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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六等星之夜(4)

很久很久以前,世界上有一个童话。

童话里有两位主角,一个是地球的男孩,一个是星星的女孩。

在这个童话中,地球世界的大人每说一个谎言,就会让孩子们往天空上飘一点。星星世界的大人每说一个谎言,就会让接送孩子们上下学的宇宙列车偏移一点航道,直到孩子们变成流星,消失在时间的尽头。

两位主角相遇后,齐心协力,用真心话打破了火烈鸟的诅咒,用魔法炸断了金色五线谱编织的银河铁轨。

最终反派得到了惩罚,故事走向了喜闻乐见的幸福结局。

独自一人吃饭时,人类似乎总会不自觉发散思绪。

在乱七八糟的时间里,狱寺隼人盯着放满葱丝笋干和鱼糕的拉面,记忆旋转不止。

他想不,不,不是这样。

地球侧的男孩并不是什么英雄主人公,而来自星星与银河的女孩则是个宇宙超级大笨蛋。

胃部仍然时不时抽痛一下,碧洋琪的杀伤力一如既往。

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的记忆,在经过红砖墙与天空的罅隙时慢悠悠上浮。

还在西西里那个开满鲜花的宅邸时,他总是许下相似的生日愿望: 想继续遇见那个奇怪的女孩子,今年也一样。

或许是本着一种严谨激情的科研探索精神,或许是渴望着生活定数里独一无二的变数,又或许他只是想带她去海滨转转,那边的海水很蓝,所有人都会喜欢。

那时的他偶尔希望给这个不可思议的影子看看自己的观察手记。上面不少都是乱糟糟的涂鸦和草稿,但也记录了太多想要问她的问题:来历、目的,很多胡思乱想……会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淇淋?

最后在梦中喊出了多少,他不知道。

陷入流浪后,他于墙上污渍的日历中迷失了日期与生日的定义。尽管如此,他却仍然能单方面地拒绝或向往她的存在——至少选择权还在自己手中。

得不到应答早已成为习惯性的交流方式,无结果的许愿作为下意识依赖的路径,最终是持续性的自娱自乐。

不必开口就能传达所有心意。

安全又稳妥,不会被听见,不会被辜负。

究竟是谁找回了谁?那种事情无关紧要。他只要知道她来到了自己身边,这种事情真实幸福近乎于让人害怕,然而到底是成为了事实。

但狱寺隼人很快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混账,情感哽在喉口,说出来的只有强硬逞能的话语,思绪跳动着一片混乱。

尽管血缘羁绊的存在如同引力,可他依旧无法像自己希望的那样对待重视的存在。

身体的不适或许勾起了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他久违地有些消沉。

“京子!”

金橙色头发的女孩子回过头,然后银茸茸的卷发家伙就蹦了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眼睛闪闪发亮:“那就周六,对吧?还要准备手柄!”

名叫笹川京子的女孩子轻快地微笑起来,两人就凑到一起,说起了悄悄话。

他看着她有些晕晕乎乎的表情,总觉得烦躁。

“今天也辛苦了!”

总会有人在拳击部训练结束后送她回家。大多数时候是笹川京子和黑川花,偶尔是她经常提起的草坪头部长。

狱寺隼人在窗边看到他们,就走过去打开前门。喂,该进来了。

无防备的傻瓜抱歉地冲他笑笑,说还有季后赛相关的东西要交代,一小会,就一小会。

他看着她转过头去,有些发怔。

“退学!退学处分!”

校长的劝阻基本徒劳无用。冒犯了十代目的糟糕班主任大吼着,吵得狱寺隼人的不耐烦突突跳上青筋。

他回头想说别管这混账了,我们直接走吧。却发现两人肩并肩挤在一块,神情郁闷地盯着地缝,活像谁家早恋被抓的可怜小孩。

他就站在那里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完了班主任的训话。

山本武爽朗地笑起来,说什么晨跑伙伴。

三浦春捂着脸,明明是刚认识的人。

连碧洋琪都笑着叫她妹妹,哀怜的喜悦不知从何而来。

即使不再有不能眨眼的限制,不再有三米的强制隔离,狱寺隼人仍然有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无法满足。

灰喜鹊拖着蓝色的尾羽跳上窗户,只是叫了两声,又跳走了。

两人刚住到一起时,他们总在周末看电影。石井扣子一般会推荐喜剧片,偶尔也会有长系列之如终结者和生化危机。

电视机明明暗暗的光线打在她脸上,她看起来仍然像过去那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仿佛时间从未变过。

隐约的怒火毫无来由。银卷毛疑惑地看过来,又沉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他无意识开口。

活见鬼,她总是露出那种笑容: “欸,那个,隼人是在撒娇?”

“…才不是。”

“我在想电影里的东西看上去总是很好吃,运镜和调色果然超级影响食欲。”于是她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最近他们还会一起打双人游戏。虚拟世界的科幻作家狱寺隼人载着奇幻作家石井扣子边躲飞船炮轰边飙摩托飙了个爽,配合同步率让人畅快得要命。他的同胞妹妹随口问他有没有在现实中学过摩托。他想,当然,光靠两条腿可跑不过那群捡到什么砸什么过来的成年人渣。

他说他有过一辆自行车,后来换了辆漏油的老摩托。西西里那边沙尘很呛人,其实没什么意思。

她瞪大了双眼,然后咯咯地笑起来。

如果能在冰原上骑一定会超级过瘾。但是头盔就要非常厚了吧?

尽管她似乎不曾拥有过任何与西西里和街道相关的记忆,连梦境都全然空白。但真实的石井扣子不再是沉默模糊的影像。那双眼睛远比多年前的梦境更加真实清晰,声音与温度都无法忽视。在她面前,狱寺隼人几乎时刻能感受到她生命灵魂与他相连的一切,不时受到这种难以革除的奇异安宁的触动。

可焦躁与难以言喻的困惑夹杂着莫名的窘迫,仍然持续疑惑地闪动不停。

她看起来明朗又坚定,还非常幸福。这本就应该是他的愿望,他在犹豫什么?

狱寺隼人低声从嗓子眼咕哝出抱怨。

不想这样。

石井扣子开门进来时,他正盯着阳光在筷子上烙出的一片光印发呆。没等回过神,他那莽撞大胆的双生女孩已经闪亮亮怼到了他面前,下颚被混账云雀恭弥抽出来的红痕依旧隐约可见。

手上还晃着几张星球大战的影像带,期待溢于言表。

古生物标本巡回展,杂志宣传的边栏,她会感兴趣。早在石井扣子牵着他的手颠三倒四地聊起鸟雀和外星人时,他就对着神秘与异常的好奇心意识到了她与自己相同的一部分存在。

狱寺隼人被不甚清醒的意识注入了混沌的所谓勇气或逃避不安的随心。于是他错开她的视线,第一次问她下午要不要出去。

如同指尖微动就能奏响的旋律,地球混账几乎确信宇宙第一笨蛋一定会喜欢那样蔚蓝的海。

她惊喜极了。

紧接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向他伸出手。

红色的蓝色橙色的花,石井扣子注意到他的视线,说这里的植物真假参半,撒下的种子多半没有人管。卵石小径,黑白石子,她说这是上一人房东的杰作,装修很漂亮,远看会更棒,爬山藤到处蔓延,但冬天会枯萎,所以无需担心。

对了,是这里。

她从假山造景后面转出来,捧着一盒落灰的铁锈物质。

一件件物品联结着一片片记忆,就这样飞出了她的唇齿,飘进他的脑海。

最终他的归属被时间埋留多时,落在几张于世界宏大叙事上无足轻重的照片上。

狱寺隼人收拢了手心,捧住自己差点错失背离的一切灵魂和向往。

周末的结尾,世界隔阂之外的银河传说之中。

出走第五年的狱寺隼人在骨骼的标本与幼虫固体间穿梭,身边是他飞鸟一样惊奇又兴致勃勃的半身星座。他不断吐出记忆中积攒的奇异有趣的知识信息,没有半句话语表示他有多重视身边的生命,不会用半句话语表达自己有多享受这个时刻。

但是她会压着笑声笑得停不下来,清晰明亮地穿过久远以来的所有时间与愿望。

“隼人看起来也超开心,真是太好了!”

“之后再一起来吧——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于是,在这样的时刻。

他于轮回光转中灼热燃烧的火焰终于再次获得了飞翔般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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