生的一切。
他的行动如常，可大脑早已停止了思考。沈公文抬头看看麻木的令玄万，又转头看看脸色痴狂的家风，觉得这对夫妻真是畸形又可笑。令玄万死前被家风用蛊虫控制着，死后还要被他用蛊虫控制着，无穷无尽不得安息，这就是家风所谓的爱吗？
沈公文最后被家风关押在了左冥宫的一间牢房里。整间牢房里没有油灯、没有窗、也没有任何家具。所幸为了能观察到沈公文的动态，门口用的是整扇铁门，从走廊里能透露出一些微弱的光线。
沈公文被铁链锁在最深处，活动范围的半径不超二尺。他被强硬卸开的下颌并未被恢复，饮食都由活尸从他嘴里灌进去。一开始他被呛到了好几次，后面也就慢慢习惯了这样苟活。
家风和朝廷四处派人搜寻顾防川的下落无果后，家风总是会来沈公文的牢房发泄一番怨气。例如狠毒地鞭打沈公文又或是用言语辱骂和贬低他和顾防川。不过都是些无理也要辩三分的话。这对夫妻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有自己坚持的一套‘真理’，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别人身上，于是发自内心的相信全世界都负了他们，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倒是十分的般配。
不过家风泄愤时有时会无意识地透露出一些信息。她来的次数多了，沈公文也渐渐地知道了家风这些行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满足令玄万生前的遗愿，让令玄万坐上怀幽教教主之位，并且将伤害令玄万的人千刀万剐。
“皮肤要先剥掉。”家风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风，“要用刀尖挑，从手腕这儿，开一个小口子，然后把气吹进去——”
她抬起左手，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腕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沿着手臂往上，慢慢地划。
“吹鼓了，皮和肉就分开了。像剥兔子那样。整张地剥，剥到手指头的时候要小心，指缝那里有薄膜，得一根一根地来。”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手臂，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在看，只是睁着。
家风在讲抓到顾防川之后要如何解气，模样有些阴森。沈公文本该感到毛骨悚然。但他只是张着自己无法闭合的嘴，觉得家风这样子很可悲。
他不觉得家风的设想能成真。退一万步讲，就算顾防川被抓住了，朝廷也一定会要求家风把顾防川完好无损地交给他们。毕竟，顾防川的百毒不侵之身，那位可眼馋很久了。
不过他有十足的信心认为，顾防川一定会赢的。
他们都会好的。
家风病态地走近沈公文，抬起他流着口涎的下巴道：“顾防川在哪？你一定知道对不对？说出来，说出来你就不用死了。”
她嘴上说着让沈公文说出来，却无意恢复沈公文错位的颞颌。而且，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顾防川消失那天，她一直挟持着沈公文，两个人根本没机会接触，沈公文又怎么会知道顾防川的行踪。她只是就这样发泄着找不到顾防川的怒火，不在乎沈公文的反应。
到了后面，不止是鞭打和辱骂，家风给沈公文喂了几只蛊虫。不知道名称、不知道功能和作用，沈公文就这样不得不将那几只恶心蠕动着的虫子吞咽下去，然后吐了个天翻地覆。
“没用的。”家风冷漠地看着沈公文吐得眼睛通红，“它们一旦进入你的食道，就会牢牢地扒在上面，除非你将喉咙割开，否则它们会一辈子跟着你，如影随形。”
想要印证家风的话似的，那些虫子还在动，一下，一下，往喉咙深处爬去。沈公文恶心喉咙发紧，肌肉痉挛，太阳穴青筋暴起，额角渗出冷汗。
它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