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武热衷于自己的人生。
他在棒球场上挥洒热血时,心想,我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棒球被击打出惊人的完美的弧度,从空中划过。他的身体轻微发烫,灵魂紧攥于掌心。
耳边赞扬的簇拥的高昂的喧嚣将他包裹,山本武轻快地享受,毫不在意。他凝视着白色的棒球撞上铁丝网,又弹回来。这才满足地露出笑容。
令人平静……
他将所有对自己无足轻重的东西抛诸脑后,毫无察觉。包括可能的失败、他人的眼光、自己的欲求,全都是无需在意的干扰项。他可以就这样呼吸着度过一生,直至揽尽目之所及的一切辉煌。
他友好又开朗地微笑,心里想: 不必在意。
他不在意他人,不在意自己。生活中只需要唯一的闪耀的目之所及。
他的信念,独属于他的灵魂。
他酣畅淋漓地从热爱的运动中品尝胜利,犹如一针一针地往骨髓中注入药剂。
让人食髓知味的…安定……
山本武眼高于顶,自己却不曾察觉,又或者毫不在意。他能轻松地和其他人打成一片,说到底又只是胜利的调味剂与附加品。
他没有特别喜欢的队友,一起玩的朋友也不过是缺了谁都没问题的甲乙丙丁。观察力被动地让他接收着每个人言不由衷的表情,至于面具底下的私心,山本武没有戳穿的想法。只是随便地划分出好感度的三六九等。
平等待人,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喜恶。
只不过也没有那么在意就是。
国中的男生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话题。没有女生的场合下,当然也会说到感兴趣的对象。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肖想,几乎没有行动。言语总是带点青春期的破坏力,和粗俗仅仅一线之隔。
当男生们的目光投向他时,他笑吟吟地一摊手,说大家都是很好的人,没什么差别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没人想和山本武竞争。当然,大家还是装模作样地唉声叹气,让他和棒球女神过一辈子去吧。
山本武一点都没往心里去,话语左耳进,右耳便出去了。
他确实挺喜欢那个女生,也不介意让她少一点麻烦。
山本武对于还算有好感的女生,和上学路上总是碰到的猫或小鸟没什么区别。打上招呼会让心情好一些,没碰到也无所谓,他有更加热衷的东西,毫无与人主动建立羁绊的兴趣。
如果不是每天晨跑都能碰到她,他甚至会更加真心实意地说:大家都没什么差别吧?
血液只有在棒球场上触及胜利的契机时才会浑身沸腾,过于强烈饱足的满足感让青春期的冲动相形见绌。
他完全没有动过接近她的念头。很快,那个能让他接近的窗口也被其他人填上了。
或许一辈子,他们也就是晨跑路上点头之交的同学而已。
山本武确实对她感兴趣,而这份喜欢也确实没有什么重量。
直到棒球女神不再赐予他[确凿无疑]的青睐。
正常来说,真心热爱棒球或某样运动的人,出现瓶颈期和伤病都是再正常不过了吧?首先想的是“得赶快好起来”,然后是“就算伤病也不能荒废”。他们会拼尽一切寻找其他方法,直到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因为是无法放弃的憧憬与热爱的事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撒手——自己很难再投入同样的精力去热爱另一件事情了。
但山本武不行。在受伤之前,他认为自己已经努力到了极限,却没有取得等量的结果。他从未如此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是脆弱的、是存在上限且不确定的存在,会依赖于不受自己控制的外物,只要有一丁点波折就会粉碎殆尽。
他总是很果断。
「棒球女神的青睐也是没什么重量的啊」
他无法容忍这种背叛,自己因此而生的傲慢也无法容忍自己继续将希望寄托于某种虚无缥缈的顿悟。或许他需要一点耐心,但大家都一样地拼命,那他凭什么是最突出的佼佼者?体育游戏到了最后,似乎唯有天赋而已。
给予他的眷顾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慷慨——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想到了死。
不管是自己还是他人。全都无需在意。
拥有碧绿眼睛的少女出现在他身边时,他正站在铁丝网外,眺望发白的天际线。他浑然不在乎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为什么变了造型。只是想起自己前一天才和她最好的朋友诉过了苦。
她最喜欢的、那个平时总是不敢与人对视、显得有些懦弱的男生近来倒是越来越风光,赢下了排球大赛,各种特别的事件以他为中心发生。而山本武此时正觉得自己在一个圈里,没有新鲜的空气,越走越向内,不住回旋……
平日里,山本武总是不介意帮泽田纲吉一把。这种时候。泽田纲吉会介意帮他一把吗?
似乎是有些受宠若惊,瘦小的男生在惊慌失措之余,说了些正确的废话。
山本武爽朗地道谢,转头继续去压榨自己的潜能,一直练到天色发黑,汗水从发梢滴落到鼻尖。
某个瞬间,他隐约听见了“咔擦”一声。
紧接着,手腕和手掌仿佛是分离了一样。剧痛顺着痛觉神经入侵了他的大脑。
右臂第一次沉甸甸打上了石膏,除了累赘,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
站在天台上的时候,他依旧没有什么负面想法。有好感的女孩子站在他身边,倒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泽田纲吉慌不择路的真心话反而让他沉默了下来。
“我从来都没有像你一样,这么热衷于某种事物。虽然冠冕堂皇说了再努力一下这种事,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做。”
”我反而是死到临头才会去后悔的那种没用的人。总是想着早知道会死的话,当初就应该拼尽全力试试看……只是在用没用的自己揣测山本同学而已……”
“所以我真的不懂你的心情,对不起。”
为什么需要懂呢?
山本武从未好奇过他人的想法,也从未将心情交给他人分担。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那些比他更加迂回的人的心底,究竟想着怎样的事情。
意外从楼顶坠下的时候,他听不见四周传来的尖叫,过强的风也让他看不清被自己拖累的那一对形影不离的友人,却终于捕捉到了自己脑内的那越发浓烈的不甘。强烈的失重感席卷了身心。
他失去了一切引以为傲的平衡,被地心引力召唤着冲向地面。
下坠的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了,直到最后,仿佛连下坠本身也变得缓慢了起来。似乎柔软的黑色的潮水正在将他托起,一点一点上浮,上浮到连云朵和太阳都够不到的空间。
感受到耳边的风声也逐渐消失,山本武睁开了眼。闪烁着波光粼粼的银色的流动的海洋漫无边际地吞噬了一切,延伸向泛白的天空。顺着耳朵和鼻腔涌入的并不是冰冷的海水,只是某种温和柔软的无形之物。
慢慢地,某个不常听见却时常关注的声音触碰到了他的鼓膜。某种未知的意念温柔地将他抚平、舒展。
那些不断膨胀的渴求与热切终于能够得到喘息。
山本武被石井扣子逮捕了、抓走了、塞进了脑海,带到日向海滩去旅行了一圈。少女的长发在脸颊边打着卷。他坐在她的脑海里看着电影。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总是不显得奇怪,山本武快速、坦然地接受了这种过于奇幻的事实。
不知道是不是在人家的脑海中待了太久,他仿佛能逐渐感受到石井的存在。跳动的心脏、神游天外的想法、形成她的一切像风一样在这片脑海中飘荡着。
单纯又有点疏离,会百分之百地站在朋友身边,非常温和的可爱的女孩子。只需要靠近一点,就能被理所当然地接纳。
他从不需要搞懂其他人的心情,只需要捕捉到现场氛围中泄露出的那百分之一,就能完成所有的社交任务。但倘若有人对他摊开了百分之百呢?
欣喜慢慢爬上了山本武的心脏。
山本武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想要的馈赠。获得这份馈赠所需要的行动远比赛场胜利的要求简单,甚至让他久违地感到了放松。
他以为自己就此能够感到满足。但显然,他是个食髓知味的人。
他们比他想象得还要更合得来,无需在意任何值得担心的事情。但山本武总能察觉到她在紧张,察觉到她在退缩和畏惧。似乎与他的相处是某种需要克服本能才能进行的特殊动作。
两人交换身体的时候,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明明是他一贯习以为常的特殊的对待,山本武却并没有从中获得愉快。他后知后觉地被她提醒自己正在烦躁,不由有些惊奇。
即便她的各种思绪滔滔不绝地从他耳边传来,他依旧丧失了引以为傲的敏锐,觉得自己难以判断石井扣子的真正想法。
泽田纲吉似乎也察觉到他想做一些过激的事情,攥着她的手露出了近乎愤怒的警告神情。
但山本武从不犹豫,无需察觉的事情没有关注的必要性。他只在乎一件事情。
石井,你会怎么想?
他总是很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